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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复把伊人识 正月十六, ...

  •   正月十六,寇非凤带着容冰容霜两姐妹出门赏月,裴苍鸿从龙女庙回来时,只看到吴同和冯驭风在亭子里下棋。
      吴同见她回来,问道:“几更天了?”
      裴苍鸿回道:“过三更了。这么晚还在下棋,两位好兴致。”
      吴同皱了皱眉道:“这么晚了吗?她们三个还没有回来,我出门找找去。”
      冯驭风知他整晚无心下棋,虽一局未完,也不留他了,只管收拾棋子。
      他把棋子一粒粒收好,旁边忽然多出一个手,也拿起棋子,收入盒中。他微一抬眸,见裴苍鸿一手抱着无回,另一手收拾棋子。她的手生来修长,原本并不白皙的肤色,月光却为她镀上玉般的润泽。修长的两指拈着一粒黑子,那棋子材质极好,月华流转其上,更是黑亮得有如美人瞳眸。而这光泽,只是衬出她那两片指甲如初绽的桃瓣。
      他看得呆了,直到裴苍鸿从他指间取下最后一枚棋子,他才回过神来。怎么看傻了呢?明知道她并非容貌出色的女子,然而方才那一刻,竟似失魂落魄。这就是别人口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心念及此,他不由得一颤,如醍醐灌顶,这些天的苦苦思索全然破解。他心里已经认定了她,旁人眼中并不出色的容貌自然就能叫他失魂。既是认定了她,那么她的自私她的冷漠她的多刺自然也要一并接受且甘之如饴。由始至终自己都只是中意了她,而非中意一个完人。何况动心与否,只是自己一念之间,是自己动念,也是自己甘愿为她做出许多。这一切既非她所求,便不能强求回报。一切,都只是心甘情愿。既是心甘情愿,又怎可心怀怨怼。
      心结既解,在这小小一座亭子里,也如身在旷野一般心旷神怡。他展眉一笑,道:“夜深了,先去睡罢。明天还要结算货款,熬得太晚,又该头痛了。”
      裴苍鸿揣度着他的神色,也笑道:“我倒不困,刚刚走了一路,把睡意都消了。你要是有安神茶,给我一碗。”
      相处逾年,冯驭风的心思又向来是丝丝缕缕全在她身上,又怎会不知道她的意思。她这话不再是这些日子来的生分,而是回到了出海前的熟络,甚至还多了一份倚赖。他知她素性要强,向来不轻易倚赖旁人,如今这态度乃是示好之意。
      夜风微定,两人对视一笑。笑意敛时,裴苍鸿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我不会洗手作羹汤,也不精女红。无回的衣裳鞋袜,能穿出去见人的,都是阿凤做的。你真的想清楚了?”
      冯驭风把无回抱到一旁石凳上,再拉过裴苍鸿双手,捧在掌心细细审视。这不是一双操持家事的手,掌心处平滑细致,原本的剑茧因久不练武,已经消掉了,剩下的只有指间的笔茧。
      捧着这双手,看着她的眼,他和声说道:“这双手,不是生来拿针线的。”
      他的话撞入裴苍鸿心坎,如投石入井,泪意立时从心底翻涌而上。猝然惊觉眼眶一热,她急急闭上眼。
      冯驭风起身把她轻拥入怀。
      “这双眼,不是生来流泪的。”
      唇落在她眼边,不让眼角那颗泪珠滑下。
      “这张嘴,不是生来说这种自怨自艾的话的。”
      唇又轻轻落下,如风过面,似蝶恋花。
      像是一场仪式,仅是两片唇相印,没有掠夺什么,但两人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无可收回地付出了。
      没有天雷勾动地火的激情,也许还算不上甜蜜,然而心头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就像是春阳暖化湖上的一层薄冰般,毫无防备地迎接新生的温馨。
      “不是说要安神茶吗?”冯驭风一手抱着无回,一手执起她的手,转身步出亭子。
      云合云开,月华依旧如水。

      裴苍鸿次日巳时才起来,却只见冯驭风在用早饭。
      她舀着粥,随口问道:“我才说我已是宴起了,他们几个竟还在睡。莫不是想偷懒一天?”
