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破浪乘风何处适 ...

  •   原国 信合城
      “小姐她……她还好么?”裴福从冯驭风手上接过玉佩,只看了一眼,猛地直起身,单手抓住他手臂,吐字快得几乎听不清楚。
      犹豫了一下,他答道:“她很好。她要我转告你,她如今也只当自己姓裴了。”左手从怀中掏出上了火漆的信,递给裴福。“这是她要我交给你的。”
      裴福松开抓住他前臂的手,接过信。他的手哆嗦着,好几次才把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页,裴福却足足看了两柱香功夫。看着信,他的眉头渐渐拧紧,到了后来,已是明显地在出神。冯驭风看到他的表情,不由得悬了心。
      裴福终于抬起了头,道:“小姐也要出海么?”
      “正是。”冯驭风直视裴福答道。面前的老人,会阻止苍鸿出海吗?他心里忐忑着,又道:“她另有要事,让我以此玉佩为信,租船出海。”
      裴福神色已经缓了过来。他把玉佩还到冯驭风手上,道:“小姐要用船,说什么借不借呢?我不过是代小姐掌管裴府而已,难道小姐要用东西,还得先问过我不成?这原是小姐体恤,怕我不能服众,才说在下一任主子掌事前,裴府一切全权由我代管。这也是小姐信任老奴,老奴除了忠心耿耿服侍小姐,再也没有别的了。冯公子既然带了小姐的玉佩前来,便是如同小姐一般,又何须如此客气。”
      冯驭风把玉佩放回怀中,讪笑道:“她是与我们几位朋友一道合伙出海,这船若不向裴家租,也是我们几个一起向别家租的,倒不如从裴府租来,彼此也信得过。”
      裴福知他尴尬,也不再嘲讽,沉吟道:“既是合伙,那便非帐目分明不可。公子顾虑极是。在商言商,我写一封信,公子拿去交给临海通梁船行的沈管事,让你们付三成押金如何?”
      冯驭风就算不知道三成押金是多少,也知道压至三成已是极低,忙道:“如此甚好。劳烦了。”
      裴福道:“劳您稍候,我写个信。”
      裴福站起身,脚下几乎踉跄了一下。他走出去,随即来了两个奴仆,端上几样点心。
      约莫一刻后,裴福回来了,他把上了火漆的信交到冯驭风手上,握着他的手,盯着他双目,道:“这里两封信,一封是给小姐的,一封是给沈管事的。烦您转告小姐,不出半年,不惜一切,老奴必定为她达成心愿。裴府是在夫人和小姐手上发迹,用在小姐身上,也是应当的。我们做下人的,只恨不能为小姐排忧解难。请小姐不必为我们担心,老奴会为她守住裴府。”他说着,声音渐渐颤抖,脸上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冯驭风不懂他的话,然而见他说着渐渐激动,口气又是如此凝重,也就点头应着,三指却悄悄搭上他的脉。

      午后,冯驭风把一张纸递给裴福,裴福接过展开,见上头写着“山药两钱,……”,不觉迷惑。
      冯驭风道:“在下略通医术,方才冒昧,……”他截住不说,裴福已知其意,释然道:“劳您费心了,我这几个月,一直觉得腿上乏力,正想寻个大夫。”
      冯驭风又道:“这汤极是温补,又不致上火。只是做时麻烦了些。羊肉要在滚水中焯去血水再洗净切成条块,后面和药材一起下砂锅时,又要武火烧沸,打去浮沫后再下花椒之类。”
      裴福一一记着,口中道:“有您照顾小姐,老奴也安心了。”
      冯驭风闻言,只是苦笑。他何尝不想照顾她,但是,也得她肯让他照顾。

      从裴府出来,冯驭风便取道茂国回临海。
      入临海时,天色已暗。他到客栈投宿,定下房后,便到楼下用饭。点了两个菜,等着小二端上来时,旁边那桌两个货郎的声音传到耳中。
      “这么说来,静王真的要谋反么?”
