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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光乍泄 他转身,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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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珠钗是奉儿自己挑的。玉骨做的钗身,圆润的紫红色珠子,红色的流苏用黄色丝线结着,我觉得很漂亮。其实奉儿原先选的是一支步摇,她说步摇显得大气些,我不允,说了是珠钗就只能是珠钗。其实我的心里在想什么呢?满满的都是那位佩笛少年挑去的那枝银色簪子。
雨停了,我却更百无聊赖了,由着奉儿拉着满大街地乱逛。父亲对我们的管束一向不严,由得我们空闲时闹些小把戏,也由得我们兴起时女扮男装出些小丑,甚至由得我们女孩子家家的夜不归宿。所以掌灯时分又随奉儿去看了戏,一点都不在意天暗或明。一场终了,夜已经很深了,我们离场的时候街上的人影已经有些寥落,再加上此时初春,晚风已经很是料峭了。我和奉儿缩在墙根,撑开伞挡在身前,顶着寒风往家里赶。
路上遇到忠叔是很意外的。他带了两个家仆一路出来寻我们,直到在一条小街的拐角处终于喊到了我和奉儿的踪影。他远远地朝我们喊,声音在风里显得很是单薄,我听不清,便缩在街角,等着忠叔背着厚重的棉袄嘿咻嘿咻地奔过来。“小姐啊,你可让老奴一阵好找。”忠叔一左一右扶着两个家仆,累的直喘气。“忠叔,莫急,有什么事好生说。”我看他卡在两个壮硕的大汉中间,煞是好笑,却又不便说,只好暗自压了下去。“有贵客临门,老爷吩咐了,一定要速速寻到小姐。”忠叔喘了会就摇头晃脑地自顾自说了起来。“哦?何时的事?”我怕风太大我的声音忠叔听不到,所以作势弯腰去扶他,在他耳边问话。“回小姐,晌午的事了。”忠叔的的气好像已经喘匀了,回话的同时还向我作了一揖。“备轿吧。”我对忠叔说。“现在?小姐不先与老奴回去见老爷?”忠叔不解地问。“先备轿,风沙太大,我要坐轿回去。”我背过身重新缩进墙角,不在乎我的话忠叔有没有听到。我知道的,我说过的话他都会去做的,不管有没有道理。
轿子一会就到了,是就近雇的。我连眼皮都没有抬就让忠叔退了。“忠叔”我说,“这么大的风沙,四人的轿怎么乘啊?絮儿不一定要八人抬的,但你看那轿门的流苏,捋得本就不齐,这一路回去,还不乱得没谱了?”
忠叔是是是地在一旁唯唯诺诺,然后遣了两个家仆去雇轿,如此这般又如此那般地交代了一番,自己则和我一样缩在了墙角。这样的天,怕是要来大暴雨了吧。
再雇来的轿子便好了。庄正华美,在街上几盏忽暗忽明的灯笼的映照下更添别致。我走近看,只见它一丝一丝垂下来的竟与别家不同,不是流苏线,而是小珍珠串的链子,这样就不会被风吹得到处飞乱了纹理了。我不经感叹这轿子选的合时。我让奉儿一并进轿,在轿子里为我略作打扮。“小姐越发爱娇俏了,竟是这一刻也不愿等。”奉儿一边为我重新绾发髻一边打趣道。“奉儿有所不知,即是父亲大人的贵客,久久不曾去拜见已是失礼,此去若是遇见,发丝凌乱,满面风霜成何体统?”“若是遇不见呢?”奉儿将我额前最后一缕发丝盘上头顶。“若是遇不见,也不能叫人以为我柳家的姑娘是能半夜轻车熟路回家之人。”我用丝帕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脸,继续对奉儿说“有些话是会越传越疯的。”奉儿的动作一向麻利,这么一会子功夫,她把自己有些散乱的发髻也重新梳好了。
离家府还有一条街的时候奉儿被忠叔请下了轿。下轿之前,我轻声对她说“只有一条街,莫要再乱了妆容。”“嗯。”奉儿应着下了轿。
快到府的时候,我挑开轿帘一角,一阵冷风直灌过来,还来不及打寒颤,我就瞥见灯火通明的大厅。贵客,果然还没有走。
忠叔跑上前几步向父亲通报,我本想交代奉儿几句的,但想到外面呼啸的狂风便打消了念头。父亲竟带着他的贵客出门迎我来了。奉儿掀开轿门,我只看到眼前三条人影。我将眼光上挑,然后转一圈回到门前的石阶上。我知道三个人都在看我,而我不能看任何一个人,那样会显得很失礼。那么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目光流转处揽尽万千风情好了。反正我不介意,我想你们一也不会介意的吧。
我的目光又转了一圈,四处都转尽,才颔首弯腰轻移脚步出轿门。
回到大厅,父亲向我介绍。他的两位贵客,着白衣,佩翠玉,脸上带着笑的那位是当朝花鸟使。花鸟使,顾名思义,自然就是替皇上寻找花鸟美人的。而另一位着青衣,目光炯炯,神采飞扬,是皇上最器重的御前侍卫之一。我一一行了礼,退到一边,隐在墙边烛台的一旁。就我刚才的打量,那位花鸟使大人有一副很诡媚的笑脸,嗯,是的,媚,除了诡异,他给我的感觉就是妩媚了,甚至比起女子,更有说不出的好,让人见之难忘。而那个御前侍卫,连回礼也是厉行带风的,想必是个干练的人。
今天本来已经很累了,回到房里却怎么也睡不着,奉儿早已吹熄了灯,屋里一片漆黑,我睁大眼睛,瞪着床顶的纱帐。窗外呼啸的风似乎是早已停了,四周很安静,连时间都刻意隐去了脚步声,我寻不到他的踪迹,不知道该怎么追上他,渡过这满目的黑暗。我轻轻披了件纱衣便下床了。我想用我的脚步代替时间,打发这无边的寂寥。
来到父亲房门前完全是无意的,宅子就这么小,我又忌惮院子里的风仍有残势,逛来逛去便只有这么几处地方。父亲房里的灯影依然袅袅地摇曳着,在窗纸上映出一圈橘红色的光晕。我避开烛光,伏近窗户,将耳朵靠在窗棂边。“你说是絮儿叫你用轿子抬她回来的?”是父亲的声音,院外梆子已经敲过三更天了,父亲的声音显得有些疲倦。“是的”忠叔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比父亲要清亮得多。“老奴原还纳闷,小姐怎么今天突然矜贵起来,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意思,经老爷一点拨,老奴就明白了。”忠叔继续说着。忠叔是在爷爷当家的时候就在我们家了,上上下下打点的煞是周全,我们都乐得称他一声叔,也都敬他如叔。“那顶轿子很特别,是哪家订的?”
