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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故友他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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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临海出发,不消两个月便可至须罗岛国。
除了裴苍鸿,其他人都是头一次出海。刚开始时整日站到甲板上的新奇,也成了闷在船舱的无聊。裴苍鸿见状只是笑笑,仍是每天早晚到甲板上看风向风力,白天她在船舱中走走逛逛,晚上则是点灯伏案一个时辰。只是不管她在做什么,怀里始终抱着无回,冯驭风他们,也只有在她眼前,才能抱上片刻。冯驭风曾说她这样太过娇纵女儿,她却只是一笑。
轻轻搁笔,又看了一遍当天的记录,裴苍鸿唇边漾出满意的笑。风向正如沈管事所言,如此看来,不出五天便可抵达须罗海港。这趟行程,总共只需三十七日,比自己预料的快了将近十天。
他们怕是闷坏了罢?她想着,唇边不觉漾出了浅浅的笑。冯和吴同常戏言道这趟出海,最最受益的便是棋艺。容冰容霜沏茶的功力也是大增,只抱怨水放久了不新鲜,沏不出茶香。阿凤原来还有一手好绣工,无回的小衣服已经多出两套了。
如果告诉冯,离上岸的日子不到五天,不知道他会怎样子笑?想到这里,她按捺不住心情,推案而起,熄灭灯火出门。快步上了甲板,海风立时扑面而来,吹散了迷思。这个时刻,她应该是在记录今天的海潮方向的啊,怎么跑上来了?一向以来,她做事虽无恒心,专心还是有的,从来没有像这样走神,甚至放下手中的事。心头漫上淡淡的恐慌,她不禁顿住脚步,微微眯起眼。
海上夜色在此时扑入眼帘的。深蓝的天幕,连着深蓝的海。一轮明月悬在天边,如水月华洒于海面那奔腾不息的浪上。海天一色,却又有着不同的触感。天,像是母亲常穿着的姑绒,既厚且密,碰触到时便觉心安。海,却像是织坊里的轻绫,折成巴掌大的一方,摊开时却是如纱似雾一波波地弥漫,张扬着它的眩目之处。看似平静的海,下一瞬间却可以掀翻所有,以彰显它的威力。
“这么早就上来了?”声音唤回了她的神智,定眼一看,船头上那道人影正是冯驭风。她收起心神,带笑走近。
冯驭风好玩地捏捏无回的脸颊,看着她在睡梦中皱起纤细的眉,随口道:“今儿十五了。再过半个月就该过年。咱们的年会在哪里过?”
裴苍鸿想了想,道:“五天后到须罗,然后卸货,进货,船员也要歇几天,粮水也要补足。我看要呆到正月底才能动身。”见冯驭风逗弄得正上瘾,她干脆把女儿往他怀中一塞,空下两手搭上船舷,仰头看天。
“五天?”冯驭风声调略扬,喜色跃上眉间。
看着他的笑意,裴苍鸿声调平平:“顺风,而且我们装的货不重。”这一船装的是药材。轻得要压舱,可是味道不妙。鱼腥草的腥臭,金银花的苦,五味子的酸,辛夷的辛,甘草的甘,再混杂着海风下的咸味,比五味还全,呛人之极。
冯驭风会意一笑,道:“受不了这味道?”
裴苍鸿看着那一轮月,刻意地皱着脸叹气:“我还真是恨不得马上便可到须罗国,好卸下这批货。”
冯驭风低低笑出声来,一不小心吵醒了无回。他只得来回晃着臂,哄她入睡,无回却不受他哄,仍是哭闹不休。
裴苍鸿见状一笑,把无回抱了回来。无回一到她手上便安静下来了,只是一双泡泪的大眼仍旧可怜兮兮地望着母亲,像是千般委屈。
冯驭风看得不是滋味,道:“还好不会说话,要不然现在准在告我的状。”
裴苍鸿用脸颊摩着无回的小脸,闻言抬头笑道:“你也知道你该被告状?”见他不服地挑眉,她又补上一句,“你们几个一见到无回就捏她的脸,她能不哭么?”