      “谁知道呢?我是进王尚书的府里卖货时听说的,京城里的人还蒙在鼓里呢,还不知道为什么皇上要削王爷的权。那府里的人还说,”那人压低了声音,道,“那边皇上要开兵呢。”
      “怎么没有人知道这种事?”
      “谁有证据说王爷谋反?又有谁有证据说王爷清白?这种事,原本就是说不清楚的。我看哪,那边皇上也不过是猜测罢了。”
      “说出去,只怕也没有人信罢。王爷为陆国守边境多年,战功又高,对我们这些老百姓又仁慈。谁想得到他会篡位?那么以后岂不是要绕道?”
      “就是这个麻烦!以后静州不能走,只好绕一个圈子了。偏偏如果不走静州,就要走燕州了。燕州那边关税又高,连乡下人挑个粪出城都要缴‘粪税’!那边的文人还写了对子来打趣,说什么‘自古不闻粪有税,而今只得屁无捐’。哈哈!”货郎笑着,声调有几许辛酸。
      “说什么税高税低呢,能保个身家性命就不错了。本来就只有静州好走一些,啧啧,”另一个货郎摇头叹息,道,“现在哪,也就剩茂国临海两处太平些了。”
      那两个货郎话题一转,谈起哪里货物便宜,哪里贵,走哪条路关税少之类的来了。
      小二端来了菜,冯驭风却已是食不知味。只有茂国临海太平,那么原国呢?原国也要出事吗?苍鸿她家在原国,现在连人也在。她在原国的哪里?平安吗?还有陆国,静王有篡位之心,他是从小就知道的,但是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仍是感觉太快了。

      日夜兼程回到连丰城的客栈,裴苍鸿和寇非凤还未回来。他把路上听来的消息对吴同一说,吴同道:“王爷篡位的心,早在几年前先帝驾崩的时候就有了。只是这些年来他一直紧守风声,静州城中,几乎全是王爷的人,又怎么会泄漏出去呢?”
      冯驭风道:“我也是在客栈听人说的。那人说他是在王尚书的府里听来的。”
      “王尚书?”吴同讶然反问。
      “对。”冯驭风点头,“就是和王爷私交甚笃的王尚书。”
      吴同脸上神色变幻,好半晌,才道:“前些日子,皇上下诏收回了王爷一半封地。静州税少,百姓安居乐业,更胜京城靖州。现在无缘无故割去一半,那半个州的百姓知道要多缴税,近日里怨声载道。我听到的议论,都是说皇上的不对。这里不是陆国,说话少忌惮,有人已是直说皇上堪比中土明太祖,眼里容不得功臣,连自己叔叔都不放过。如果皇上真的出兵……”到底是陆国的臣子,他的语气掩不住担忧。
      “民心。”冯驭风对上吴同的眼,道,“一步错,满棋输。”
      “王爷等的,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兴兵的借口。”吴同接口。
      两人对视,静默了半晌,冯驭风忽然道:“苍鸿和寇非凤,也该快回来了。”
      吴同移开视线,欠身斟茶,口中道:“对啊,该快回来了。”

      裴苍鸿和寇非凤只比冯驭风晚回来六天。
      这天午间,冯驭风和吴同对弈,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容霜的声音:“凤姐姐!凤姐姐!”几乎是同时,他二人推案而起,冲到门边,两个人的手同时握上门闩。视线相接,从对方的眸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情绪。吴同先省过神来,松手退后一步,冯驭风向他歉然一笑,拉开门闩便疾步下楼。
      楼梯上迎到裴苍鸿和寇非凤,还有容冰容霜姐妹。顾不上堵住了楼梯,冯驭风迎上她们,目光须臾不离裴苍鸿,口中无意识地问了句:“你们回来了?”
      他看到裴苍鸿抬起头,日光下她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正要再问时,她已是双膝一弯,缓缓软倒,后面寇非凤连忙扶住她。
      寇非凤扶住裴苍鸿,一抬头见冯驭风和吴同堵在前面,咬牙道:“还碍着路干什么?扶她上去啊!”
