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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执手同舟相借力 次日,裴苍 ...

  •   次日,裴苍鸿回来时,其他人已经冯驭风的房中候着她了。她目光一转,笑道:“怎么?六堂会审?”
      吴同道:“正是。你是要自己招呢,还是要屈打成招?”
      “好罢,我招便是。吴大酷吏,这次我记下了。”她笑着,把航海图摊开,指点着道,“这个岛是卫阑国,我们的所在。往南二百余海里,便是摩罗群岛。也是这条航线,在往南数十里处转往东南,再走约莫一百海里,便是梭怛群岛。这梭怛群岛上,有朗波岛国的使馆。”说到这里,她看了吴同一眼,接着道:“朗波岛国与我们相距极远,便是离梭怛群岛,航线也有两千余海里,而且一路暗礁不断,若无熟知航线的人,根本不可能到达。在朗波岛国的使馆,有海员可以雇佣,这也是前往朗波岛国的唯一方法。”
      “既然如此,我们明天便去采购货物。”寇非凤接口道。
      吴同取笑她:“急什么?我们才刚下船,你还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呢。”
      裴苍鸿点了点地图上的摩罗群岛和梭怛群岛道:“去这两个地方,都是丝绸生意最好做。不过相比之下,摩罗群岛的售价要更高一点。冯,我们船上的货,都卖出去了吗?”
      冯驭风答道:“有两舱已经空了,剩下的也已经有商家定下,只等搬货。”自从离开须罗那日起,寇非凤的坐立不安,吴同和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他们这艘船是前往卫阑国,这点在须罗从未保密过,有心人一查便知。因此在卫阑国上岸后,他们并没有在货物的价钱上计较太多,只图尽快出手,这样一天下来,竟把一船的货物都卖了出去。这件事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彼此同行已久,见对方不谋而合的如此作为,自是已知其意。他两人心照不宣,寇非凤又如何不知其意?只是她拉不下脸,故意装作不知而已。
      裴苍鸿会心一笑,道:“我们在这里重新雇佣一批海员水手,买下五舱丝绸,然后往南走。明剑也会买下四舱丝绸一舱轻绫,跟我们同一日出发,在这航线转折之处换船。海员通通不动,也不靠陆,只是搭一个木板,我们七个过去,换明剑过来。梭怛群岛也有裴家的船行,我们把船还掉——那时我们也足够买下一艘大型帆船和两艘中型船了,扣除雇佣水手和货物,还有十几万的零花呢。”
      “十几万?”冯驭风心算了一下,“不算船员的工钱,这丝绸至少也有十倍的利润,难道轻绫也是一样的利润么?”
      裴苍鸿还未答话,吴同道:“你道阿裴肯让我们赚这一笔么?这些钱,自然是要归还她裴家的。你没见她就是要往收债的地方去么?”
      裴苍鸿反取笑他:“这轻绫有五六十倍的利润,然而只做熟客生意。我倒是有心留下这笔钱,可惜这里有两个君子。”
      寇非凤也笑:“便是这个君子,在打你家产的主意呢。”
      吴同横了她一眼,故作狠声道:“看来我要做小人才算得上是顺应民心了。”
      这话旁人听来无甚特别,寇非凤却是立时红晕上脸,裴苍鸿眼中笑意盈盈,正要开口打趣,寇非凤急道:“既然如此,明日又有一天要忙,我去叫那两个丫头早点歇下,明日好干活。”话音未落,人已在门外。
      吴同看着她的背影不觉失笑,拱手道:“我也失陪。”说着便跟了上去。
      吴同出了房间后,冯驭风随即把房门关上,转身急步走向裴苍鸿。
      裴苍鸿刚喝下一口茶润嗓,见他神色不对,讶然起身问:“怎么了?”
      冯驭风不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看,脸上阴晴不定。她微侧着头,想看他眼里神色,却是复杂得无从辨读。重复地,她又问了一声:“怎么了?”