冯驭风笑道:“小孩子的脸好捏啊,白白嫩嫩的。”
裴苍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白白嫩嫩?不知道的还当你们有什么企图。”说到这里,她眼中掠过一丝阴霾,又道:“等下船卸了货,你若是闲着无聊,就和水手船员一道往镇里逛逛。”话出了口,心尖上不留神一下抽痛,仿佛那一字字便是一粒粒的细沙,在心头磨转个不住。
冯驭风看了她一眼,道:“你呢?”
裴苍鸿避开他的视线:“我要去龙女庙。”
在须罗岛国,药草是紧缺货。几乎是抵达当日,裴苍鸿他们那一船药草便全被订下了。安顿好众人时,已是将近黄昏。交代去处后,裴苍鸿抱着无回往龙女庙去了。
小镇虽是小,龙女庙却极具规模。传闻这个龙女庙很灵,每每有船出海时,都要来这里问一问天气海浪,十有九中。当地人是靠海吃海,是以供奉极勤。
海边的龙女庙,说白了是个收容孤儿的地方,女孩子长大后,是服侍龙女使者的丫头;男孩子稍大后,则在龙女庙中打杂。孤儿们在镇中望族龙家的家塾中读一点书,三两年后,上一任的龙女使者会在适龄的女童中挑选继任者,先是选出三五人交由龙家教育,等上一任的年纪大了,就从中挑出一人,举行仪式移交龙女使者之位。继任的龙女使者,将以龙为姓,即使是原本有姓,只是父母早亡举目无亲才沦为孤儿的也不例外。而退任的龙女使者,将在庙中择一静室颐养天年,从此不出龙女庙一步。
裴苍鸿小时候曾经到过龙女庙,她熟门熟路地找到庙,和多年不见的龙女使者。
“婉姨!”龙女塑像前祈愿的中年女子回过身时,她出声唤道。那中年女子,正是龙女使者龙婉。
龙婉定眼瞧了裴苍鸿一回,才讶然道:“裴丫头?”
裴苍鸿笑道:“是我。”
龙婉看了看她手中的无回,又看了看她,道:“都长这么大了!跟我到里边坐去。是你的女儿么?这些年过得怎样?”
裴苍鸿紧跟着她走向里间,一边回道:“托婉姨的福,还好。这是我女儿,去年秋天生的,名唤无回——裴无回。”
龙婉脚下不曾半点停顿,口中道:“秋天才生的孩子,你也敢现在出海!当身子是铁打的?别像你娘一样,把身子骨折腾坏了。”
说话间已到里间,裴苍鸿坐下笑道:“不会的,我船上有人懂医术。”
龙婉这才松了眉,道:“这样还好些。”话题一转,她又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该不是想你婉姨才来的罢?”
裴苍鸿笑得有几分顽皮:“来龙女庙,除了问天气,还能干什么?可惜我不是个男的,要不然把龙女使者娶入门,也不枉此生了。”
龙婉瞥了她一眼,道:“还想要龙女使者?我们这里扫地打水的小厮,配你也绰绰有余了!”
裴苍鸿笑道:“要是那小厮像婉姨一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也可以英雄不问出身。我想问只是正月底出海往卫阑国,天气潮向是否合宜。”
龙婉伸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比划几下后,道:“正月二十一最合适,刚好顺潮。风向也对,可惜风力不大。这些东西,我以前不是教过你么?”
裴苍鸿又是赔笑又是撒娇:“许多年不碰,都生疏了。婉姨,我这个月每晚来这里,你还像以前那样子教我,好不好?”
龙婉道:“有什么不行的?你来作伴,我还欢喜些。”
正说话间,门被轻敲了两下,少年温润的声音传来:“婉姨,我送海瞳回来了。”
龙婉招手道:“进来罢。”
进门的除了少年,还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裴苍鸿看了那女童,不觉一愣。女童的发色极黑肤色又白得几近透明,一双瞳孔是罕见的蓝色。海瞳,原来就是指这个。
裴苍鸿在原国时,也曾听说过极北之处,有人长着蓝色瞳孔。然而这里是南方,怎么也会有人长这样子?既然住在龙女庙,那么她也是孤儿了?
