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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黄粱梦醒无由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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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中。
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位妙龄少妇从寇非凤的房中出来,走到吴同那一桌坐下。
“他刚刚走了。”吴同对桌边刚坐下的中年妇女道。那人正是易容的裴苍鸿,另一位妙年少妇自然是寇非凤了。只不过寇非凤并未易容,只是作了妇人打扮,仍是一身的红。
“哦?那是我和阿凤太磨蹭了。”裴苍鸿笑答,眼都不抬,一边盛了一碗粥给寇非凤,随即又盛了一碗给自己。
吴同看了她一眼,又道:“两个丫头顽皮,骗他说你们已经走了。”视线回转自己的早点时,却接收到寇非凤的一瞪。
裴苍鸿自顾自地喝粥,不多时已是碗底朝天。她起身笑道:“我先去提包袱了,各位慢用。”
裴苍鸿离开后,寇非凤才道:“你们不是最讲究‘食不言,卧不语’的么?怎么……”她抬头看见吴同视线紧随着裴苍鸿上楼,不觉敛去了唇边讥诮的微笑,也吞下了未出口的话。一口气喝光了粥,她起身道:“我上去看看。慢用。”
她上楼推开房门,见裴苍鸿对着包袱发楞,她信手提起自己的包袱,道:“好了么?该走了。”
裴苍鸿回身,见是她,略点一点头道:“什么时候上来的?我竟不知道。走罢。”
下楼来和吴同及孪生姐妹说了几句,两人便牵了马出发。
信合城在原国西部,维德城在原国北部,所以虽是同往原国,裴寇二人却不是与冯驭风一路。二人从茂国东部穿越茂国,进入原国,再前往维德城。
路上走了大半个月。时值春末夏初,维德城附近又是夜夜雷雨,路上泥泞难行。寇非凤多少次抱怨雷声扰得晚上难以入睡,裴苍鸿却只是笑而不答。
这天早上进了维德城。在城南挑了间客栈住下,寇非凤把包袱往床上一搁,打量着房间道:“虽是有客栈,今晚还不是不能睡!”
裴苍鸿到桌边坐下,听了她的话,笑道:“总比雨天露宿好吧?”
“我哪里敢让你露宿?你的身子又经得起淋雨?”寇非凤嗤笑道,“我倒是佩服你,这样的雷声也能睡着。”
裴苍鸿道:“依你这么说,这里的人岂不是别睡了?”
正说着,小二敲门进来,送上热茶,又去铺开床。
寇非凤从床上拿起包袱,道:“要是我天天听着这样的雷,就真的是别睡了。”
小二接口道:“夫人是初来这里的?我们是打小听惯了的,自然可以睡得安稳。”
裴苍鸿烫了茶碗,斟出两碗茶。她递给寇非凤一碗,才道:“小二哥说的是。你听惯了,自然就不觉得这雷声难以忍受。”
寇非凤接过茶,一口喝尽,又道:“这么说,你也是听惯了的?你也是这里的人不成?”
裴苍鸿闻言,脸色一僵。她也不愿去掩饰,沉声道:“算是罢。”
小二铺了床便出去了。裴苍鸿坐下喝茶,寇非凤绕到她面前,道:“你说要来原国找航海图。那航海图,就在这维德城么?”
裴苍鸿声音又是平平的:“对。”说着便转身拿过茶壶来斟茶。
寇非凤又绕到她前面,坐下与她平视:“阿裴,我们到哪里去取?”
裴苍鸿一抿唇,打起精神,抬眸不闪不避地对上她的视线:“到别人家里取。”她唇边忽然浮起一个笑,“好好睡个觉罢,今晚就去取航海图。”
寇非凤也笑:“我要睡觉,也只好等白天了。怎么先前没有想到?”
“昼伏夜出,你当自己是孤魂野鬼?”裴苍鸿取笑她,“听说穿着红衣死的人,死后必成厉鬼。”
寇非凤作势掐上她的脖子:“小心我这个厉鬼来要你命!”
“现在才辰时呢,你这个厉鬼还是睡觉去罢。”裴苍鸿笑着坐上床,“别闹了!我认输便是。不好好睡一觉,看我晚上扔下你自己去!”