      冯驭风忧道:“他们是五更才回来的,吴同还跟我要了金创药和安神茶。想来是阿凤伤着了,你待会去看看罢。”
      裴苍鸿挑眉道:“既是吴同来要药,想来不是大碍,要不然该让你去上药才是。以阿凤的武功,能重伤她的人也没几个。我倒是想,你什么时候叫起她阿凤来了?”她知道冯驭风的心思只在自己身上,也看得出来阿凤和吴同之间的隐隐波涛,然而阿凤一向是不问缘由地站到她这边的,日前却为冯驭风说起话来,她难免心下疑惑。
      冯驭风看了她一眼,回道:“别探我口风,我应承了要守口如瓶。”
      裴苍鸿搅着碗里的粥,笑道:“希罕呢,我问阿凤去。”

      寇非凤却无大碍,只是手上划伤了一道,倒是孪生姐妹受了惊,喝过安神茶后也睡了。
      裴苍鸿说起早饭间的事时,寇非凤只道“我托他替我做些丸药而已”,便绝口不提此事,反而是拿话岔开去。裴苍鸿见状,也不多问了。
      寇非凤的伤虽然不重,到底是受了伤,此后几天便只在房中休养,孪生姐妹也留下陪她。裴苍鸿干脆把无回也留下给寇非凤照看,自己和冯驭风、吴同每日在外结帐,又安排货物上船。

      正月二十一清早,船便出了港。
      裴苍鸿和寇非凤站在甲板上,看着岸渐渐远去。旁人知道她们有话要说,都隔得远远的。
      寇非凤双手倚着船舷,看着岸上的人,口中道:“接下来,该到卫阑国了。”
      裴苍鸿点点头,醒起寇非凤并非看着自己,又开口道:“正是。卫阑国盛产织物,珊瑚珍珠的售价也高。”
      “再下来,该是朗波岛国对不对?”寇非凤淡淡地道。
      “我们在临海的时候,就说好了这条航线。阿凤,你怎么了?”裴苍鸿微微侧身,看着寇非凤道。
      寇非凤的眼中有着茫然,良久才道:“没事,是我自己心烦。”她一咬牙,又道:“管他呢,只要五年内不要回到陆国,我管他船往哪儿去。”

      正说话间,岸上忽然一阵骚动,寇非凤住了口,凝着眉极目远眺。忽然她脸色一白,急道:“阿裴,你的暗器借我。”
      裴苍鸿看她神色仓惶,也不及多问,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圆筒。寇非凤劈手夺过,转头又看向港口。
      此时,港口扑出一道身影,岸上的人不约而同地惊呼,那身影却镇定自如。他跃出港口,落到一艘船上,又借力使力地跃离,落到另一艘船上,几起几落间,离岸也已有十来二十丈远。离岸越远,船便越是稀疏,借力使力越是不易,然而他的目标亦越见明确——竟是冲着裴苍鸿一行的船而来!
      那身影逐渐拉近,也逐渐清晰。他一身玄衣,黑发散乱披肩,逆风扬起。没有了发的遮挡,他的五官清晰可见。朝阳中,他的五官深刻如刀凿,然而裴苍鸿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刀般的杀气!他身上的杀气无遮无挡,竟是刀般的凌厉!
      男子又跃离了一艘船,半空中的身影有如大鹏展翅,像是天罗地网罩了过来。此时裴苍鸿听到自己船上的惊呼,显然船上的人也已看出他的目标。她恍若无事,唇边甚至悄悄弯起一抹笑。也许,这就是阿凤转向帮冯驭风说话的原因。
      破空之声划开这紧绷的气氛,男子在半空中的身形随之一顿。他的眼直直盯着裴苍鸿和寇非凤这边,不足三丈的距离,足以让裴苍鸿看清他的眼。那双眼,像是包裹着冰刃的两簇火,有不甘,有愤怒,有憎恨,还有乞求和痛苦。似壁画中的地狱群鬼,想把别人拉到地狱一同受罪,又还有想被救赎的奢望。
      “双飞燕”从男子的背后穿出,不知落到海中,还是哪一条船上。而男子的身形,在那一顿后,则是直直坠下。直至他坠入海中,他的目光还是一直锁着这边不放。
      男子落水之处翻出一圈红晕。红晕渐渐扩散开来,竟像是一朵花绽在水的中央。港口处,有几个身影跃入水中,溅起尺来高的水花。
      裴苍鸿的船,顺着风渐渐开远。三丈,五丈,十丈,……终于看不见那海面的红晕。
      寇非凤把圆筒塞到裴苍鸿手上:“还你。”旋足转身,却见吴同和容冰站在身后。
      她抿一抿唇,双眸合上又睁开,对着容冰道:“方才那人,便是你生身父亲。”
      容冰双眼霎然圆睁,惊呼道:“可他是……”不待她说完,寇非凤已走入船舱。

      容冰推开舱门,船舱里幽幽暗暗的,她眯着眼,好一会才适应过来。
      走到床边,看着睡得不知人事的容霜,她知道,从此孪生姐妹再也不是一样的了。
      突来的冲动,让她轻摇着容霜搁在被子外面的手,唤道:“霜,醒醒。霜,快醒啊。”
      容霜咕哝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阖上了。好一会才开口:“干嘛?”
