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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春风 江南的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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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真的是一个养人的地方,拖得岁月也走的很缓。柳叶新蟾,一季一季滑过去,像钵里滑过蜂蜜的鹅软石,有存在的真实,有柔滑的质感,还有馥郁的芬芳。母亲来看过我一回,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年。弟弟不曾来,我都快忘了他的模样了,忘了他叫姐姐时的憨厚,忘了他笑起来弯得倒着的新月似的眼睛。母亲说弟弟长高了,也越发壮实了。说这话的时候,母亲笑的很甜,弯成一弯的眼睛和以前相比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妩媚与韵味。原来时间只是在我身边停留,只是在这江南的烟雨里停留,在母亲那里,在壮阔的北地,时间从未放弃过雕琢一切的权力。我平下心来继续看去,母亲今天穿了对襟的夹衫,听说是北地流行的式样,她终于是肯释怀,终于肯接受北地了吗?她梦中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出现的故乡,就此隐去了踪迹吗?我悄悄藏起为她准备的水袖长衫。母亲曾念念不忘的轻纱罗帐,我不知道现在还应不应景。
母亲端起我的手细细端详,眼里流露出满满的喜悦与柔情,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了母亲所说的,在北地怎么教也教不出来的味道。母亲把我轻轻地拥入怀里,我的脸贴着她的夹衫,丝绸很柔软,夹在我们中间,我想到了吐丝的蚕,养蚕的桑,产桑的树,却想不起桑梓之情是怎样的一种情怀。
父亲慈善,念我们母女久别未逢,允我们晚上睡在一起。母亲躺在我身边,像年幼时一样,只是这次,我们一夜无语。五年来日日想夜夜盼的母亲,如今距我只有一个翻身的距离。却不愿意再拉近了,我对着墙缩成一团,不去想,我的背后,母亲的世界。而我那些思虑了很久的相思,哽在心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母亲也是倔强得近乎偏执的人,第二晚便不再进我的房,任由父亲在一旁使了一屋子的眼色。我让奉儿关上房门的时候,看到母亲眼里噙着泪水,心里就突然莫名的难受起来,全身好像有一万个不舒服。我斜倚在床棂上看奉儿低着头剪灯芯,看着看着就模糊了双眼,也不知母亲眼里噙着的那一滴泪最终是落下了,还是咽下了。
沈夫子五年前即答应了为我矫正过往。至今留在我家,他为我指点诗文,书香四溢;为我写曲编舞,携芳取华;为我调琴和瑟,引得八方凤鸟来观;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夫子不会的,还有什么是夫子不精的。父亲将夫子奉若上宾,夫子也处之泰然,不卑不亢,即不觉得这是他应得的,也不觉得有任何抬高的意思。他,淡若,煮开又晾凉的水,盛在碗里,一丝波澜也不会起。第一次与夫子同来的那位佩笛少年再未出现过。他像地上不小心落的雨水,还未经我细看,便蒸发掉了。苏州的地,下过雨后并不容易干,却不知为何他这一滴,干的特别快。我常于无人处想,他是否是一个崇琬琰于怀抱之内,吐琳琅于毛墨之端的男子。
或许母亲的泪终是没落下来吧,所以像是不在意似的一直陪着我,见我提笔,便要来作画,见我沉思,便要来吟诗,见我欢颜,便要来与我和舞,见我言笑,便要来与我共奏清弦。我虽跟着沈夫子学了不少琴棋书画,但谁都知道夫子只着力于我内在的情志,并不苛求表现的形式。所以母亲作兰花,我只能配叶,母亲念诗词,我只能跟在一旁录入,母亲起舞,旋转反复如翻飞之落叶,我只是一旁尘埃里的树干。唯一能称道的就是我的琴声了。那是能让母亲听了也啧啧称赞,望向父亲温婉一笑的。