父亲又开口了。“方怡斋的轿子,本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华丽些,老奴念着小姐的话让那方怡斋的伙计临时添改的。”我想起刚刚忠叔和我一起缩在墙角的情形,原来功是可以这样独揽的。 “是啊,絮儿总算是我的女儿啊,想得深远。”父亲言语里带着笑,像是很得意。“小姐还兼心思细腻,老爷的愿景,终是能实现的。”忠叔不失时宜地在父亲身旁夸赞。我听得无趣了,正转身欲走,却听到父亲问“沈家的公子何日到?”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到地上。
我又四处转了几圈,在路过父亲房间的时候看到灯影已灭,父亲也应该是休息了。天边已经隐隐有些泛起鱼肚白了,因为我感觉到了微微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亮。我回到房间重新缩回被子里,突然感到全身冷得发麻。
我只睁着眼睛呆了一会,奉儿便带了丫鬟为我梳头来了。奉儿说老爷特意命她早起,更反复交代要好好打扮我。我就笑,和她打趣说难道奉儿觉得我不美吗?还需要用妆容来掩盖什么瑕疵吗?“自是不用的,”奉儿慌得乱了手脚,“小姐的美丽自是没法说的,奉儿说错话了。”她把正在为我绞干毛巾的手从水里拿出来,在衣摆上来回摩擦着。我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她却始终改不掉这份拘谨。
我便隐了笑,端坐好,看清晨的新妆在奉儿的一双巧手下慢慢堆砌在镜中。
今天是个特例,父亲命小丫鬟捧了早点进来给我吃。我不解地看着奉儿。奉儿摇头摆手地说不知道。奉儿从小不会说谎,她这么激烈的反应,这么说是知道的咯。我对小丫鬟说我还是出去吃吧,食宿都在房里,毕竟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子该做的。小丫鬟连连摆手,说老爷惦念昨晚小姐劳累,特意命厨房煮了些滋润的骨头粥,小姐还是趁热用吧。顺势就关上了门。“哦,那倒是父亲有心了。”不过是一顿饭的事,我也没有心思与丫鬟去瞎扯,不过这个小丫鬟,比起奉儿倒真是灵巧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我刚坐下,忽然转过身问她。“我叫月牙儿。”她显然有些无措,也有些尴尬。我顿时也有些尴尬,我们家只在几年前找过佣人,也就是她进我们家已经有很多年了,我却似乎才刚见过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一个灵巧的丫鬟。我不自觉地去瞥奉儿,想看看她是什么表情,也许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吧,我对她有莫名的依赖。奉儿的样子很怪,斜着眼向上挑,像是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想看又不好看。我也看过去,我房间的房顶是打了雕花的,那些花雕得煞是精致,花的娇美,叶的纹理,竟是被描绘的有七八分像。而奉儿抬眼看的那一处,刚好是花最繁的地方,团团锦簇的花挤在一起,开的洋洋烈烈。我只当奉儿是在研究那一丛丛的花,毕竟那是石膏雕的,就是用纸笔,能绘出那样的风情已经是不易了,更何况是用精钢做的刻刀和并不那么容易塑形的石膏。
其实本来就不饿,随便吃了两口就打发奉儿和那个叫月牙儿的丫鬟下去了。我总是感觉有一双,或者是很多双眼睛在盯着我瞧,浑身说不出的不自在,她们走了以后我就打开窗,想着透透气。窗外有一片花圃,花匠们照料得煞是用心,所以虽然现在还是早春时节,花儿们都已争相开放了。晨风微习,一缕缕的花香传进屋里,顿时觉得多了些飘渺的仙气。
这样好的天气,就是不出去,看看也是欢喜的。
花圃里出现这样的一个身影是我始料未及的。他就那么突兀地出现了,出现在一片姹紫嫣红之间,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只看到他长身玉立,气度从容。他俯下身,嗅一朵黄色的月季。太阳刚刚露出小小的一角,洒下的光还很纤细柔和,照在他嗅的那朵月季上,竟反射出淡淡的光华,他捻着花茎的手也闪闪发亮起来。
我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突然觉得他俯身嗅花的这场景,竟比这一院瑰丽盛开的娇花,这清晨芳香四溢的微风都要贴近我的心灵,甚至是天边挂着的初升的太阳,也照不出他那样的光亮。
真是好笑,看着他,我竟兀自呆了。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他突然转身,眼里的星光泄下来,满满铺了一地,炫的我都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