      听了容霜的问话,容冰却愣了。干嘛呢?该说什么呢?刚才凤姨那句话,声音极低,除了吴叔叔和裴姨,不会有别人听到。要告诉霜吗?告诉她,她知道她们的父亲是谁了,告诉她,她们的父亲被凤姨伤了,生死未卜?
      好半晌,她才听到自己开口:“你昨晚去哪里了?怎么一大早的就这么困?”昨晚容霜嫌屋里闷,要拉她出去玩,她没有去,容霜便自己走了。她本来是要等容霜回来才睡的,等着等着,从桌边等到床上,终于还是睡着了,也不知道容霜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又是半晌,容霜含含糊糊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我找到了一个白头翁,和他玩去了。他很有趣的呢,可惜你没有一起来。”
      “什么白头翁?我没在那岛上见过有白头翁啊?”容冰问着,却半天不见回音。她揭开被子,容霜双眼合着,呼吸均匀绵长,原来是又睡着了。
      她低低叹了口气,轻声问道:“霜,你说我们的爹娘,为什么不要我们呢?”

      往卫阑国的海路,走了差不多两个月。下船后,寇非凤在港岸雇了几个小工,监管他们运货上岸。吴同与冯驭风走开一边,和几个卫阑国的商家闲谈。
      那几个商人才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是冯驭风冯公子么?”
      冯驭风和吴同转过身,不由得眼前一亮:好俊俏的孩子!约莫十岁上下的少年,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鬓,悬胆鼻下唇红齿白。只可惜本应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相貌,那双眼蕴不住怒气,直直瞪着他两人。冯驭风不禁轻笑:原来是个刺猬。
      温润的声音再度响起:“是冯驭风冯公子么?”冯驭风这才发现少年身边尚站着一名男子,说话的正是他。
      冯驭风与吴同相视一眼,才把目光转到面前的男子身上。这男子将近三十岁,一身白衣,脸上挂着善意的笑。
      吴同的视线停留在他手上。他的右手包着左手,外露的右手上,指甲修得平平整整,拇指指尖生了一层茧,显然是常年与算盘打交道的人。
      冯驭风还礼道:“在下正是。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在下裴明剑,有事要见小姐。”
      冯驭风看了吴同一眼,见他脸上并无异色,心下一安,回道:“她还在船上,请随我来。”他知道裴苍鸿并不把裴福当作奴仆,自己口中也对裴明剑多了分客气。

      船舱中,裴苍鸿抱着无回,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一面听孪生姐妹聊天斗嘴。这两天因船将上岸,要忙的事也多了,一时疏于照料,无回便受了寒。
      “阿裴,你家里人来了。”冯驭风推开舱门道。
      裴苍鸿抬头看向舱门,随即讶然道:“明剑?”
      裴明剑走到桌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道:“爹要我在这里等着,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裴苍鸿接过来,一边拆开,一边道:“什么东西值得你亲自送来?”
      裴明剑回道:“休书。”他脸上文风不动,眼中却掩不住笑意。
      吴同听了这两个字,往容冰容霜招招手,姐妹俩会过意来,手牵着手出了舱门,顺手把门带上了。冯驭风见状,看向裴苍鸿,裴苍鸿冲他一笑,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才道:“回避什么呢,你上次替我送信给福伯,我信里交待的就是这件事。”
      说完这句,她转向裴明剑,问道:“家里的布行如今怎样?”
      裴明剑眼中笑意全失,道:“转手给维德城的焦家了,折价八十万两银子。”
      裴苍鸿沉吟道:“这是我的失策了。如果我早知道他急着再娶,咱们还未必不能斗。哼,停妻再娶,靳家焦家都丢不起这个脸。”
      裴明剑苦笑:“正是因为他再娶,才有这八十万两白银,否则只怕我们还要拱手相送!”