      冯驭风仍是不答话,两臂一伸,将她拥在怀中,唇便压了下去,同时也想撬开她的唇。裴苍鸿吃了一惊,自从须罗那晚后,他们也曾有过亲吻,但每次都仅限于唇与唇的碰触而已。如此急切的吻,他还是第一次要求。她心中有着清淡却无法忽略的委屈甚至怒火,为他此刻的不尊重。然而还有着更多的心疼,为他此刻的不安。
      是的,她刚才看不懂他的眼神,然而此刻,她却读得懂他的唇。他的亲吻固然是需索的,但也尝得出他心中的迷惘不安。
      心一软,她轻启双唇,任由他予取予求。
      直至胸腔发痛,冯驭风才放开她的唇,平复气息。
      半晌,裴苍鸿打破房中的宁静,和声道:“你怎么了?”
      冯驭风不说话,只是抱着她的双臂收紧了一些。
      裴苍鸿微抬头,伸手捧着他的脸,直视他的双眼道:“你不说话,我可要生气了。我虽然不是黄花闺女,但我娘生我下来,也不是为了让别人发泄情绪。”
      “我没有把你当作是发泄情绪的……”冯驭风的话说了一半,就让裴苍鸿捂住了嘴:“那你就告诉我,有什么事不开心了?”她看着冯驭风的眼,直到那双瞪着她的眼流露出妥协的神色,她才放下手。
      冯驭风把头搁到她的肩上,轻声说:“没有什么事让我不开心,是我自己别扭。我知道裴明剑是你的家人,可是……我们相识以来,也不是没有分开过,那时你去原国,我也去原国,我们却几个月没见上一面,可那时我知道你是和非凤在一起的。可是今天……阿裴,我不是信不过你,可我心里就是别扭。”
      他说完了,等了好久却不见裴苍鸿出声,不由得忐忑地问:“阿裴,你生气了么?我真的是没有信不过你,只是……”
      他的唇又被堵住了,但是这次堵他的,是她的双唇。
      分开的时候,她脸上红艳艳的,眼里却蕴满了泪。额靠着额,她解释道:“傻瓜。我既然认了你,又怎么会理会别人?明剑是和我一块长大,我爹娘只生了我一个,我是把明剑看作哥哥一样信任,他怜我恤我,正如他疼宠明琴一般啊。傻瓜,傻瓜,傻瓜!”说到后来,她说一个“傻瓜”,便往他唇上啄一下,想藉着这亲吻,让他安心。

      是夜,裴苍鸿辗转不寐,和冯驭风相识以来的一点一滴浮现在眼前。她想到初识时,他要自己服药时那冰冷的神情,与静王对阵时那不卑不亢的气度,在静王府中指点军师时那谈笑用兵的气势,在临海照顾自己时的体贴,还有须罗岛国上的一吵一合,以及方才的满心不安。夜色越深,她越是清醒,一幕幕都清明如昨,在她眼前轮番上演。天色将明之际,她拥被而坐,喃喃自问:“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然而,不管抱着多大的疑问,拟定的计划还是得一步一步地做下去。在裴苍鸿一行出发的第二天,裴明剑的船也出发了。五天后的深夜,这两艘船并行了一段路后分开,继续它们原本的航程。
      到了梭怛群岛,还船,购船,请通译,与使馆交涉事宜,买入货物,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后,在使馆指定的地方招收船员水手后,裴苍鸿一行前往朗波岛国。
      这一路足足走了三个多月。刚开始的几天,大家沉醉在对新船的好奇中,到了后来则是海上的景色,水下鱼天上鸟都和以前所见的有许多不同。吴同镇日画图,说要把这些未曾见过的飞鸟游鱼都记下来,写一本《海上异景录》传闻后世。寇非凤有时会帮他磨墨,被容霜取笑时则板着脸让孪生姐妹到甲板上,和思朔一起扎马步。裴苍鸿原本留下思朔,是要他照料无回的,后来他无意间见了寇非凤练武,脸上掩不住羡慕神色。寇非凤见他骨架不俗,跟裴苍鸿提了一声后,便开始传授武艺,只是不肯收为徒弟,立下师徒名分。对于这点,思朔也不十分坚持。