连日赶路的缘故,两人不过片刻便已熟睡。
裴苍鸿朦胧中有知觉时,只听得一阵阵的敲锣打鼓,还有震天响的喜乐从外头街道上传来。隐约间见天色尚亮,她皱了皱眉头,转个身拉起被子往头上一蒙,想把周公的背影拉回来,却听到寇非凤的声音:“阿裴,你也醒了么?”
她喃喃道:“没有,我在梦呓。”
寇非凤声音带着倦意:“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难得睡个好觉也被吵醒。”
“今天是周公的黄道吉日,他没功夫理我们。”裴苍鸿道,“好了,他们游完这条街了,继续睡罢。”
她见寇非凤没有答话,以为她睡了。毕竟一路上不得好眠的人是她而非自己,她听着锣鼓喜乐渐渐远去,神智却渐渐清明,周公的背影,已是不知何处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她起身到桌边磨墨,想要先画出地形图。
磨好墨,她从包袱中取出纸,无意中往床上一看,却见寇非凤眼帘微微颤动,似是仍然清醒的光景。她心中暗自纳罕了一回,轻手轻脚地回到桌前铺开纸,提笔画图。
黄昏时候寇非凤起来了。裴苍鸿道:“你看看这一张图,这是我们今晚要去的地方。我先去楼下要几样菜上来。”说着对镜看了看,见无甚异样,便推门下楼。
到了楼下,偌大一个堂子空空荡荡的,没坐几个人,门口对着的街道也是冷冷清清。她唤来店小二,点了几个菜,吩咐他送到楼上,又随口问道:“今天外面的人怎么这么少?”
店小二答道:“老夫人是外地来的么?难怪不知道。今儿城中首富靳家大少爷娶亲呢,摆了几百桌流水席,人人都去了,还有谁在外头闲逛?”
裴苍鸿听了只觉眼前一黑,心头一阵急跳,耳边轰隆作响,店小二后头说的什么,竟是听不清楚了。感觉过了好久,又仿佛不过一瞬,她死命咬着牙,把四散的思绪扯回。又竭力稳住声音道:“去年……不是听说靳家大少爷去年已经娶过亲了么?”
“那位夫人福薄,没多久就死了。”店小二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中抹布道。
“死了么?那可真是福薄。”她无声地挤出这几个字,一咬牙旋身上楼。
在门外伫足片刻,呼吸慢慢平静。裴苍鸿淡淡地笑开了,原来再怎么激烈的情绪,也是可以平复的。
推开房门进去,迎面就是寇非凤的声音:“这是谁的宅子?比起静王府,也只差几分罢了!”
裴苍鸿凑上前道:“这是维德城首富之府。原国百年来国泰民安,百姓自然过得比陆国的好些。”
“这样的府邸,不是平民百姓能有的罢。”寇非凤不以为然地撇撇唇道,“航海图在哪里?”
裴苍鸿指向图中府邸后院中部稍靠东侧的一座院子:“这里。”
“这里?”寇非凤微微诧异道,“这是宅子中心,巡夜的家丁怕是不少。”
“这里是后院,女眷所居,不会有家丁的。”何况这个院子早就空了,她心中补充着。
抬头看着寇非凤,裴苍鸿唇边弯着讥诮的笑:“今晚家丁全都在前院。我们挑了个好日子——今天是主人家大喜之日。”
正说着,小二上来送菜,裴苍鸿把图收起,寇非凤出去接过食篮,打发小二下去了。两人用了饭,已是戌时二刻了。裴苍鸿看看天色,见雷雨将至,乌云密布,便道:“现在去正好,晚了又该有雨。”
寇非凤笑道:“听你的便是。我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说着把桌面收了收,便吹熄了灯。黑暗中听得裴苍鸿应道:“贫什么嘴,看我今晚卖了你。”
寇非凤心里打了个突,幸得天黑,看不清脸色。借着外面幽暗的灯光,她走到裴苍鸿身边,刮着她的脸道:“卖了我,看还有谁送你回去。今晚你要脱身,恐怕还得靠我呢。”
裴苍鸿一笑,拉开她的手,顺势拉她出门。
两人下了楼,从后门悄没声息地出了客栈。出得门来,裴苍鸿却是一愣,眼前一条大道,不知道该往何处走才是。正沉吟间,寇非凤道:“怎么还不走?”