      冯驭风这才回过神来,他伸手接过裴苍鸿,一把抱起就上楼。尽管心急如焚,他脚下仍是力持平稳,残留着的那一丝理智,同时也提醒着他的脚步,转向裴苍鸿的房间。
      踢开了房门,他把裴苍鸿放到床上,搭上她的脉。半盏茶后,他松了一口气。一直凝神看着他的寇非凤见了,忙问道:“有事么?”
      “无事。”他摇头,又道,“奔波太过,思虑伤神,养几天便好。烦寇姑娘先为她更衣,我去熬一贴药。”
      寇非凤听他这么说,神色有几分焦急,偏又不好说甚么。冯驭风不等她答话,推门便出去了。见他出去,寇非凤更是烦心,一回眸,见吴同还站在身后看着自己,她拧眉道:“你还站着干啥?我要替阿裴衣裳,你也要留下来么?”
      吴同移开视线,一言不发便出门。容冰正好进来,跟他打招呼,他也不应。
      容冰讶然道:“吴叔叔怎么了?像是跟谁生气。”
      寇非凤命道:“容冰,关门。”她知道自己迁怒,本是有几分后悔,然而见吴同如此,那一点点的悔意也抛到九霄云外了。
      容冰听她口气不善,依言关上门。疑问的视线转向容霜,容霜则是偷偷朝她使了个颜色。

      “醒来了?”寇非凤坐在床头,见裴苍鸿睁眼,便问道,“还好么?冯说你是奔波思虑太过,体力不支才晕倒的。”
      裴苍鸿来不及答话,门“吱哑”一声被推开,冯驭风端了一碗药进来。寇非凤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略一流转,便拉着孪生姐妹出去了。
      关门声唤回了冯驭风的理智,他把药端到床边,对已经靠在枕上的裴苍鸿道:“熬了一贴药,趁热喝罢。凉了更苦。”初相识时她昏迷不醒了几天,就是那时他充分见识了她是如何怕苦,若非她每每吐药,也不至于昏迷了那么多天。然而醒来后,她不曾为苦药皱过一下眉头。那时因为气恼她的倔强,他故意加重了黄连等几味苦药,甚至不顾这样做会于她有损。而她,却连眼神都不曾有刹那波动。
      裴苍鸿饮尽药,放下碗才道:“有甘味,是加了甘草么?”
      冯驭风道:“对。你现在用药尤须谨慎,甘草性能缓急,而又协和诸药,使之不争,故热药得之缓其热,寒药得之缓其寒,寒热相杂者,用之得其平。”他嗤然一笑,又道:“可谓药之中庸圆融者。”
      裴苍鸿却无笑意:“足以羞杀世间读书人了。这中庸圆融四字,多少人一辈子也学不来。”
      话一出口,她便察觉自己语气的挑衅,却收不回来了。她抿着唇,抬眼看向冯驭风,见他脸上一僵,眼中风云变幻,然而不过瞬间,他目光平静,道:“我把碗收出去,免得碍着……”说到这里,人已经拉开了房门出去,徒留一室的幽暗寂静。
      裴苍鸿目送他出门,咬着唇不发一言。她知道自己的过分,两人许久不见,她一回来又是病倒。他担心她,原是好意要她开怀,她不领情也罢了,还把话说到他脸上。换作别人,早已是气得不成样子,他能忍声吞气,已是涵养极佳,对自己宽容之至了。然而,自己敢如此说话,是不是也因为知道他对自己的宽容?他的宽容是因为他的用心,而他的用心,她一直都知道。半年前她走投无路,惊惶中只能牢牢抓住眼前唯一有可能把她带离以往一切的他。那时的自己,对靳家是怨恨不已的,正是这种怨恨,和自己的骄傲,让她无法忍受自己在离开靳家后惶惶如丧家之犬。她无法忍受自己活在冯驭风的施舍下。然而当时身无分文,在陆国又举目无亲的自己,根本无法离开。静王来游说时,她虽然不知道静王和冯驭风之间的恩怨,但也清楚那是一条险路。为着自己那深入骨髓的不知是傲气还是傲骨,她硬是走了这一趟。林中破阵,客栈夜话,她压住他的气势;在静王府,自己也是利用他居多。为了让他离开官场以便伴在自己身边,她一再打击他那关于官场清白的幻想,当时的自己,只是下意识地抓紧救命稻草罢?尤记他那次醉酒失态,只怕自己也并非无关罢?元宵那天隔袖相握,虽说是当时顾虑的是自己非自由身,然而她未对他动心,才是更重要的原因罢?而他那时的的欣喜若狂,现在则是像刀一样,一下下地剜着她。
      桌上的灯被点着了,她恍然未觉,直至有人在她耳边,那日渐熟悉的声音带着焦急问着:“怎么咬破了自己的唇?”