      裴苍鸿嗤笑:“福伯是怕他们把我失踪的原因说出去,是不是?是他太谨慎过头了。家丑不外扬,这件事说了开去,他们在朝廷里还少得了明讥暗讽?太子又和他们不合,朝中作对的也不少。这事到底是于他们舅甥仕途有损,靳家屋顶的瓦,还没有打算换成绿色。”她嘴里笑着,内心却是汹涌澎湃,不知不觉间指甲也陷入冯驭风掌心。
      裴明剑也不点破她,径自带开话题:“现在家里做的是茶叶和船运生意,茂国那座茶山已经稳定下来了,茶叶行情也看好。得了八十万两银后,又添了两支船队,多开了一道航线,第一批货已经运回来,一趟来回也赚了十三万五千余两银子。”
      裴苍鸿想了一会,道:“这两年别买新船了,手头宽裕的话,先拨二十万两银子,添购炮台。我怕这几年时局不稳,流寇入了海,又要海盗横行。还有,把陆国的银票都兑现了,转到临海,咱们要用钱也方便些。”
      裴明剑道:“如今陆国已经很有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了。既然如此,不妨先做药材买卖。”
      裴苍鸿笑道:“我倒是想做刀剑火药的买卖,只是你们必定不肯。”她看向冯驭风,又笑:“你也不肯。”
      冯驭风淡笑不答,裴明剑道:“别说我们不肯,要是老爷夫人泉下有知,也是要生气的。”
      他搬出裴苍鸿的父母,裴苍鸿只是一笑。她留意到刚才自己说要做刀剑火药买卖时,裴明剑身边的少年眼睛有极快的一亮,随即又成了不以为然。她放开冯驭风的手站起身来,走到少年身前,俯身问道:“别管明剑说了什么,你怎么看?”
      少年的声音清清冷冷:“你即便买了刀剑火药,也卖不出手。”
      “怎么说?”裴苍鸿挑眉,玩味地问。
      少年分析道:“一来裴家在陆国没有官场人脉,二来又没有做过这些生意,在这个时候送上门去,谁知道是不是对头的主意?”
      裴苍鸿看向冯驭风,冯驭风道:“他说的对。刀剑盔甲可是举足轻重的,可以的话,会自己府里做,也免得风声走漏,便是不行,也会交给自己相熟的商家。”没有点明的是,陆国朝廷自然有专人处理这些事,而静王,则是自己府中打造刀剑。
      裴苍鸿听了,又对少年道:“你上过学?”
      少年眼中闪过一簇怒火,双拳握得紧紧的:“我不当奴仆的时候,上过几年学。”
      裴苍鸿听了,笑意更深。她仰头对裴明剑道:“他叫什么名字?怎么成了你的跟班?”
      裴明剑回道:“叫思朔,只是不肯说自己姓什么。我在集市上看见有卖童男童女的,便买下来了。”他说话的时候,少年的眼直视前方,牙关紧咬着。
      裴苍鸿笑道:“既然如此,把他给我怎样?我一旦忙起来,难免疏忽了无回,一不小心就病着了。”
      “既然如此,我把他留下了。”裴明剑的目光被裴苍鸿怀里的无回吸引了过去,“小小姐眉眼间倒有长得像夫人,将来又不知该怎样倾国倾城。”裴明剑本不知裴苍鸿怀孕生女,然而他定力极佳,虽初见时心下惊愕,亦不动声色。此刻裴苍鸿提起,他才细看无回的长相。
      “我娘可没有倾过哪个国哪个城。”裴苍鸿逗弄着无回软软的脸颊,看着她那双大眼骨碌碌地转,不禁会心而笑。眼光一转,看到思朔盯着她手中的无回,便把无回放低到他面前,道:“以后你就跟着我,替我照看女儿好了。”
      思朔点点头。裴明剑笑道:“应承得倒干脆。当初我要他跟着我,可是费了大半个月功夫,还不是心甘情愿。”
      思朔开口便带刺:“她的容貌,不会辱没我。”
      裴明剑斥道:“什么她!要叫小小姐!”
      裴苍鸿则是嗤笑:“这么小的年纪,便知道以貌取人,当真要不得!”