      出海一个月后,冯驭风和裴苍鸿跟着通译学朗波话,其他人也会来凑热闹。孪生姐妹毕竟年纪小,学话学得快些,进度超出别人后,就想着要玩,被玩的当然是无回了。无回其时半岁多大,好奇心也重,整天在船舱里爬来爬去,想到哪里便到哪里,也不大让别人抱,别人抱着她有时还要挨拳头,只除了思朔面生,在他面前还不敢太造反。孪生姐妹自她出生起便照顾她,这下见她在思朔面前要比在自己面起乖上许多,一下子都吃醋起来,整天往她身前凑上去挡路,直把她逗得泪眼汪汪,才抱起来又抚又亲。

      三个月又二十二天后,裴苍鸿一行的小船队终于抵达朗波岛国。在登陆之前,他们从通译的口中约略知道了目的地的风土人情。
      朗波岛国由朗波岛一个大岛和屏岛、星达岛、莫尼斯里岛三个小岛组成,方圆一百五十海里都是茫茫大海。呈东西宽南北窄的长条形的朗波岛面积占了朗波岛国的七分之五,南方的顺平港口是天然的深水良港,北方和三个小岛之间的海域却是遍布暗礁。岛上分为三部分:西南部新州、中部首都朗屹拉州、东部顺平州。新州约占朗波岛面积的四分之一,原本却是一片沙地,近年来为了配合首都的扩建计划,正在逐步开发。朗屹拉州是政治文化中心,它的郊区也是主要的粮产地和居住地,这个州占去了岛上一半的面积。顺平州则是经济中心,商铺林立。
      朗波岛西北方二十海里是屏岛,屏岛东北八海里是面积仅及它的三分之一的星达岛,而莫尼斯里岛则是位于离屏岛七十海里的正西方,它距离南面的朗波岛有十五海里的距离。虽然离其它岛的位置比较远,莫尼斯里岛那独占了岛国五分之一的面积、三分之一的粮食产量、岛北的朗波岛国第二良港香泽利来港、岛南和朗波岛之间的大片珍珠采集海域却让它的存在不容忽视。它的北方一百五十五海里处,是处于烽火连绵中的印迪巴安那大陆,东北一百五十二海里处,是富足的谢达肯半岛。
      朗波岛国约有六十万人,其中一万多是往来各国的商人,他们大多是购置了房产而不常住。依朗波岛国法典,拥有朗波岛国的土地者,在朗波岛国出生者,以及父母一方为朗波岛国居民者,即可要求成为朗波岛国居民,居民必须遵从岛国律法。
      “如果我不要求成为岛国居民,是不是就不必遵从律法,可以杀人放火了?”听到这一段时,裴苍鸿这样问。
      “是。”通译给予肯定的回答,接着又道,“但同样的,你不受律法保护,就算被抢了被杀了也不会有人管。”
      吴同听得咋舌:“怎么有这样的律法!”
      然而不论应该与不应该,这律法是存在着的。它也不是没有空子可钻,其中一个空子就是没有规定土地的大小。因此顺平港口有一种“割土商人”,他们在地价极低的新洲买了一大块地,然后一尺一尺地割了开来,卖给靠港的船队。一尺见方地的售价可以卖到三百两银子。等船队离港,再以一尺地一百两的价格收购回来。船队商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不管船队有多少人,他只买一尺,然后再重新分立地契,把这一尺地给船队的每个人。有了这一点地,他们可以在港口旁边的户部排半天的队,要求成为居民,然后就可以放心地在朗波岛国行走了。到了离港前,再去撤掉户籍。
      “虽然是眼看着他赚这差价,不少人还是得双手奉上这白花花二百两银子啊。”裴苍鸿不由得感叹,“怎么有这么容易赚的钱呢?”
      思朔在一旁喂无回吃鱼粥,闻言问道:“他们大可以把地契留着啊,下次不就不用再买了吗?”
      裴苍鸿愣了一下,似乎是讶异于他的问话。这时通译回答了:“因为要回来一百两银子,就可以买一百两银子的货,赚至少五百两银子的钱。何况跑船的人,谁知道下次再到朗波岛国是什么时候?这些商人最看不过的就是不生银子的银子,又怎么会凉着一百两在这里?”