在她猜测的时候,龙婉与少年闲话几句,便让他带海瞳回房间去了。
少年出门后,龙婉看出了裴苍鸿的迷惑,遂道:“海瞳便是下一任的龙女使者。”
裴苍鸿讶道:“怎么会这么快定下来?”龙婉刚过三十,依往年惯例,还不到挑选继任者的时候。
龙婉道:“看到她那双眼了?和海一样的颜色。记得镇东夏家那个独生女儿么?当初不知怎地怀了孩子,夏家本来想瞒的,一家子守口如瓶十个月,没想难产,两天后终于找大夫,也找我去祈福。那时龙家少爷才九岁,我祈福要用上小童,便带了他去。反正他年纪小,也不碍事的。后来孩子生下来,那闺女也去了。稳婆看了孩子只差没吓死,龙家少爷反应倒快,立刻就说龙女派使者来了,把她的眸色说成是海的眼色,是龙女使者的象征。龙家人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他们说是这样,没有人敢质疑。女娃儿既然是龙女使者,当然进了龙女庙,夏家老爷没几天就举家出海了,连为外孙女儿取名字都没有。海瞳这个名字还是龙家少爷取的呢。”
龙婉信口道来,裴苍鸿却知当年海瞳必是惊险万分。龙家少爷不过是个孩子,要大家接受一个刚出生的女娃儿是龙女使者,想必龙婉也出力不少。只是此举于龙婉,无异于自掘坟墓。须知龙女使者退任后,晚景极是凄清,往年的龙女使者,多是千方百计拖延选择继任者的日子。而退任的龙女使者,从没有活过一年半载的。
裴苍鸿苦笑道:“只怕当年婉姨也在一旁帮着骗人。”须罗岛国根本没有得到龙女的垂青,龙女使者之所以能掌握海潮的涨落和天色的变幻,自小在龙家受的教育才是原因。这件事瞒过了全个岛国的人,却瞒不过龙女使者和龙家的继承人,当然也瞒不过曾跟在龙婉身边的裴苍鸿。
龙婉淡然一笑:“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
裴苍鸿离开龙女庙时,天色已暗。她没有惊动众人,悄然无声地开了门,步过长廊回自己的房间。临近房门,看着沉在黑暗中的房间,她轻叹了口气,脚步却放慢了。
月亮像半片铜镜,把她的影子投到糊门的白纸上,勾勒出人形。抿唇苦苦一笑,她推开房门,道:“既然来了,怎么不点灯?”
“不必了。”是冯驭风的声音,却比以往低沉,像是压抑着什么。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点忐忑的心虚在问她,自己是不是做得过分?她看了看怀中的女儿,才提步跨过门槛,走入有他的房间。
月光下辨认身形并不困难,何况月光透过打开的窗,正正落在桌边的他身上。
把无回抱到屏风后的摇篮安置好,才选择了他对面的位置坐下。隔了一张圆桌,又是背光,真是好位置。
才落座,却听到他不浓不淡的讥讽:“把我当对手了吗?”
她脸上一赧,暗自庆幸他看不到她的神色。抬起头看他,却见他唇边挂着笑的弧度,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
她真的挑了个好位置,冯驭风心里想着。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一双亮眸,其余的一切都融入了夜色。
“我以为,我们是……盟友。”见她不答话,冯驭风一字字重复着她说过的话。
裴苍鸿并不受激。是心虚罢,知道自己没有发怒的资格,更没有资格为自己分辩什么。一切,的确都是存心的试探。何况,看到他如此气极,她心底反而滑过一丝甜蜜。
冯驭风定定看了她半晌,见她始终不言不语,又追问道:“你早就知道的,是不是?你知道他们要去什么地方的,是不是?”
的确是早知道的。裴苍鸿不是第一次出海,当然知道在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海上航行后,海员们下船后必去的是什么地方。岛国的男子多以跟船出海或潜海打捞珍珠为生,这两样谋生都是极易出事故的,因此岛国的寡妇也特别多。在土地不适合种田的岛国,没有依靠的女子,几乎唯一的谋生机会,就来源于船靠港时的那些海员了。
见裴苍鸿又是不答,冯驭风咬牙切齿道:“那么,你要我跟着他们去‘逛逛’,是存心的了?”
