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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过微醺 ...

  •   月儿说起那天在茶馆的情形,至今仍是津津乐道的。她逮到奉儿便是一通滥说。我从一开始的害臊脸红,到微微嗔怒,却丝毫压不下月儿那强烈的诉说欲。我是为奉儿暗暗心疼的。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丝毫不想她的耳朵被这些与她无关的事磨的生茧。
      我开始避着月牙儿了。我晓得她的心是很热的。只是我实在不喜欢嘴巴大的人。她仍是来,挡也挡不住的。她带着风筝和线出现在我闺房门口,脸上带笑。我心里为她的坚韧暗暗软了一下。我家的奴婢并不多,家仆也少,要做的事却多得不是一下两下说的清的。他们的活并不清闲,常听几个婶子们私聊辛苦。月儿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不光要做完分内的活计,还要天天变着法子溜达在我房门口,翘着脖子盼我出来。
      头几次来她是唤我的:“小姐小姐,快出来。瞧瞧月儿给小姐又带什么来了?”只是我从未应过。且不允奉儿应一声。总想着这样小的一个人儿,碰个几鼻子灰,自己便无声息了。
      却不想她仍是来。有时想想也是心疼她的。以前她总是自称月牙儿,自从我唤她月儿,她也改称自己月儿了。没有谁教她这样做。甚至我不曾留意她是在什么时候悄悄改了的。她换了也许是轻念了十几年的名字,一味地迎合我。而我却在一个阳光很普通的午后,阖上房门,再不去理她的殷殷期盼。
      奉儿欲走欲留,满脸的不忍。手脚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了。
      “奉儿,去吧,告诉她,再莫要来了。”
      “嗯。”奉儿应着要去开门。我又唤住她“告诉她,莫要再来恼我了。”然后背过身,不愿意看着奉儿走出去的背影。
      奉儿的声音一向是温柔的,听上去轻轻糯糯地。现在我听来却很刺耳。她说,月儿,带了你的风筝,自己寻地方放去吧,我们家姑娘休息了。我想应着奉儿的话躺到床上去,却看到窗外阳光洒了满满一地的光华。看来今天还真是一个适合放风筝的天气呢。
      月儿离开的时候是从我窗边绕过去的。她倾身往里探,正对上我看向满院子阳光的眼睛。我的目光像是被一柄利刃突然截断,重重地落到地上。地上的阳光也被砸碎了,碎片溅了月儿一脸。她捂着脸跑开了,我却仿佛看到一丝丝殷红的血从她捂着脸的手指间流下来,绯红了整个窗子。我被截断的半截目光深深地卡在窗槛上,久久拔不下来。
      奉儿再进来的时候,捧来了一盏茶,是泡好的杭白菊。这些天为了月儿的事,我似乎是有些上火了。茶盏下压了一张纸,并不是我家常用的那种遗墨斋自制的宣纸,而是很普通的,像是从不知哪个角落里撕下来的废纸头。我拿起来细看。只见纸上画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一起扯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是一只四四方方的框,看上去略有风筝的雏形。我看向奉儿,她往后急退半步,把头低的看不清面孔。
      “是月儿,她哭得眼睛都肿透了,央我传这一张纸给你。我推不过,便,便。”奉儿急急地解释道。
      “便顺了她?”我接下去说。
      “小姐,”奉儿突然朝我跪下来。头埋得很低,仿佛我是阎王罗刹,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是没的。
      “罢了。你起来吧。”我去扶她。
      “你总是如此,我可曾说要罚你?可曾要你为难?”
      奉儿站起来,还是低着头,不说话。我不知为什么她总是怕我。我不曾为难过她,亦不是凶神恶煞的阎罗。她却见不得我嗔怒,我眉头不过一皱,她便吓得破了胆。我从不知道我有什么可怕。
      我将纸条拍在桌上。
      “即是你送的人情,便不好推脱了吧?”