母亲曾在一个午后问夫子是如何教导我的,我的手被母亲挽着,很轻和,却挣不开。“夫子随性教的,夫子说随性的女子自成一家之貌。”夫子自是没说过这话的,夫子不多话,他大多数时间只是看着我,淡淡地,目光如水,波澜不惊。我觉得夫子应该是这样想的,便自作主张代夫子说了。母亲听后也不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院子里一丛美人蕉,目光悠远而绵长,像是在遥望目光尽处云雾缭绕的群山。我想起夫子曾说过的女孩子目光要温和柔软,哪怕是看一棵树,也要像看自己的情人,你一腔的情意都在他身上,你满心的喜悦都在他身上,甚至你所有的希望、期盼都在他身上。我不曾有情人,亦不知何谓所有的希望、期盼,但是今天看到母亲的目光,盈盈洋洋,静若无风时的一潭秋波,却似乎懂了。她看的只是一丛美人蕉,却看出了一个我从不曾接触过的一个无尽悠远的世界。我黯下眼神,水乡养出的女儿果然有双秋水似的眼睛,清澈,但深不见底。这样的眼神,我怕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拥有了。迟了十三年,便是迟了一世,纵是母亲有心,父亲有意,夫子有德,也是枉然的。
母亲待了一个月便要走了,弟弟还小,独自留守自是不放心的,尤其是像北地这样随时可能风起云动的是非之地。母亲走的时候,看向我的目光炙热而缱绻,像是要把我揉进她的眼里似的。父亲上去扶着她,劝她珍重自己。我只站在门口,并没有出来送,奉儿陪着我,整座宅子的人都挤出去围着母亲欲乘的马车。母亲被扶上马车未进帘内的时候又转过身看我,她站在车轼上,与我一样,比众人都高了近半个身子。母亲挥了挥她手里紧紧捏着一角的巾帕,巾帕怕是沾了水,在风里竟扬不起来。我也想向母亲挥手,可是我未带巾帕出来,女子当街招手是大不雅,这一点我识得,便不曾应和母亲在风中摇摆的巾帕。
父亲又低声安慰了几句,母亲才肯进到车内,却还挑开帘子来看我。我开始微笑,对着母亲露出发髻的车窗。车夫甩鞭子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隐没在霏微的细雨里。忘了说了,母亲走的时候,天在飘雨,只是我们都没有打伞,没有人拒绝江南的雨,在江南女子离开江南的时候,就像没有人会在作客的人家里厌恶他家的碗碟不好看。
母亲走了之后,家仆们开始各自干活去了,父亲也离开寻哪位旧友去了。我拎过奉儿手上拿着的伞,撑开,划过头顶,走出门廊,走进痴痴绵绵的细雨里。奉儿追出来,接过我手里的伞,慢慢地跟在后面。我闭着眼睛,一路走一路推测,若是前面有一道坑,奉儿会不会一声不响地看我陷进去。
雨渐渐停了,在风里越飘越细。我舔舔嘴唇,雨丝是甜的,像母亲身上的味道。我的心隐隐地被一丝一丝牵扯着,和风里飘的雨一样,理不清甚至是看不真切的。“小姐,你为何不告诉夫人你想她,夜夜想得难以入眠?”奉儿站到我前面,拦住被风吹进伞内的雨丝。我呷着嘴,若有若无的甜味还在我舌尖打转。我想她想得睡不着只是我想她想得睡不着,和她有什么关系呢?我夜夜无眠也不见老死,日日好梦也不见有什么好。我跟奉儿说把伞收了吧,她却不肯,一直擎着,像擎着火炬夜行。我和奉儿打侃说项羽不肯衣绣夜行,我们奉儿倒也是颇有些他的风范呢。奉儿欲追上来挠我,又顾忌街上人群熙攘,急的跺脚。
看到奉儿被憋得通红的脸突然很想送她一支珠钗,便走到路边的小摊子旁,我想奉儿是会喜欢这些的。我弯着腰挑拣铺在绒布上的各种钗子,然后看到了一支玉笛,是上好的琰玉,沾了些许春雨,泛着幽深冷静的光。我的手就僵在那里,暗自揣度这位着白衣的少年,长了怎么样的一副眉目。他挑了一支镶着玛瑙的银色簪子,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奉儿垂下手中的伞,将我们的脸遮住,悄悄附过来说。“奉儿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风姿淡雅的男子。”我把玩着手中的一支珠钗,把它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别到奉儿的发髻上,“奉儿,见过的。”“嗯。”奉儿摸着头上的朱钗,笑的羞红了脸。我抬手摩挲着奉儿垂在肩膀上的发丝,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奉儿,奉儿,见过的,五年之前,我们初来此地,那位佩笛的少年,就是他。那么坚脆清冷的琰玉做的玉笛,见过一次,怎么可能还忘得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