他的神色,震散了裴苍鸿心中原本潜藏的一丝甜,翻涌出源源不断的苦。那一泉苦,漫无边际又深不可测,像是从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心底深处,一股股地翻滚出来,直涌上喉间。
看着他怒睁的眼,和决绝的神色,这一刻她忽然慌张无措,就像手中本来握有的东西,将在下一刻被夺走一样。她锁住他的目光,仿佛这样子就可以留住他。
夜色中那双眸子益发明亮,几分紧张,几分倔强。她知道,这是道不出口的后悔;然而,他却不知道。
冯驭风一字一顿:“你,都认了?”
裴苍鸿抿着唇,双眸避无可避地接收他的怒气,终于,缓缓点头。
“啪”的一声,冯驭风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双目死盯着她,爆发的怒气让他说得又急又快:“你把我当成什么?还是怕我死缠着你不放?这么急着把我推开?还是你想知道,我能容忍你到什么地步?”
连串的质问灌入耳中,隔着泪光,她可以看到他手背突起的筋络,重重起伏的胸口,还有紧咬的牙和绷紧的神情。
她心里空空荡荡的一点底都没有。不敢迎上他的目光,她怯怯伸出手想碰触他的衣袖。三寸、两寸、一寸——终于被他毫不留情一手挥开。
她骇然抬首,心底的不安在瞬间爆炸,占据了整个心房,她知道自己双眼一定写满了惊惶。看到他眼里的愕然,她才稍微踏实了一点。也许,她告诉自己,也许他也不想挥开她的手。
冯驭风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就是这只手把她挥开。原来,这就是自己的选择?心头苦苦的,想笑却无力勾起唇角。他看向裴苍鸿,眼前人的眼神很眼熟,当年跟在静王身边看他断案时,那等着判决的人就是这个眼神。她的心境,也是如此吗?等着他的判决?
他抬起头,直直看进她闪亮着水光的眸,听到音节从自己口中吐出:“我的容忍,还不到这个地步。”
月过中天。
是无回的哭声惊醒了裴苍鸿。恍恍惚惚地走到屏风后头,给无回换了尿布,哄了一会,无回又沉沉睡去。
折回桌边坐下,脑中空空的,又分明记得他临走时的最后一句话。他的容忍,还不到这个地步。不愿去想他这话的意思,又无法不想。他的意思,是从此决裂吗?他是不是要把双手放回身后了?记得刚认识他时,他是极少搭理旁人的,去静王府的路上,两人甚至一路无话。好不容易在客栈那一晚开诚布公后,才逐渐熟络起来。记得以前他说过,他有医术,却不肯救人。然而在临海上船前,沈管事转来了福伯的信,信中提及,他去裴府时治愈了福伯的宿疾。福伯原本是一直不放心自己出海的,怕自己和娘一样,出海回来身子全垮了,直到知道冯驭风通医道,又伴在自己身边,这才略略放心。
记得无回出生后,她昏睡过去,醒来才知道他守了她一天。因为怀孕时奔波太过,她的身子并不结实。那整整一个月,他天天为自己诊脉熬药,定制药膳方子,关怀备至。在那时,只要她需要他,只需抬眸,就可以看到他的双手。而现在,那双伴在她身边的手也要收回去了吗?
桌上的月光渐渐后撤,终于换成了晨光。她揉揉酸涩的双眼,不想触到了满手的湿凉。起身打了一盆水,洗干净泪痕。在脸触到冷水的那一瞬间,头痛炸裂开来。摇摇晃晃地走回床边,她盘膝打坐,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觉得头痛退散。
缓缓睁开眼,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景物,耳中便收到寇非凤的责备:“要打坐运功,也不关一关门,要是被人打扰了怎么办好?还有,无回也该找人看着。刚才我就是听到她哭才进来的,要是她的哭声让你分心,该多危险你会不知道吗?”