      寇非凤闻言大笑:“这话说得最好不过了,我才刚认识阿裴,便把自己留着不动的本钱全送了出去。到现在一年还不满,我竟也看不顺眼那些不生银子的银子了。”
      裴苍鸿伸手拉下她笑得上弯的嘴角,自换船以来,寇非凤不曾施过脂粉,第一天众人差点认不出来,现在倒也习惯了。也幸得如此,她没有沾上一手粉。把寇非凤的笑意压制只剩下眼中的一点,她才说道:“我可不敢一点后路不给自己留。欺山莫欺水,临海有我裴家的基业,十万两的银两分别存放在临海、须罗、卫阑的钱庄里,这些你们都是知道的。还有身上的首饰宝贝,变卖了也值三两万的白银。这几条路子,只要有一条不断,都可以重新打开局面。”
      她环视众人,比了比自己的脑袋,唇角一弯勾起笑弧,双眸也蓦地粲然发亮:“最重要的还是这里。只要有手有脚用脑子,没什么事是不能下手的。”
      看到她这个笑容,冯驭风觉得心脏又是猛地一抽,随即剧烈鼓动起来。他咬着牙关,双眼竭力地贪婪攫取她的笑。
      环视众人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裴苍鸿敛了笑意,倾身凑近他,伸手探向他略浮青筋的额头,忧心地道:“你怎么了?”
      他松开牙关,道:“没事。”一手截住她探来的柔荑,却让自己满手的湿热无从遁形。迎着她担忧的双眼,他慌乱地扯出了笑,道:“放心,我会医术呢,何况我们带了不少药,你愁什么?”
      裴苍鸿闻言笑了笑,坐下来把话题又带回朗波岛国的风土人情上。气氛又热烈起来,没有人注意到她握着冯驭风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除了他们自己。

      裴苍鸿他们是在顺平港口登陆的。从“割土商人”那里买了地契,分发给众人后,便去申请户籍。他们的船员水手是在朗波岛国驻梭达群岛使馆指定的地方去招收的,本身便大多是朗波岛国的人,自然用不着裴苍鸿去给他们分地契。这样一来裴苍鸿他们各人的地契便大了许多,居然有三两寸见方。
      把船靠到指定的地方,吴同和通译上岸去租一处空房子贮放货物和暂住。打扫房子、搬了货物后,给船员水手发了钱让他们各自回去,裴苍鸿等人到酒楼享用他们期盼已久的一顿饭。
      在船上过了将近四个月,上一次的上岸补给也是将近一个月前的事,面对着新鲜的肉菜,所谓的矜持只不过是用来维持进食的仪态而已了,对于进食的速度则是没有任何影响。而这矜持,也只是出现在吴同、冯驭风、思朔三人身上而已。单独针对思朔而言,是因为他要先用汤匙刮苹果泥来喂无回。无回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食物,兴致极高,却还有耐性细细品尝,她的耐性使得思朔只能看着其他人以一刻不停的速度扫荡食物。虽然冯驭风一开始便为他留了一份饭菜,但是当他看到桌上的食物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消失后,孪生姐妹转向他的饭菜的垂涎目光时,决定不去推托寇非凤命令孪生姐妹帮忙给无回喂食的好意。
      半个时辰后,面对一桌子的残羹,酒足饭饱的人终于有兴致啜着消食的浓茶闲话家常。冯驭风和吴同不觉又谈起那新得手的地契来。他二人都是博学书生,从地契谈到商人,从商人谈到律法,从律法谈到治国,再到一路来所见岛国的风土人情,旁征博引,裴苍鸿与寇非凤也听得津津有味。仗着此处离陆国已远,无人听得懂陆国话,四人说起那仅可立足的地契,那坐地起价的房租,还有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申请到的户籍时,更无一丝客气。
      正大发怨言间,邻桌一个中年男子插口道:“各位初至朗波,仅凭不到一日的见闻,便将朗波说得一文不值,不嫌以偏概全么?”那人说得一口道地陆国话。
      冯吴两人不由得大是羞惭。他们原是发牢骚,一吐心中怨气,没料得给人听了去。两人同时想起“人赃并获”四字来。裴苍鸿到朗波是为了找人,见眼前人说得一口陆国话,便上下打量起来。寇非凤是明快人,生平不善与人斗嘴,何况听他这么一说,自己也觉理亏。
      思朔见他们四个不做声,他反问来人:“朗波是海上枢纽,再有不便,我们也只能忍受。朗波收取来往商船多少税?朗波人又有多少是船员水手?你们如此对待来往商人,若他日再有一条航路能绕过朗波,你以为还有多少人会取道此处?我们或许是以偏概全,然而有哪个过路人看到路边的垃圾堆时,会想着去找找里面有无宝物?”