      她抬头,看进冯驭风的眼,意识一点一滴地回笼,才惊觉下唇的疼痛。垂眸看着他在她下唇抹药的手,没有丝毫的猥亵,只有真切的担忧,抹完了药,没有多停留一刹那,又执起她的手把脉。
      终于,她反手握住冯驭风的手,抬眸正视他,问道:“我这样对你,你不怨么?”
      冯驭风迎着她的眸,道:“我怨的,是你为了他,这样折腾自己身子。”
      裴苍鸿淡淡一笑,道:“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我自己。我病倒只是因为不能接受自己平生头一次的大败。先母创下裴府的织坊不久就仙逝了,那织坊几乎是在我手上拼到今天的局面。然而我为了那一纸休书,却要将它双手奉人。”
      “福伯要我转告你,裴府是在令堂和你手上发迹,用在你身上,也是应当的。他们做下人的,只恨不能为你排忧解难。他要你不必为他们担心,他会为你守住裴府。”冯驭风道。
      裴苍鸿听了,只是出神,手还握着冯驭风的。冯驭风也任由她握去。半晌,裴苍鸿才又开口:“二哥哥说我对他无情,其实,我还是动了情的。”察觉他的手微微一缩,她用力握紧,又道:“只是我动的情,比不上他而已。所以他信得过我,我却信不过他对我的信任。冯,我现在也不敢对你保证什么,我也知道我骗不过你。”
      “我也不是现在才知道你的自私。”冯驭风眼中掠过一丝愠怒,“我情愿你骗我。”
      目光交缠着,手也用力地互握,不知过了多久,烛光晃了几晃,终于灭了。原来是已燃尽。
      黑暗中,冯驭风的手轻轻拨开落在她颊上的发,见她不闪不避,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道:“睡罢,别为我担心。我明早再来端药给你。”

      次日,裴苍鸿服药后,冯驭风又取出两封信递给她,道:“福伯给你的信,另一封是给沈管事的。还有,你的玉佩。”他从怀中掏出玉佩。
      见裴苍鸿接过玉佩,他背转身去,耳中听着噏噏碎碎的布料摩擦的声音。片刻,听到裴苍鸿说“好了。”他才回转身。
      裴苍鸿拆开自己的信。大意是说家中一切安好,望自己保重。料想福伯也没打算让自己回信。
      “三成押金是多少?”见她放下信,冯驭风问道。
      “一般的商船,每艘押一万,三成就是三千。”裴苍鸿回道。
      冯驭风不禁咋舌:“一万?一万两银么?”
      裴苍鸿笑道:“会是一万吊钱么?”
      “那租金是多少?”冯驭风又问。
      裴苍鸿不紧不慢地把信收好,道:“一般的商船,一年也是三千。”
      冯驭风讶道:“寇姑娘说五年之内不回陆国,那岂不是要一万五千两租金?”
      裴苍鸿道:“我们只租一年。在临海买入药草,到须罗岛国卖出,再买入珍珠,到卫阑国卖出,在卫阑也有裴家的船行分号,在那边把船还了就行。到时我们自己也该有十几二十万了,可以自己造船。”
      冯驭风又问道:“造船要多少银子?”