裴苍鸿自觉脸上发烫,赧然道:“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寇非凤闻言,脸上要笑不笑地,道:“你不是这里人么,竟然不知道路。首富之家呢,难道你从不打他家门口过?”
她是从来不打他家门口过。裴苍鸿抿着唇,好一会才道:“大家闺秀哪有天天在外头晃的道理?何况现在人家前院招待宾客,我们大摇大摆地进去不成?”
寇非凤歪头看她:“哦?原来我这几个月是和大家闺秀一起了,失礼失礼。好罢,我请教这位大家闺秀,你要怎么进去?送拜帖吗?”
裴苍鸿却没有答她,拉了她的手就往右走。寇非凤问道:“怎么?想到路了?”
裴苍鸿回头道:“我只是想到,白天的花轿是往这边走的。但愿今天娶亲的只有一家。”
半盏茶功夫便走出这条街,裴苍鸿停了下来,打量四周景物,已是识得。她拉了寇非凤左穿右转,再不曾停顿片刻。寇非凤疑惑道:“怎么现在又认得了?”
裴苍鸿答道:“这里是以前见过的,自然识得。”
她脚下不停,寇非凤却猛地拉住她:“看那边,不是娶亲的人家么?连人声都听得到。”
裴苍鸿看向二十步外那张灯结彩的宅门一眼,又转向寇非凤道:“你要去投拜帖么?”
寇非凤横眼瞥她:“拿我刚才的话来驳我?”
她笑了笑,道:“我们走后门。路上黑,小心走丢了。”说毕抬脚又走。
是习武之人耳力灵敏么?那嘈杂的人声中,分明清晰地传来“二拜高堂”的声音。她脚下更是加快了。
寇非凤随她穿了几条巷子,见她在一个墙边小门停下。她正要问话,裴苍鸿转过身,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裴苍鸿靠近门边,凝神听了一会,不见门内有人呼吸声响。她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轻声开了门。回头招呼寇非凤跟上,毫不意外地看到她诧异的目光。
裴苍鸿拉了寇非凤进来,把门再度锁上,复又拉了她左穿右转,尽挑林荫道走。靳府本是极大,里头花草树木亦多,主人并不十分刻意经营,反而颇得自然之貌。林荫遮挡了房舍透出的灯光,一路黑漆漆的,裴苍鸿走来却无半分阻滞,也没有碰到半个巡夜的人。寇非凤心中暗暗称奇,不免猜测裴苍鸿与此间主人的关系,然而见裴苍鸿头也不回地只管脚下疾走,进门前又叫了自己噤声,也就不好问了。
走了片刻,裴苍鸿到了一片竹林前,穿过几丛竹子,便到了一个院子前头。裴苍鸿又掏出钥匙要开门,没想才一推,门便开了。她心中诧异,脚下却不迟疑,拉了寇非凤进门,随即把门掩上。
寇非凤进门一看,夜色中隐约辨得前面两旁还种着竹子,中间看过去是几间房舍。裴苍鸿拉她绕过右边的竹丛,跃入眼帘的是通向右边房舍的台阶。她心底疑惑更甚,此时却听得裴苍鸿哑声道:“帮我看着,别让人过来。”她还来不及点头,裴苍鸿已经转身上了台阶,把门推开。“吱哑”的开门声在夜中听得分明。
房里比外头更黑上几分,裴苍鸿不待双眼适应黑暗,便熟稔地绕过桌椅,走向桌前的妆台。
她倚着妆台,双手抚过桌面,感觉上面盖了一层织物。应该是绸子罢,依这手感来看。以前也曾见过靳府封了的房舍,桌椅家具为了防尘,每每以布盖上。想来自己身份不一样,所以连带这盖桌子的布料,也是不一样。她想着,唇边渐渐弯起,眼里却又酸涩起来。事到如今,纵然是用价值千金的轻绫环绕了整个竹园,又有何用!