虽是责备,却让裴苍鸿冰冷的心回暖。从寇非凤手中接过无回,她赔笑道:“凤姐姐,我阅历浅不谨慎,你就多提点提点我。日后小妹闯荡江湖,全凭凤姐姐关照了。”
寇非凤笑着往她双颊一拧,道:“说的什么话!他们两个还在等你呢,今天要把那些药草的款子收起,你还在这磨蹭。”
裴苍鸿抱着无回的手下意识收紧,让刚才的笑僵在嘴边:“姐姐在训话,做妹子的敢不听么?等你训完了,我才敢走开。”说着不待寇非凤回嘴,她把无回塞到寇非凤怀中,掠身出门,远远的又抛下一句:“我这就走,劳烦姐姐替我带无回一天。”
到了书房,她冲冯驭风和吴同歉然一笑:“我来晚了。”
吴同道:“知道来晚了就好,今天把我那份活替了,当是赔罪怎样?”
她回道:“回头跟他们说一声,药草可不能卖完,咱们这里有人说胡话,怕是不好了呢。”
冯驭风打断他两人的斗嘴,道:“那边桌上还有没收的粥,吃一点再走。”
他的话是关心她的,而他的声音却无一丝暖意。看着他不曾抬起的头,裴苍鸿心中又是酸甜苦辣搅动不休。她涩涩地道:“谢了。只是又要麻烦你多等。”
她的话,已是生分了,冯驭风如何听不出来。罢了,生分就生分,反正她从来就是个自私的无情人,从来不肯让别人控制她的一点情绪。多一份熟络,并不代表她真的会为那个人着想甚至是牵念,这一点,他不是早就有觉悟了吗?为何每次都要强迫自己,才能面对这个认知。他忿忿想着,在这一刻,竟是痛恨着她的自私。
只是,想到以后看不到她那洒落一身光华的笑,他的心底有弥漫了苦涩的遗憾。
黄昏时分,冯驭风与吴同折返住处,裴苍鸿独往龙女庙。
岔路处,吴同目送她走远,右肘轻推了冯驭风一下,道:“不去看着她?她脸色不对劲。”
冯驭风淡声道:“没事。若是病了,她会来跟我要药。”
吴同瞥他一眼:“她会跟你要药?我看她病得再厉害,也不会跟别人吭一声。罢了,你们的事,外人也管不着。”
冯驭风只当没看见他的冷眼:“她不是傻子。她清楚得很,什么才是对她自己最好。”
龙婉见了裴苍鸿,先是一愣,随即道:“怎么了?脸色不对呢。”
裴苍鸿皱眉道:“昨晚没睡好,头疼得紧。”光是蹙眉这个动作,又引发了一阵抽痛。
龙婉责备道:“身体不好,托人来说一声不就得了?何必来这一趟。”
裴苍鸿勉力笑道:“不碍事,歇会就好了。”
龙婉略一思索:“既是如此,你到我房里歇着。看你这样子,还没用晚饭对不对?我要厨房煮碗鱼粥给你。”
裴苍鸿推辞道:“先让我睡一觉再说罢,现在什么都不想吃。”
裴苍鸿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吃了一惊,要起身时却被龙婉压住双肩。迷惑地看向龙婉,只听得她的责备:“哪有像你这样子折腾自己的?知不知道你昨晚发热了?烧得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还敢说没事。”
裴苍鸿举手探向自己额头,已不觉热。龙婉见状又道:“我用纱裹了姜替你擦过身,又灌了你一碗药,发过汗后洗了热水,换了衣服,四更天才退的热。”
裴苍鸿皱皱鼻头,道:“婉姨居然可以灌我药?”她知道自己怕苦,意识不清的时候,不管谁灌她药,她都是要吐出来的。
龙婉捧来一碗粥,舀了一匙喂她,一边又道:“我怎么会不记得你怕苦?我是先备好了三碗药,加加减减总算灌进去一碗,其他两碗都到我身上来了。”
裴苍鸿低头,确是见自己和龙婉身上的衣服都已换了,知她所言不虚。吃了两匙粥,她又道:“我昨晚没回去,婉姨有差人帮我说一声么?”
龙婉道:“放心。我已经差人去说了,就说你要在龙女庙过夜。满意不?”