      “那要看你造什么船了。”裴苍鸿沉吟,“若是我们即将租的那种,也就一两万,照我手上那几张船图呢,就要三四万。海船一是要牢固,否则一个浪头就把船打散了;二是要大,容得货物,更要容得水和粮食。还有,只要是海船,就少不了漏水,海船都有水密隔舱。我那几张船图,更是有多层水密隔舱。这样子水手自然不会少,水手多,水和粮食也要多,房间也要多。每月花在水手身上的钱多了,货物自然要多一点才能补上这个数。这样再加上货舱,你说怎么船会不大?造价又怎么会低?我家里有一张船图,估计真的造出来的话,要不止五万两银子。那船容得下上千水手不说,连菜圃都有!”
      冯驭风更是讶异:“在船上种菜?”
      裴苍鸿点头:“正是。一般的船出海,向来都是要备上菜干,宁可不带肉脯。”她说着,眼中流露出向往,“娘以前一直在改这张图,她说,她要造最大的船,带我周游列国。可惜到她临终,还没有完成这张图。”
      “这船图都是你娘作的么?”冯驭风轻柔地问,怕惊散了她眼中的光。她的双眸熠熠生辉,映得病容也光彩照人,想当初他就是为这一身光华所炫目,从此如同扑火的飞蛾,再无后路。直至如今,每每看到她这身光华,他都忍不住心神剧震。
      “嗯。”裴苍鸿说着,思绪还沉浸在久远的记忆中,“娘喜欢造船。每次新船试航回来,她都会笑得好开心。那几乎是我娘最快乐的时候了。”
      那久远的记忆,勾起了她唇畔的微笑,晕出了眼中的氤氲。这一刻的她,几乎算得上是柔美。面对这样的她,冯驭风只能静静地收藏这一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对上冯驭风的视线,她隐隐有了尴尬的自觉。
      她扬眉笑着,打破这一刻的宁静:“我很少听你提起你的家人呢。”
      冯驭风微愣,随即道:“我出生的时候,我家就只剩下我娘了。”目光掠过合上的门闩,回到裴苍鸿身上。对上她的尴尬,他释然。
      “我爷爷和爹爹算是开国功臣罢,后来……天下有几人学得范蠡。”他顿了顿,又道,“谁想得到呢,那时边境尚未平定。”
      裴苍鸿低垂着眸,片刻才道:“那时,你说静王知道你决不会为皇上效命,就是因为这个?”
      冯驭风点头:“正是。他从未向我提起此事,但是他清楚我是知晓的。其实,我也是十五岁才知道这些事。小时候我一直纳闷,王爷对我和娘虽说照顾周全,他看我的眼神,却是一时极疼爱,一时又极凶狠。”
      裴苍鸿抬眸,不解的看着他。他见状淡淡一笑,解释道:“我曾对你提过,王爷与我姑姑有情。事实上,我娘逃出来的路线和一路接应的人,就是他为我姑姑准备的。我姑姑死了,他伤心得很,对我娘也是怀恨。那时他还没有封王,还在京里做官。他将我娘安排在郊县,也是眼不见为静的意思。没多久我出生了。我长得很像姑姑,尤其是一双眼,和姑姑没两样。王爷就是那时起常常往我家走动,听娘说,他曾经有意要收我做义子,话没说完又吞了下去。大抵也是不知该把我怎么办罢。后来他封了王,有了封地,也把我娘和我带上。”
      “小时候,我很常被接到王府,一住就是三两个月。我从来没见过王妃和他儿子,由始至终都是跟在王爷身边。他给我请先生,教我识字读书。等我稍大一点,他与幕僚商讨政事时也带着我,甚至征战沙场也让我跟着。我的意见再幼稚再不可行,他都会仔细听我说,然后仔细给我分析哪里行不通,哪里是可行,绝无半分敷衍。他自己的亲生儿子,他都没有如此栽培。苍鸿,若不是他,即使我爹爹留下再多的兵书,我也只能纸上谈兵而已。平心而论,王爷对我极好。然而我一直不懂,为何每次王府来人接我走的前晚,我娘总是整夜整夜地看着我,不得安眠。”
      “直到我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娘把爹的兵书给我,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的父亲、祖父是怎样的人。那时我才知道,为何我娘一直居于山林。我以为他是我的仇人,我娘却制止了我,告诉我,先皇欠我们冯家,我们母子却欠了王爷。”