      转向裴明剑,她又道:“你来了卫阑国,倒也给我方便。纤织坊给了焦家,和卫阑国的契约却没有到期,这个契约可是纤织坊的聚宝盆,莫怀的意思怎样?”莫怀是当年纤织坊和卫阑国签下买卖轻绫的契约时,卫阑国派去信合城的代表。
      裴明剑皱眉道:“我来卫阑也是为了这件事。焦家当然是还想接这笔生意,但他们以前从不做轻绫的生意,莫怀信他不过,不想延续契约,但又不想回到先前那种局面——他也犹豫得很。”
      裴苍鸿又问:“纤织坊卖给焦家后,留在那里的伙计怎样了?”裴家的生意已是渐渐撤出原国,然而伙计大多是原国人,总不能逼着人家背井离乡,所以留在纤织坊的人不在少数。
      裴明剑回道:“一切照旧。焦家这方面做得倒是够意思,所以这趟浑水我还踩得甘心点。”
      裴苍鸿沉吟道:“卫阑国的轻绫价格昂贵,也是大宗买卖的生意。其实原国的商家也不是存心拖欠货款,只是资金难以周转,而卫阑的人在原国停留的时间有限,等不得商家把轻绫出手,所以才弄到赊了货收不回钱的地步。当初他们选上我们家,就是因为我们能够马上付清货款,而我们接得下这笔生意,除了资金外,还因为熟客多,门路广。然而如今原国,有这么一笔资金吃下一年的货,又担得起这个风险的,也当数焦家了——他后面有皇上撑着呢。也罢,我既然到了卫阑国,明天就和你去拜访莫怀一趟。”
      解决了这桩事,她才闲话家常:“福伯福婶身子可安好?还是住在信合城么?明琴呢?嫁人了吗?我记得我走那时她已经订了亲。”
      裴明剑笑出声来:“行行好罢,大小姐。你问这么一串,我该从哪答起?别人看着呢,留点样子罢。”
      裴苍鸿的眼光往冯驭风身上一转又收回,脸上不觉飞红,口中恼道:“你只管给我一件件地回——我没样子的样子人家早就看多了,现在再来装有样子也成了没样子。”
      裴明剑听了一愣,随即欣慰而笑。毕竟是伴着裴苍鸿长大的人,他清楚裴苍鸿那没有明说的话。她是在告诉挂念担忧她的家人,这一次,她是以真正的自己去面对冯驭风。他道:“好罢,爹娘身体都好,冯公子开的药确实使得,爹的宿疾已经好久不曾发作过了。家里的商行已经迁到了临海通梁城,爹娘和一众管事的也都合家迁过去了。明琴嫁出去几个月了,妹夫是在信合城的府衙任职,她也留在信合城。妹夫一家子待她都极好,我出来前,特意回信合城见过她一次,见她气色很好,脸上也比先前圆润了些。”
      他果然是一件件地回,裴苍鸿知他是在取笑,脸上红晕更深,嘴边却忍不住被他逗出的笑意:“明琴大不了我多少,要不是看他们情投意合,我还舍不得让她嫁出去呢。好大一棵摇钱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移植到别人家去了。家里那些绣娘,怎么也学不全明琴的绣艺。”
      裴明剑陪她说笑:“明师出高徒。她们的师傅不及明琴的师傅,她们的手艺自然不及明琴的手艺。”
      他的话勾起裴苍鸿脑中的旧事。“明琴的师傅……”她搜索着记忆里的蛛丝马迹,会这么巧吗?她垂下视线,看向无回的小鞋,那是一双红色的绸鞋,红绸上绣了数枝红梅,那梅花花瓣棱角分明却不显突兀,正似梅花的凛凛风骨。她的女工不好,无回的衣物,大部分是出自寇非凤之手,这双鞋子,正是其中之一。
      “明琴的师傅怎么了?”裴明剑听到了她的低喃,接口问道。
      她抬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敛下:“后来有她的消息吗?”
      “没有。”裴明剑答她,眉头不觉拧起,“找她的人找上门来了?”
      “没有。”裴苍鸿摇头道,“只是忽然想起。”
      她眉心轻拢,眼中是若有所思的神采。裴明剑一看她这副神情,便知她心中有事悬而未决。他起身道:“我要先走了,这几天我住在城里染蓝街街头那座宅子里,门口红灯笼上写有裴字,极好认的。小姐还是打算明日便去拜访莫怀么?”裴家因与卫阑国生意来往密切,便干脆在卫阑国买下房子,以供管事者到卫阑国时住宿。
      裴苍鸿道:“我明日辰时入城找你,一同去拜访他。”

      送走了裴明剑,冯驭风去安顿思朔,裴苍鸿回房拿了一块帕子,便去叩寇非凤的门。
      进门后,她把无回交给孪生姐妹,叫她们出去玩。孪生姐妹一出门,她跟上前把门锁起。
      寇非凤看着她的动作,不解地问:“怎么了?看你这副样子,跟躲阎王爷似的。”
      裴苍鸿迳把帕子摊到桌上,正色道:“阿凤,你可认得这梅花?”