裴苍鸿只是一笑。她素性要强,的确不想让冯驭风他们知道自己病了,然而一想到自己生了病,冯驭风却不知情,不觉平添了几分委屈。
在龙女庙住了两天,裴苍鸿才回去。
回去时正是午后,推开房门,桌边的人讶然抬头,正是冯驭风。
冯驭风先定下神,解释道:“我刚刚哄了无回睡下。”
裴苍鸿倚在门边,道:“阿凤呢?”
冯驭风起身走向门:“她和吴同一道收帐去了。”他走到裴苍鸿身边停下,细细审度她的容颜。日光下,她仿佛较前日清减了些,脸色是病后的苍白。
犹豫了一会,他忍不住问道:“是生病了么?”见她抬头探测的眼神,他补充道:“你的脸色很糟糕。而且,你不会无缘无故留下无回,除非你无法照料她。”
裴苍鸿点头:“已经好了。”听他主动开口,她试探地伸出右手,手心向上。
冯驭风轻轻执起她的手,搭上她的脉。半柱香后,他放下手,道:“这几天歇着罢,别劳神外面的事。”他说完就走,连道别也没一句。
对着他的背影,裴苍鸿说了一句:“慢走。”声音不大不小,她知道他能听到。
他果然转过身来。四目相接,却是谁也没再开口。半晌,他唇角勾起似讥似讽的一抹笑,回身大步离去。
伙计送来了一壶茶。她喝了一杯后倒头便睡,一觉又错过了晚饭。
门被推开的声音惊醒了她。睁开眼看时,寇非凤正把桌面的灯点着。她抬起身,看到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道:“天黑了吗?”
寇非凤道:“是。你喝的茶放了安神药,所以睡得这般熟。起来罢,冯叫人炖了药膳给你。”
裴苍鸿披衣到桌边坐下,拿匙羹往盅里搅了几搅。肉已经炖得烂了,看不出来是什么。她微偏着头,疑惑地看向寇非凤。
寇非凤为她解惑:“是红枣炖兔肉。能健脾益胃,滋阴生津,凉血解毒。你刚发过热,难免津液耗伤,吃这个正好。”
裴苍鸿笑道:“背得还真是熟练。只是须罗这里,兔肉不好找。”
寇非凤道:“可不是!一家家酒馆去问了,好不容易才买到这么一斤。”
裴苍鸿笑道:“要我怎么谢你?”
寇非凤紧盯着她:“又不是我去问的,谢我作啥?要谢也该谢……去买肉的人。”她原本想指名道姓的,然而在裴苍鸿直直回视她的目光下,她竟无法吐出那个名字。
裴苍鸿的视线转回手中的匙羹。匙羹上盛了一颗红枣,一颗去核的红枣。
此刻的他,仍是如此的细心。
唇边浅浅一笑。她一向是知道的,他对他所在乎的人,心思比谁都细。
寇非凤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匙匙地吃下药膳,目光巡回着她的脸,终于停留在她唇边的笑上,久久不去。
裴苍鸿吃完一盅药膳,抬头朝寇非凤笑道:“阿凤,在发什么呆?”
寇非凤扯出一个笑,想说什么来转移话题。她张口又闭口,半晌,终于收起笑,正色道:“阿裴,你这样对他不公平。”
裴苍鸿的视线移到窗外,那里一勾弯月正铺着清冷的光,像是要一路铺到人的心里去,凉透心脾。她打了个寒战,把视线拉回到寇非凤脸上,注视着她藏着忐忑的双眸,直到那双眸向一旁移了开去。
裴苍鸿淡淡一笑:“阿凤,你以前是不问理由地站在我这边的。”
寇非凤的目光因这句话而转了回来,和她的一接触,又闪开:“你们两个又不是对头!我哪有帮谁不帮谁的?”