她摸索着绸子的边角,轻轻卷起,虽然绸子极滑,仍是不可避免的发出唏唏啐啐的声音,她更加放轻了动作,不想一个不稳,整张绸布滑下。此时双眼已是适应了房中的黑暗,隐约辨得出地上泛着白光的一团。
视线从地上回到桌面,桌上的书册,堆放得仍如最后一次看到时一般。是含笑知道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书册,所以不曾收拾,只是以一层绸子盖上?原来连她也看得出,自己必有回来的一天。终究是不能断得彻底,终究是不能忘得干净。发生过的,终究是不能改变;已经改变的,终究是不能逆转。她苦笑,原来自己也不是可以放下的人,当初劝慰靳夫人的话,原封不动地,也是适合自己。然而,说时容易做时难,当初那位慈祥的夫人,听到自己那一段幼稚的话时,又是怎么想的呢。
窗外乌云稍散,透出一缝月光,映着桌上堆成数叠的书,随即又隐去。差不多是下雨的时候了,她一个激灵,意识到时间无多,赶紧从左边那一叠书中抽出一本,书交左手,右手正要掀开时,耳中听到门外清晰的破空之声。
来不及把手中的书放下,她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门,顺着声音抬头看去,只见左边房顶上一团黑影,破空之声不断。她心中大急,寇非凤的武器是绸带,近身缠斗极为不利,偏偏对面黑影一团,不知道几个人斗在一起,自己又不便发暗器相助。而且若是发暗器,靳家人必定知道自己回来了,到时又不知要惹多少麻烦。
对面的人影倏地分开,各占一角,原来只有两人。两人才站定,南边一人又和身扑去,两臂前探,北面一人却扬袖射出一道黑影,依稀正是寇非凤的绸带。
裴苍鸿见南边一人去势甚猛,心下大惊,右手自动从怀中取出一个扁盒子,毫不思索地对准南边的人按下机括。这暗器是她下过苦功练的,准头极佳,夜中只听“嗤”的一声,不见丝毫暗器亮光。她宽了心,唇角才弯起,不料那南边之人反应更快,在声音响起时,便几乎是无意识地倒跃,避过暗器。她蓦然失色,幸而那人落到屋顶时滑了一滑,还是落了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这边寇非凤随即跃下,身形挡在裴苍鸿前,裴苍鸿低唤道:“阿凤,有没有伤着?”
寇非凤还来不及答话,那人身形一动,已是跃过围墙,动作利索,浑不似受伤之人。寇非凤拔脚便要追,裴苍鸿却拉住她道:“你当我们是主人家么?自己也不是来干什么好事的,何况快要下雨了。”
“我是怕他叫人来。”寇非凤辩道,双眼仍是追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裴苍鸿道:“他要叫人,刚才就叫了,还等现在?”何况明天仆人打扫墙外竹林时,自然就知道她来过,还等谁去通风报信呢。想到这里,她也无心跟寇非凤解释,转身上了台阶,又要进屋。
寇非凤看向她手中似有一物,于是问道:“图到手了么?”
她看了手上的书一眼,点了点头:“嗯。我还要拿一点东西。”说着推开门,又是“吱哑”一声,她却懒得放轻动作了。方才闹成这样都没有人来,何况这一点点的声音。
双眼适应了房中的黑暗,她一脚踏进门,另一脚却抬不起来,身形在一瞬间僵住。身后寇非凤好奇地低声问:“怎么堵在门口不进去?”
裴苍鸿直愣愣地看着前方,黑暗中仍然可以辨出眼前茶几边的椅子上,端坐着一个人影。
声音从那里传来:“怎么堵在门口不进来?”
那人起身站立,“我一直想,哪来的老太太这么熟悉竹园的地形?”