      “我娘和我姑姑,原本也是闺中密友。我娘逃出来时,身上带的,除了爹的札记,就是她在家做女儿时,和我姑姑来往的书信。小时候,我经常看到娘拿姑姑的信来描摹,那时我不懂。可是那天晚上,我娘取出了一幅画。”冯驭风笑得有几分讽刺,“就是我们下山时,我留在桌上那张。娘说万一静王真要对我不利,就给他这一幅画,他自然会放过我。那画上画的,是她和我娘如何妯娌情深,还画了紫荆。王爷现在,还真以为那是我姑姑的遗物罢。”
      “你终究不忍心瞒他,对么?”裴苍鸿轻轻问道。
      冯驭风避而不答:“十五岁之前,我是真的把他当爹看待的,他对我也是比得上亲生儿子。十五岁以后,也是我先和他生分。三两年后,才闹到如此境地。我……原本不信他真的会追杀我。现在,只能说是人事变幻罢。”
      裴苍鸿的目光穿过他,落到窗外:“我在路上,听说他被削了一半封地,弄得民怨沸腾。我这才知道,原来他颇得民心。”视线调回冯驭风身上时,已是带了几分顽皮,“你赌他要多少年才能登上大宝?”
      冯驭风知她用心,勉力笑道:“你呢?你下多少?”
      裴苍鸿颇有自知之明:“我不懂朝政,不懂战事,又刚好知道扬长避短。”
      冯驭风笑笑,弹了她一个爆栗:“输不起么?”
      裴苍鸿抓下他的手,道:“你赌不赌?”
      冯驭风任由她握,口中笑道:“如果我赢了,你又给我什么?”
      裴苍鸿眼珠一转,笑道:“随你要什么,只要我给得起。”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两人击掌,裴苍鸿已是笑倒:“我又不是君子!你说,你赌多久?”
      冯驭风略一沉吟:“我赌四年。”
      裴苍鸿微抬着头,斜眼看他:“四年?笃定?”
      冯驭风笑而不答。

      裴苍鸿康复后,便着手准备出海事宜。冯驭风、吴同和寇非凤虽是从未接触商场,幸好这一次是做药材,冯驭风原本就是良医,寇非凤行走江湖,也通药草,有他二人在,药行的人极难以次充好。吴同虽说不懂药材,帐目却是极易上手。容霜则是东奔西走,打听行情。
      临海的夏天时不时有台风。台风来时,风雨大作,城中处处是积水以及断折的枝桠,根本寸步难行。碰上了台风,再多的计划也只能折中成客栈的沏茶。
      此刻他们就全窝在冯驭风房中,冯驭风和吴同又取出棋盘来对弈。孪生姐妹各帮一边,大呼小叫地煽风点火。不时传来吴同那“观棋不语真君子”的抗议。
      裴苍鸿是扇着小风炉煮水,寇非凤静静地看着她,忽问道:“在卫阑国造船后,我们去哪里?”
      “大海茫茫,你还愁无处容身么?”裴苍鸿笑道。
      寇非凤伸手刮向她的脸颊,笑道:“你别蒙我。你不会想在海上漂泊一辈子罢?我知道你啊,做事前起码想到了以后七八步怎么走的。”
      裴苍鸿身形不动,照旧扇着风炉:“我可没有想那么多。过几年,原国我肯定是要回去一趟的。”对上冯驭风探问的视线,她冲他一笑:“我至少得确定福伯帮我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寇非凤的视线从两人身上转一圈,又回到裴苍鸿身上:“还有呢?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是你迟早要办的?”
      “瞒你不过就是。”裴苍鸿放下手中的扇子,正襟危坐道:“我要去一趟朗波岛国。”
      “朗波岛国?”
      “那是什么地方?”
      孪生姐妹一人一句地问。
      传道解惑的是吴同:“朗波岛国和前朝还有些往来,只是陆国立国后这几十年,却从不曾听闻了。据前朝史书记载,它距卫阑国五百九十里,距须罗岛国七百二十里。”他问裴苍鸿:“你去那里作啥?”