      她说完,退开两步,好让寇非凤上前去看那帕子。
      那是一块白色丝帕,上面用白线绣了一枝白梅,梅花上用银线绣了几粒欲化未化雪,那梅花花瓣初看嫩生生的娇柔无比,细看却棱角分明。
      寇非凤弯腰俯身去看。几乎只消一眼,她便认出了这种绣法是出自谁的手。她猛然转身,两手握住裴苍鸿双肩,急切地盯着她问:“你知道她是不是?你知道她在哪里?”
      裴苍鸿抬手,把她往椅子上压,道:“别急,你坐下再说。”
      “你先告诉我,她在哪里?”寇非凤打断她,眼中全是迫不及待。
      “如果你指的是解飞眉,我不知道她现在的去处。”裴苍鸿说着,微运内力,把她压到椅子上。
      寇非凤听了这句话,立时便像泄了气一般,双膝发软。幸亏坐稳了,否则非跌在地上不可。她定下心神,好不容易说出话来:“但你见过她,是不是?依这帕子颜色来看,最多是两年前绣的。”
      “我是见过她,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看着寇非凤不信的目光,裴苍鸿继续道:“她曾在我家住了几个月,教我和明琴女工。我学得不好,这帕子,是明琴为我绣的。”
      寇非凤眼中的希冀被失望取代,她颓然垂下头,双手捂脸。良久,她才低声问:“你可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
      “不知道。”裴苍鸿毫无隐瞒地道,“她住在我家时,先母曾经教她射箭和制作弓箭。她走的时候,又给了她一笔银两和一些丹药,这些足够她找到一处荒无人烟之地,生活一辈子。”
      “你们知道……她是十殿阎罗要找的人……是不是?”
      裴苍鸿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道:“是。她虽然用了化名,但裴家自有办法查出她的来历。何况当时天下皆知,十殿阎罗要找一位名叫解飞眉的年轻女子。若是谁家敢收留她,十殿阎罗便血洗这一家;若是谁敢伤害她,十殿阎罗将此人灭族;若是有人能告知她的踪迹,将赠以黄金万两;若能将她带回,则可提出三个要求,十殿阎罗将倾力以赴。裴家虽然不打算去领赏,但也没打算和十殿阎罗对上。在查出她的来历后,只能请她离开。她离开之后,裴家不曾去打听过她的下落。”
      “阿裴,你为什么不骗骗我?”寇非凤低低笑出声来,指缝间却滴下了泪。她笑了好久,笑得地上湿了一层水渍,才道:“来不及了。你知道我出自十殿阎罗,却不知道我从十殿阎罗偷走了圣药。你现在后悔了吗?”
      “我幼时随母出海,曾听人道,西方有异族,体软若无骨,十五即白头,二十一轮回。只是近百年来,那一族人倾力研究药理,终于配制了一种丸药,从白头之日起服药三年,可白发转黑,与常人无异,也不受二十大限的影响,族人称之为圣药。那一族有两个大姓,分别是阎姓与罗姓。想来他们既然体软若无骨,那么应该是练武的好料子。”裴苍鸿淡声道。
      寇非凤讶然之极,不顾泪水已经爬满了脸,抬起头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我也是刚刚猜到。容冰容霜应该是随母姓罢?他们的父亲,应该是十殿阎罗的人了?只怕在十殿阎罗中,地位还不低罢?你要冯做的丸药,应该就是圣药了?”裴苍鸿说着,踱回桌边,拿起帕子,塞到寇非凤手中。
      寇非凤一边擦着泪,一边道:“你说中了。当年姐姐招惹上的,是十殿阎王。那一族……他们自称锦族,十殿阎王是锦族族长,也是容冰容霜的生父。那时姐姐找到我,把孩子交到我手上,只告诉了我她们的身世就走了……我知道解家容不下她的!她爹死要面子,又怎么肯让她……”她哽咽着,印象中的解家,只有高高的屋檐,大大的门,门边有凶狠的家丁,门内有她亲爱的姐姐,还有……母亲死心不息的梦。想到这里,她狠狠地道:“她爹就是死要面子,死要面子……”
      裴苍鸿见状,轻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这几天好好逛逛卫阑国罢,七天后,我们的船又要出海了。”不去看寇非凤红肿讶然的双眼,她转身出门,又把门轻轻合上。

      * * * * * *
      午后的书房响着噼里啪啦的拨动算珠的声音,裴天行驻足听了一会,摇摇头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书房内,他的妻在翻看帐本,青葱玉指偶然在算盘上拨动几下。她的旁边还有一张椅子,上头站着他的女儿,胖嘟嘟的双手一手扶着小了一号的算盘,另一手在不停地拨动算珠。她若是坐着,就看不到算盘,于是只好站着,把半个身子趴到桌上。
      他凑上前去,把女儿抱起来,自己坐到她的椅子上,再让女儿坐到腿上,一边用女儿深恶痛绝的胡渣子磨蹭她粉嫩的苹果脸,一边问:“在玩什么?”