那人走到她身边,对她身后满身杀气的寇非凤视若无睹,径自伸手揉着她易容过后的白发,语气是不自然的亲昵,还有掩饰不住的激动:“原来是你啊,妹妹。还是我该叫你……”
“二哥哥。”裴苍鸿截住他的话。虽是房中黑暗,然而咫尺之间,仍是可以辨出来人的面容。看着那久违而熟悉的面容,她眼中渐渐浮上一层泪雾,复又唤了一声:“二哥哥。”
那人后退两步,取出火石点燃了桌上的油灯,示意裴苍鸿进来。寇非凤见状,便要退出门。裴苍鸿开口想唤住她,话却似梗在喉中。
寇非凤见她欲言又止,眼神一柔,上前附到她耳边道:“我在外头替你们守着。”
裴苍鸿苦笑:“不是你想的那样。”看上寇非凤询问的眼,她抿着唇又不作声。寇非凤也不为难她,笑一笑转身出去了,随手把门带上。
“坐下罢。”男子的嗓音已恢复平静,甚至隐隐有了命令的语气。
她无意识地皱眉,看向桌边坐着的男子。什么时候起,他也变了?顺从地走到桌边正要坐下,却被他伸手搀住了。
灯光昏黄,她抬头打量他的面容,除了眉宇间正在逐渐浮现的发号司令的霸气,除了更像他的兄长,这半年的岁月并没有在他的眼中刻下太多的痕迹。心中的某一根弦被拨动了,忽然以前许许多多久思不明之处,一下子像是冲破了堤防一般,融会贯通,汇成一道洪流,涌向自己从不敢去触碰的方向。思绪被这洪流卷到迷雾中那不堪的真相面前,无计回避。她心头仿佛烧了一把火,从未有过的痛恨的情绪,占据了她的理智,她的双眸直直看进他的。
他的目光巡视着她周身上下,好久抬头迎视她。看到她的掩不住愤恨的双眸,他叹气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对不对?每一次都是这样,根本不听别人的解释。”惊觉自己的语气也添了责备,他刹住,又打量着她,道,“这半年你去哪里了?过得好不好?”
裴苍鸿不理她的问话,径自道:“你怎么可以毫不在意?当初他们那样对你!”她双眼眨也不眨地留意他的每一个表情,想让自己有证据否定自己的猜测。
“自己的家人,有必要弄得你死我活吗?”看到她倔强的眼神,他又忍不住叹气,“坐下罢。”
裴苍鸿往另一张椅子走下,嘴边噙着冷笑:“因为我不属于这个一家人,所以就……”她想说出最犀利的话,然而这未出口的话却像是双面的剑刃,未曾伤人,先伤了自己。眼中热热的,说到后头,声音中已带了哽咽。咬着唇,她死盯着桌上的灯。
男子却是不解地反驳:“谁说你不是我们家的人?爹不是把你当女儿看待?早在你入门前,爹疼你已经比疼我们两兄弟还多了。有什么事,怕爹回来不为你作主?你可知你的不告而别,却是旁人眼里的畏罪潜逃?都是一家人,一时的委屈,值得你那样子走么?”
她一边听着,一边感觉着胸腔中心跳的平复。心里酸酸麻麻的想哭又想笑,“等伯父回来,为我收尸么?”她摇着头道,丝丝白发随着她的动作飘散在颊侧,她起身步到妆台,从熟悉的地方随手拿出梳子来抿上,又把梳子放回原位。
背后,男子讶然道:“说什么话!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审视着镜中的自己:“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靳家家法,媳妇不贞是要浸猪笼的!”本该是最激烈的控诉,却是用最平淡的口气凉凉说出。冰冷的铜镜中,嵌着她易容过后苍老的一张脸,以及连易容也掩不住的凝冰般的双眸。那双眸子,正在注视着一室的昏暗。
“但我们是冤枉的!”男子顾不得压低声音,“你是靳家当家主母,难道二叔公他们会动你?就算他们敢,哥哥也不会肯的!”
“显然我没资格当靳家的主母。”裴苍鸿唇角缓缓勾起,镜中的自己又是一个笑容,“你哥哥也没有你想象中的仁慈。”
“他……对你有情。”男子看着她的背影,几乎是愤怒的语气辩道,“要不然,他不会拒绝舅舅的提亲。你这样子想他,他算是对你白用心了!”
“今天的新娘,就是当初你们舅舅提亲的姑娘罢。”裴苍鸿转过身,看着男子惊异的表情,笑意加深,“二哥哥,在这屋子里,也就只剩下你……”她叹道,笑意渐渐敛去,终于面无表情,眼中却溢出了了莫名的怜悯,这样的目光刺痛了男子。
“你不知道他是怎么不眠不休地找你……”
“我知道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而且我还赶得上说一句恭喜——前提是我活腻了自投罗网。”他的话,打碎了她对靳府的最后一丝关于温情的幻想。
“没有人想要置你于死地!你要我怎么说才肯信?”男子的声音几乎是愤怒的。
而裴苍鸿的怜悯甚至表现到了脸上:“我亲耳听到的。二哥哥,那几天我没有乖乖呆在竹园。你知道我从来学不会逆来顺受听天由命那一套。”直视他无法置信的错愕的眼,她走到他身边,一字一字地往他耳中砸,毫不留情地想要砸掉他所坚信的一切,“我在靖基楼,亲耳听到你的二叔公、你的两位叔叔、你的外祖父、你的舅舅还有你那最仁慈的哥哥,商量着怎样行刑。他们甚至等不到伯父,不,等不到你的父亲回来。”
想到大半年前的种种,她改了称呼,顺带问道:“还是,我该称你靳翊靳二少爷?”