      “是的,小姐。”奉儿只是应了一声便起身退出去了。身子仍是弓着的,头也未曾抬。甚至开门阖门的时候。门在她手上被轻轻阖上,我看着她额前的刘海垂着,像一泉瀑布,然后慢慢细成一撮,戛然被朱红色的木漆取代。
      那朱红色艳的刺目,看不得一会,就将我的眼睛迷了个荤荤素素。我将目光收回来,重新放到那三指宽的小纸条上。月儿这个小丫头,有什么心思?就这么巴着我和那位姓沈的公子一起。
      只觉得胸前被塞了一团湿棉花。我忿忿地抓起一个茶杯,正不知该往哪里砸才好,门口突然响起来一个声音。是很好听的青年男子的声音。怎么说呢?清润如幽然山谷的一汪碧泉,滑实如山涧千水万流拥磨过的一颗鹅卵。
      他叫的是“絮儿。”“絮儿。”他说,语调不重却很利。穿过朱红色的门,再穿到我的心里,毫不费力。
      我没有去开门,虽然我很期待门后的那一张脸。我怕那是一个让我失望的人,所以我心里踌躇着。双脚却止不住地在挪。一步、两步……突然脚下一拐我转身向窗口走去。我不愿意去开门了。不愿意去确定那门后的声音,究竟来自于谁。手中的杯盏滑下来,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呻吟。我看都不曾去看一眼,便跨过这一地的尸骸。越是接近窗口,视线就越是开阔。越是能看到石板铺的地,院里开的花,甚至能看到奕奕然独行的风来来去去的脚步。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风。奉儿的风筝该是放的很高了吧。花突然不见了,石板突然不见了。就连身边走走停停的风也不再动了。空气顿时凝结了。像是熬好后放冷凝固的猪油。凝滞,腻滑,而且冰冷。
      “絮儿”他一只手搭在窗沿,眼里满是笑意。我也笑了,学着他的样子,嘴角上扬,渐渐压下指尖透骨的凉意。“沈公子,有礼了。”我低头躬身向他福了一福。
      “我们何时,又生疏了?”他嘴角仍是笑着的,头却往窗里探了探,好像是我没没看清他的样子,他自己送进来再让我看看的架势。
      我长吁了一口气,终于以自己的方式对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幅度虽不怎么大,但牙齿是露出来几颗的。而我,从小母亲就说我略显清瘦柔弱,笑的时候把上嘴唇往下压些。这样看上去能多几分倔强。所以我这样笑了有十几年了,已经很习惯了。
      他却说:“你的牙很白,又很精致,露出几颗来,更衬得容颜清丽,是再好不过的装饰了。”
      “是吗?”我掩嘴笑,心里甜的发腻。他夸人的嘴,可真巧。我突然想起来他现在还在外面,和我隔着一堵墙。
      笑也笑够了,便说:“公子,进来吧。我去给你开门。”说着便欲往门那里走。
      他只笑着。然后在我快走出三四步的时候,向上一窜,便出现在我面前,与我,不过一步之遥。我甚至数得出他鬓角那一丝丝的头发究竟有几根。
      “公子,好功夫。”我只愣了一下,便莞尔笑夸道。我总不能说他这样进门像是个入室抢劫的恶徒吧。
      “能不叫公子吗?”我们离得已经够近了,却不想他又向我跨出了半步。“我们之间,没有更亲近的称呼了吗?”他低下头,问的很轻,却字字压在我心头,有千斤重。
      “我叫沈昀,不是叫沈公子的。”他又向我迈出了小半步。我不自觉地往后退。我下意识地往后退,我是渴望靠近他的,可是真的靠近的时候,我管不着双腿了。或者说,从见到他,我身上的一切,就都已不听使唤了。
      “你怕我?”他又问,已经转身欲再从窗口跳出。
      “沈昀哥哥。”我几乎脱口而出。其实,这四个字。在四下无人之时,在午夜梦回之时,我早已不知叫过多少遍了。他转身,笑意荡开来,我的房子顿时像含着满满的一汪春水。
      “沈昀哥哥,爬窗子危险,你若要离开,絮儿为你开门。”说着便自顾自走去开门。
      我打开门后没有人从门离开我的房间。当我转身,他早已不知去向。桌上压着一张纸。这自然是遗墨斋做的宣纸,纸上的字也很大气漂亮。上面写着“后天午时,榕树泛光,神女天降。”他还特意将月儿的那张废纸条也一并压在杯下。我看着这一精一糙的纸,再看看上面的字。一张飘逸俊秀,一张却只有满纸涂鸦。我摇摇头,将它们一起压进我的梳妆盒。月儿,果真还小,她怎不明白她的多此一举呢?她怎不知道她的千万句话亦未必比得上沈公子的一句话。他只往我面前那么一站。我的血液就仿佛一下子全部收回到心脏。它们挤挤攘攘地赶过来。冲撞我的思维,怂恿我随着他的意思来来去去。
      风吹的很细很细,却吹的我仿佛要醉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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