      女儿双手都不得空,只好用肩头把他的脸推往母亲,噘嘴道:“‘孔雀开屏’啦,人家快打完了,爹爹不要烦人嘛。”
      他笑了笑,正要说话,一杯茶递到他唇边。抬头看到妻子微含愠色的双眸,他就着她的手喝下这杯茶。
      “一开口就这么重的酒气。”妻子半是埋怨地道。她眉心轻蹙,眼中三分怨三分忧。
      他向来舍不得她皱眉,伸指抚开她的双眉,指尖犹在眉心留恋不去:“和王老板在易牙轩谈生意,多喝了两杯。”
      “只怕不是两杯,是两坛罢?”妻子眼中怨色稍霁,忧色又增,“我去叫刘婶煮些绿豆汤解酒。”
      “我刚刚已经吩咐过了……”满意地看到妻子眼中染上笑意,他心中一动,指尖离了眉心,向下滑去。
      气氛一时暧昧起来,然而他的指才到唇边,不识相的女儿跳到妻子怀里,冲力让妻子往后一倾,他的指就这样离了她的脸。
      他满心懊恼地看着妻子佗红的颊,女儿却甜甜地嚷着:“娘,看我的孔雀开屏!”
      妻子朝桌上的小算盘看了一眼,道:“嗯,真的像个孔雀开屏呢,我们家丫头真了不起。”
      他冷哼了声,想起自己的正事,伸手把女儿那已颇具分量的肉嘟嘟的身体抱回自己怀里,正着脸道:“孔雀开屏是不错,那丹凤朝日呢?”
      一句话让女儿变脸变得极快。她笑眯眯的大眼一下子睁到最大,随即眼帘垂了下来,掩住眼中神采,只露出一条缝来打探父亲的脸色。她的唇本来是上弯的,也迅速地拉平,然后下弯,而且弧度比刚才还要大。
      他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怎么了?谁让我们家丫头不开心了?真是狗胆包天,他难道不知道我们家家学渊源么?下次再有人这样,别手软,拿剑去打他!”
      女儿抬起头来,菱唇一扁,大眼中泪花乱冒就是滚不下泪水来。她扯着嗓子好不可怜地叫道:“娘,爹欺负人啦!”
      妻子噗哧一笑,起身道:“绿豆汤怎么还不来,我出去催催。相公你先陪女儿玩玩,看着点,别让她跳上跳下的磕伤碰伤了。”
      他点着女儿软绵绵的颊,把她的头从向着门转回到自己方向,又点着她的鼻头,一字一顿道:“想、告、状?”
      大眼哀怨地看着他,他含笑对望。半柱香,一柱香,两柱香,终于有人认输了:“人家绣得不好看嘛,明琴看了就笑,说我绣的日头长了五六个角。”
      “那丹凤呢?”
      “人家还没绣呢。”她嗫嚅着道。
      “我们家的布行,是不是最大的?”他突然转开话题。
      “不是啊。”女儿眼中有着不解。
      “既然不是最大的,那要不要收起来不做了?”
      “当然不行了!”她叫着,眼中的不解换成了然。她低下头,轻声道:“我知错了,我这就去绣完那个丹凤。可是爹爹,我是真的不喜欢绣东西。”
      他和倚在门边的妻子交换了个眼神:“既然如此,等你绣完那个丹凤,爹就和师傅说一声,让你不要再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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