“不可能的!我不相信!”靳翊猛地站起,双手握住她的肩,看到她的冰眸,虽是初夏,那双眸子透出的寒气,足以让他心头冷得阵阵痉挛。他慌乱地想要找出可以说服她的任何一丝痕迹,“如果他们认定了那件事,怎么可能我什么事都没有?”
“因为他们要罚的不是你。因为那件事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他们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借口处罚你?”裴苍鸿看到他仍是无法置信的表情,只觉好气又好笑,唇角不自觉又弯起了,“他们怎么会为了一个借口诋毁家声?”
靳翊看着她嘴角那个刺眼的笑:“别笑成这样……”他扬手,却在将要触及她的笑时,无力垂下。“他不会的,他不会的……”他喃喃道,仿佛这样可以说服他自己。
裴苍鸿目光迷蒙起来:“以前,他也是叫我不要这样笑。但是,逼着我只能这样笑的也是他。难道我这一辈子,都要随着他手中的线,做个人偶么?二哥哥,也许,我早就该离开。”她的目光刹那间清明:“也许我本来就不该入这个门。”
靳翊听着她决绝的语气,眼前看着她易容过的脸。昏暗的灯光中,唯一未经易容的双眸,也不再是熟悉的一双了。眼前的曾经熟悉的人,竟是无比的陌生。他无力地跌到椅上,任那一星灯光撞入眼中,冲掉她的身影。
重重的沉默充斥了整间屋,直到闪电的亮光滑过,才由轰隆的雷鸣取代。
“快下雨了,我也该走了。”话音落时,裴苍鸿人已在门边。
“你失踪后,他整晚整晚呆在这里。你以为这么久了,这里为什么还有灯油?”看到她僵硬的背影,他知道最后的说服也是无力回天,“难道你真的是再无留恋了?我们……还是兄妹么?”
“再无留恋么?”他的话提醒了裴苍鸿,她走到妆台,略一翻弄,找出一封信笺,夹到手中的书里。做完了这一切,她走向门边,对靳翊紧紧跟着她的视线视而不见,“现在是了。如果你还当我是妹妹,就让我出这个门。”她转身盯着他。
“我知道了。我明天一早会帮你找到‘双飞燕’,不会有人知道你回来过。”相知已久,他怎会听不出她的话意。看到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去开门,他叹息:“你对他,终究是不曾有过一丝情意。”
“你说什么?”这句话留住了她的脚步,门上的手握成拳。是这样的吗?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那几个月的婚姻又算是什么?为此付出的半年逃亡又算是什么?
靳翊无力的声音传来:“如果你对他有情,你绝对不会只想离开这一切。妹妹,你和他,其实是同一种人。你们不会放手让自己爱的人走,甚至不惜撕碎对方,只求可以抓住每一块碎片。妹妹,如果你对他有情,又怎么会自己离开。”
他屏息等待裴苍鸿的反应。半晌,裴苍鸿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室外风雨欲来的气息随即卷入房中。狂风吹灭油灯,还一室以黑暗。靳翊呆坐良久,才缓缓起身,走到妆台边,拾起白绸,又覆上妆台。
快天亮了,先把“双飞燕”找到罢。他心里想着,脚步移到门边,正要拉开门时,门却“吱哑”一声开了。
“你想找这个?”一只手托着“双飞燕”伸在他眼前,掌心处一点圆疤。
寇非凤见裴苍鸿出门后,一言不发只管赶路,她也抑下满腹疑团,跟在她身后。两人出了靳府,大街上空空荡荡,裴苍鸿走得更急,直到靳府门前的路口,她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张灯结彩的靳府大门。寇非凤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摇着裴苍鸿的手道:“要下雨了呢,走罢。”才说着,便觉手上滴了一滴。她低头看时,裴苍鸿抽出手来又疾步前走。寇非凤看了看四周的地板,仍是干的。她摇了摇头,紧紧跟上。
才到客栈,门外便噼里啪啦下起雨来,连同空中雷鸣电闪不断。两人进了房,换下衣服,裴苍鸿坐到桌边,把从靳府带回来的书放到桌上,道:“图就在这书里。”又摊开书,拿出信笺,“这信是以前先生给我的,也许将来出海后能用上。”
寇非凤听她声音平稳,不觉心怜,轻声道:“那位先生倒是有远见。”
裴苍鸿闻言,眼中多了凄然之色:“他一向有远见,可惜我以前不懂事,不肯听他的话。若是肯听,也不至于……”她察觉到寇非凤担忧的视线,勉力勾起唇角,“若是肯听,我也不能认识你们了。这么说来,还是幸好没听呢。”
寇非凤移开话题:“既然东西到手了,那么明天就回去么?”