      “然而现在偏偏没有一条航路可以绕过朗波,少年人,你恐怕要失望了。”那人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自己的酒杯走近思朔。
      “沧海桑田,世外桃源……”思朔想说沧海可成桑田,难保百年内不会有另一岛国从海上生起。何况即便是现在,也无人敢说朗波百里外没有鲜为人知之岛国,毕竟这一路来暗礁极多,找到这一条航路后,就没有人去找寻新路了。
      然而他什么也来不及说,因为来人靠近他时,“咦”了一声快步抢到无回身边,伸手就往她脸上碰。思朔忙一把抱起无回,连凳向后移了两尺,孪生姐妹“刷”的一下站起身,挡到来人面前,双手交叉当胸,摆开架势。她们两个的架势才摆开,一条汉子从旁边斜插进来,挡在中年身前,手中宝剑已是出鞘。
      这一下变故横生,寇非凤见状,抽出绸带,只等那汉子一出手,就要接下来。她看得出孪生姐妹绝不是此人的对手。
      一触即发之际,中年男子拍拍那汉子的肩,挥手要他退到一边去,那汉子急道:“相爷……”这句朗波话,众人听得分明,不由得都暗暗咋舌。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吊着一颗心,只等着看这位相爷如何处理。
      相爷又挥了挥手,那汉子只得退到一旁,却不肯把剑入鞘,双眼虎视眈眈地盯着寇非凤看。他也看得出来,在座诸人,以寇非凤武功最高,也只有她是要自己提防的。
      对方既然给了台阶,寇非凤也给容冰容霜使了个眼色,要她们坐下。裴苍鸿向思朔招招手,道:“抱无回过来。”
      裴苍鸿把无回抱入怀中,无回竭力扭过头去看人,大眼滴溜溜地转。刚才的剑拔弩张她一点都没给吓着,反而觉得好玩。裴苍鸿见状,干脆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光明正大地看。
      那相爷的目光一直跟着无回转,四周寂静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自知失礼,他陪笑道:“你们家小娃儿长得真可爱,多大了呢?”
      他说了无回一句好话,众人对他的反感顿时大减。裴苍鸿微笑答道:“我女儿一岁了。”
      “哦?”相爷又道,“小小年纪,便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夫人恕我问一句,她长得像谁呢?”
      裴苍鸿容貌并不出色,偏偏生个女儿粉雕玉琢。往日众人说笑时,也常拿这一点来打趣。此刻听相爷这么一问,其他人会心而笑,等着看裴苍鸿怎么答。
      裴苍鸿伸出食指点了点无回的脸,逗得她抬眼看向自己了,才抬头微笑道:“她会挑,长得像先母。”
      话音毕落,她讶然看到相爷脸上血色一齐褪去,身子更是晃了一晃。才要开口,相爷已经转身说道:“方才听到两位先生谈到治国之道时颇有条理,在下冒昧,想请大家到寒舍小住数日,好方便请益。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冯驭风与吴同对看一眼,又看向裴苍鸿。裴苍鸿冲他微微一笑,道:“反正找人也是大海捞针的事,不急这一时。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寇非凤也道:“我没意见……”
      “货物还要人看守,凤姨,我们去那边住好不好?相府出入毕竟不如自己的地方方便,我们在外头也可以帮裴姨打探消息。”思朔在一旁插嘴道。他是裴明剑花钱买下的,按理便是奴仆身份。然而他性格极犟,不肯以奴仆自居,初上船时,便跟裴苍鸿说:“他花了十五两银子买我,我便向你借二十两买回我自己。我帮你带无回,月钱一文也不领,总有一天还回这二十两给你。”