裴苍鸿幽幽开口:“我知道我欠他,我对他不起。但是阿凤,你知不知道,我是他身边出现的第一个女子。他自幼和母亲离群索居,除了静王府,以及随静王出兵,他几乎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他接触的女子,记得名字的就只有你我,容冰姐妹,还有无回。他不知道妻子是怎样的一个身份,但是,我知道。阿凤,我也许可以做朋友,做知己,或者做对手,但是,我绝对不是一个合适的妻。我无法忍受自己被锁在一个宅子里,每天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管呼奴斥婢,安排府中杂务。我承认我是在逼走他,但是阿凤,他的情,我收不起!我收不起!”她说着,声调渐渐扬高,目光激烈如炬,熠熠发亮。
寇非凤直视她:“冯不会勉强你呆在家里的。他根本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这点你该比我清楚。”
裴苍鸿苦笑:“阿凤,有些时候,不是他不勉强我就够了的,别人怎么看他?没有一个男子受得了这个的。”
“就像你以前的丈夫一样?”寇非凤插口道。
裴苍鸿看着门边那道不知多久以前就被弯月投下的影子,淡声道:“不是以前的,而是现在的。你别忘了,我是尚有一纸婚书在身的人。”
寇非凤看着她:“这个,才是真正的缘故罢?”
裴苍鸿看着那抹影子:“它是真正的缘故,却不是唯一的缘故。阿凤,我刚才说的,并无虚言,你该知道的。”最后这句,是对门外的人说的。冯,知我如你,没理由听不出来。
门外的影子,悄然移去。
裴苍鸿把收帐购货的事都渐渐放手。原本计划就是在须罗岛国购入珊瑚珍珠,吴同曾出入皇宫,冯驭风跟在静王身边的日子也不短,这些东西都是见识不少,自然知道货色如何。容冰容霜爱热闹,也跟着他们到处走。
裴苍鸿天天晚上都往龙女庙去,三更方回。她和冯驭风对门而居,每晚总是在她熄灭灯火后,冯驭风房中的烛光才灭掉。她知道,他正在为他们两人找一条出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她已经决定从他,跟从他做的决定。她知道,在他的决定中,她必然是首要的考量。
到底,她还是一个自私的女子。
* * * * * *
女儿倚着船舷,仰头看天,两道英眉渐渐皱起。终于片刻后,咚咚咚地跑到船舱。
“娘!”
少妇低头看了看被扯的衣袖,再看看纸上毫不意外的一道墨痕后,宣告放弃地搁下笔,把那个罪魁祸首抱到膝上。
“又有什么事了?”伸出两指钳住女儿的鼻子,她叹气问。
“我留意了好多天了。”女儿重重地点着头以加强效果,顺便甩掉了她的魔掌,“有月亮的时候,都看不到星星。”
“看不到?”她说着,抱起女儿走上甲板,单手指着天边密密布着的群星,道,“那是什么?”
女儿拉过她的手,向上指着:“我是说那!”
她抬起头,对上当空的一轮明月。深蓝的天幕,像是最好的姑绒,上面绣了一轮月。那月,是光皎洁白的一轮,洒下清冷,月下一切都像水洗了一般,就连心头,也像是经了水般的一凉。
“月亮旁边都没有星星。”女儿的话扯回她的心神,她静静听着童言童语,“书上明明写着‘众星拱月’的,我从来都没有看过!”
的确,明月周围,只有从浅蓝到深蓝的天幕,看不见半颗星子。很早以前,她就知道这一点了。
记忆扯回到少年,那段声音响在耳边。
“星星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你看不到而已。明月的光太强了,掩住了星光,所以你看不到它们。”声音醇厚。
“那么所谓的‘众星拱月’,是不可能的了?”自己那时的声音,就像今天的女儿一般,天真而稚嫩。
“不可能的,除非月亮黯淡下来。譬如说天狗食月时,可以看到月边的星子。”
“那有什么意思呢?孤零零一个挂在那里。”
“不是孤零零一个。”那人掩不住闷笑。是笑她的童言童语?“星星一向都在那里的。”
“但是,看不见啊!夜晚在点了灯的屋子里,是看不清外面的。那和孤零零的又有什么区别?”
脑门被轻敲了一下。
“区别在于,我的大小姐,你离题万丈了!现在我该跟你解释什么是天狗食月才对!”
“书上有些东西是骗人的。”她说着,盯着那孤零零的一轮明月,不觉咬牙,胸口又酸又痛。“尽信书不如无书,娘很久以前就跟你说过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