“对啊,明天就回去。”裴苍鸿说着,脸色比刚才又坏了几分。她把书收入包袱,道,“还有几个时辰,将就歇一歇罢。”
寇非凤见一句“回去”,又勾起她的伤心,也不敢多说话了,松了钗环便躺下。她知道照例又是无眠,躺下片刻,便起身出房,把房间留给裴苍鸿。五更末回来时,裴苍鸿已经起身梳洗过了,正在收拾行囊。
两人下楼用了早饭,付过银两便上路了。
* * * * * *
“娘,在画什么?”怀中的女儿双手扒到桌上,竭力撑高身子。
她笑着扶正女儿:“这张是航海图,那张是船图。”她把刚刚完成的图放到女儿手中,看到女儿蓦然睁大的双眼,心底滑过一丝满足。
“好漂亮的船!娘,我们要造这么漂亮的船吗?”女儿口中问着,一双大眼眨也不眨地紧盯船图。
她笑道:“对啊。这船不但漂亮,而且还能走很快呢。”
“有多快?比马车还快么?比爹爹的轻功还快么?”女儿连声问。
“对啊,比爹爹的轻功还快,也比马车快。”她回应着女儿的童言童语,急切地想找人分享心中的喜悦。
“知不知道它怎么可以走这么快呢?娘设计了好多东西来让它走得快一些呢。你看船边这些木板,像不像很多很多的脚?……”也不管女儿懂不懂,她一古脑地说着,眉飞色舞。
女儿听得全神贯注,不时叫着:“娘,说慢些,说慢些。”
她一再放慢了解说的速度,又给女儿回答了很多几乎是幼稚的问题。飞扬的语气,飞扬的神采,飞扬的笑容。金色的夕阳罩着她的身子,金光中,她觉得自己几乎也要飞起来。
停下来时,她看到门边的身影,她的丈夫。她抱起女儿,起身迎上前。
丈夫从她怀中接过女儿,单手抱住,另一手滑过她的笑容,像是想要把这笑容留住。
“娘,这里可不可以多加一个炮台?”女儿坐在桌边,手指指向船图中的一角,“我们运的货都不重,但是价格却不低。这几年海上也不平静,我算了一下,我们这艘船,多承担几个炮台不是问题。而且这里设了炮台,把其余的炮台再分别移到这里,”手指指向船图上的几处,口中片刻不停,“这里,还有这里。这样一来,就没有防御死角了。”
她拿笔在纸上写写算算,左手在桌面摸索着,女儿会意地把算盘移到她手边。她冲女儿一笑,低头拨打算珠。半晌抬头道:“初步看来可以,我这几天再好好算一算。”揉着女儿的发,她笑道,“这几天进展倒大。半夜又偷偷看书了?不要以为出海了,就没人管得了你。要是熬坏了身体,娘可要挑最苦的药给你喝。”
她想抱起女儿,却已经抱不起来了。拉着女儿的手,上到甲板。船行得极快,海风掀动衣袂,人站在甲板上,倒像是要飞起来一般。唇边弯着带几分顽皮的笑,她张开手,任风吹起衣袖。正是神游万里时,女儿伸手拉住她。
“怎么了?”她低头问。
女儿抱住她的腿,头埋在她腰间,委屈的声音含糊传来:“娘刚才的样子,好像要飞走。好像一眨眼就要不见了。”
她弯下身,把女儿抱在怀中,额头相抵:“娘不会飞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