      裴苍鸿当下便笑出声来:“我难道还少了这五两利银?也罢,你也读过些书,料来不肯降低身段为我作牛作马,我出个题,你答对了,我便允了你。”她略一沉吟,取了支笔,一边说一边写:“我有三千匹绸缎,一百五十个绣娘,三个衣服式样。若是做甲式需三匹绸缎,一个绣娘六天可以完工,三十两银子利润;若是做乙式需四匹绸缎,一个绣娘三天可以完工,十两银子利润;若是做甲式需五匹绸缎,一个绣娘五天可以完工,四十两银子利润。我该如何裁衣,才能获利最多?”说完,她把笔交给思朔,自顾自看书去了。
      思朔拿起笔写写划划,一刻钟后,他回答裴苍鸿:“甲式五百件,丙式三百件。”
      裴苍鸿看了一眼他写过的纸,道:“一点点斟酌添减吗?难为你算得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着,她把思朔的卖身契取出来,凑近烛光想要烧掉。思朔却抢了下来,道:“这张纸,我要留着。”
      从此他跟着孪生姐妹称呼人,众人也不差遣他做事,只把他当作裴苍鸿雇来照顾无回的人。而他照料无回也的确尽心尽力,细微之处,连裴苍鸿这个作母亲的也略有不及。
      此时裴苍鸿听他推托,知道他是为了刚才相爷盯着无回看的事而不快,她是觉得事有蹊跷,才想一探究竟,此时听得思朔说话,她也猛然醒起无论如何不该带着无回冒险,正要顺着他的话回绝,相爷先开口道:“你们要找人么?老夫或许可助各位一臂之力。朗波人都有户籍,这是有案可查的事。”
      裴苍鸿踌躇道:“我要找的人,约莫三十年前从陆国前来朗波,却不知此后他是否定居朗波。”
      相爷双眼一亮,道:“竟有这么巧的事!老夫正是那时从雍国来此。”陆国取代前朝雍国立国是这二十多年间的事,像相爷这种雍国未灭便背井离乡的人,大都还是习惯自称雍国人。
      “难怪相爷说得如此道地的陆国话。”冯驭风问道,“可否请教相爷贵姓?”
      相爷微笑道:“老夫姓贺,贺听瑜。”
      裴苍鸿等人面面相觑,均感不可思议。原以为是大海捞针的寻人,没想到竟是如此机缘巧合,才刚上岸便遇着了。
      贺听瑜见他们这般神情,微讶道:“老夫姓名有什么不对吗?”
      裴苍鸿掩不住笑意,双眼略弯道:“不知相爷可否认得苏先生?”她蘸了茶水在手,在桌上一笔一划写出“苏峪”二字来。
      贺听瑜见字亦是一愣,道:“苏峪?他不是往原国去了么?难道你们要找的,正是老夫么?”
      裴苍鸿道:“晚辈裴苍鸿,曾于苏先生门下读书,临别时苏先生给了一封信,说是若有一日见着贺先生,便代为转交——那信现在我们房子里,晚辈这就为先生取来。”
      贺听瑜听了,趁机殷勤相邀道:“既是多了这一层关系,各位更该到寒舍小住了。我距此西北三里处有一别院,依山而建,尚算清静,可作谈话之所。”
      “既然如此,我们回去略作收拾便来。”相互对视一眼,冯驭风代表众人答道。
      * * * * * *
      “娘。”一进门,就听见女儿软软地唤她。
      “怎么就不喊爹?”丈夫语气酸味飘三里,替她卸下披风的双手却仍极是轻柔。
      女儿背着手,三两下蹦到他夫妻二人面前,嘹亮地吼了一声:“爹!”
      她噗哧一下笑出声来:“小心伤着嗓子。”
      丈夫把披风交给随旁的仆人,扶着她绕过女儿到桌边坐下。女儿在一边蹦蹦跳跳,歪着头对父亲做鬼脸。
      等她坐定了,丈夫才坐到她身边,女儿也爬到父亲膝上,扯着她的衣袖道:“娘,今天看书,这里不懂。”
      丈夫不禁皱眉:“才回来呢,也不让你娘歇歇,喝口茶喘喘气。”
      女儿把书放到她腿上,双手捧起桌上仆人刚送来的热茶,甜甜软软地对父亲道:“爹爹,请用茶。”
      她莞尔一笑,斜睨丈夫。丈夫还她无奈的笑:“看你调教的好女儿。”他接过女儿的茶,搁到桌上。
      她拿起腿上的算术书,笑道:“你别怨她,是我要她今日事今日毕。”
      女儿大眼往父母身上溜了一圈,忽然从父亲膝上滑下来,双手捧起另一杯茶,一本正经地敬向母亲:“娘,请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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