      裴苍鸿笑道:“我的恩师认识朗波岛国一位大官,我是去投亲靠友的。”
      “哦?”吴同讶道,“朗波岛国只与前朝有来往,令师也是前朝的人么?”
      裴苍鸿回道:“算不上,但他是前朝贺兰将军幕僚的儿子。”
      “是‘东有贺兰,擎天一柱’的贺兰将军?”冯驭风讶然失色。
      她以为冯驭风奇怪的是先生如何在贺兰的抄家灭族中存活,于是解释道:“贺兰被灭时,恩师和他父亲已经离开雍国到了原国,所以逃过一劫。后来机缘巧合,来教我读书。”
      吴同沉吟问道:“令师那位朋友是什么人?”
      裴苍鸿想了想,答道:“贺听瑜。听说过么?”
      吴同和冯驭风俱是摇头。

      初秋,裴苍鸿得女,取名裴无回。
      冬,裴苍鸿一行起锚出海。
      次年,陆国禳宗皇帝起兵八万,讨伐静王。因不知地形,被诱深入磁山,几近全歼。静王乘胜追击,又以“清君侧”为名,挥兵靖州。禳宗皇帝连夜出逃,陆国各州也有拥护禳宗的,也有拥护静王的,也有自立为王的,相互混战。自此陆国内乱。
      第三年,原国桓帝驾崩,太子即位,史称殊帝。两天后,殊帝退位,往钟山修佛,左相自愿随行,而皇位则禅让三皇子,史称珈帝。三皇子即位后,升右相为左相,户部尚书为右相。皇商靳翔功在朝廷,赐黄金百两,旌造牌坊一座。
      第五年春,禳宗皇帝驾崩;秋初,陆国内乱结束,静王一统陆国,史称成宗皇帝,年号承灵。
      * * * * * *
      码头上人山人海,鱼腥味、汗臭味充斥鼻端。
      裴天行一手抱着女儿,一手围过妻子,皱眉劝道:“回去罢。等船回来了,他们自然会回来通报的。”
      妻子覆了面纱的脸看不出表情,眸中却是写着明确的反对:“我要等他们回来。”
      裴天行不解:“何必呢?等他们来报,还不是一样么?不就晚了那么几刻钟而已。”
      妻子仍是坚持:“那是我画的船图,试航时我在家里闲坐喝茶,算什么呢?”
      身边人群一波波拥挤着,此起彼伏如同海浪。不知道谁撞了过来,虽然他及时挡住了,她还是颠踬了一下,撞到他怀中。
      “抱歉!”那人说着,已被人潮推前了几尺。
      他低头看着妻子,还想劝她回去,却对上她有几分乞求的眼眸。心蓦地一软,他搂着妻子走到码头边上,一个无人阻隔视线的地方。背对着人潮,脚下使出千斤坠的功夫,牢牢站稳。
      他喃喃:“还好练了二十几年的下盘功夫。”满意地看到她眼中的乞求转为喜悦的笑意。然而下一瞬间,她已扭过头去,极目远眺。
      心中有一丝失落,他把妻女抱得更紧,直至女儿呼痛。
      远方天水一色,夕阳中心的一个黑点渐渐清晰。他臂上一痛,低头看时,原来是妻子十指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淡淡一笑,默默忍受着痛。
      “回来了!回来了!有一条船回来了!”码头的人欢呼着,盼望着船上有自己等待的人。
      “我们的!是我们的船!”习武之人眼力好,又是自己亲自设计的船,纵然相隔甚远,她仍是认了出来。她畅声欢笑着,几乎要跳起身时,看到环着自己的手臂。没有多想,她转过身抱住丈夫连同女儿,仰头笑道:“是我们的船!”
      看到她眸中灿烂的笑意,映着夕阳的金光点点,他却忽然笑不出来。用力抱住她,用几乎是要嵌入体内的力道抱住她。他勉强勾起唇角,目光落在夕阳中心那一个黑点上:“是啊,我们的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