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敢向前尘寻历历 辰时正,开 ...
-
辰时正,开城门。
看守城门的,今早莫名其妙被告知放假一天。同样的青衣红褂,却换了一批面孔。这些人个个虎背熊腰,双目如电,非一般城门官可比。更奇的是,往日城门官盯的都是入城的人,今日那些人的眼却尽在出城的人身上转,还不时拦下人来盘问。
午时,南门。
一名青衣红褂的城门官来到南门,原来守南门的八个人中,为首的一个疾步迎来,在他面前站定:“将……爷,没有。”
来人脸色微沉,问:“有没有什么人形迹可疑的?”
那人答道:“巳时一刻左右,有一名女子扮作男装要出城,已经问清是城南罗家的小姐,与人私奔,着家人领了回去了。除此以外,没有可疑的。”
“今天出入城的人多不多?”
“入城的人多,出城的少。有几家夫人去城外的庙里还愿,轿夫都看过了。两名男子一起出城的,都细细问过,弟兄们也小心看过长相,没有要找的人。”
来人闻言,双眉一竖,脸色已是沉了一半。就在此时一人远远跑来,到了跟前行礼道:“总算找到爷了!”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位爷接过,撕开封口,三两下看毕,把信塞入怀中,道:“有劳小哥了。我有公务在身,回头再来找小哥说话。”说罢旋身便走,送信人也不耽搁,朝守门的点了点头,也离开了。等两人走远,那人才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站好。
午后人少,守门的人便闲聊起来。
“今早周家夫人那一伙,光是轿夫连小厮就是几十人,近十顶轿子,只怕庙里都没有地方停呢。”
“那才叫气派,周老爷是王爷手下的红人呢。”
“他们出个门,便是几十人跟前跟后,可怜今早那个老太太,白头人送黑头人,连个抬棺的也没有。”
“可怜什么呢,你没看那马车上的四匹马,哪一匹差了?”
“我不会看马,那几匹马再好,好得过府里的?”
“府里的马,是我们能碰的?我不知道它们比不比得上府里的,但是日行千里不成问题。”只是看着总觉得有些地方奇怪。念头在那人脑中一转,随即抛开了。
“既是买得起马,怎么雇不起抬棺的?”
“你没见那老太太是扶柩回乡么?也不知他们是住在哪里的,山长水远,有去的盘缠,也没有回来的盘缠,谁肯干呢。”
“可怜那老太太,哭得眼都红了。”
“老太太还有一个儿子,算是好的了。那孤儿寡母才是可怜,下半辈子靠谁呢。”
“那对姐妹长得一模一样,倒真是出奇。”
“这是孪生子,也不算希罕。可惜那寡妇只得这么两个女儿,小叔子看来又是精明人,日后怕是难讨好。”
“各人自扫门前雪,你管得人家这么多。”
南门百里外的河边,四匹黑马正在草地上吃草,马车上放了一副棺木,棺盖大开。河边,裴苍鸿一行已经换下麻衣,正在洗去脸上的易容。
寇非凤又是一身的大红,洗去易容后,她倚着树身,取出一面小小的棱花镜,补上胭脂。解容冰解容霜姐妹在河边戏水,吴同坐在树下,背向寇非凤,闭目养神。冯驭风与裴苍鸿把麻衣棺木堆到一块,取出火石点着了。
麻衣与棺木都是易燃之物,不多时火势转猛,火焰竟升起有半人高。裴苍鸿走到十几步开外,抱膝而坐。冯驭风走到她身边坐下,侧头看她,只见火光映进她眸中,那黑潭般的双眸,也有了一簇火焰。
他转头看向火焰,感慨道:“还记不记得去年在我家附近林子里放的火?”
“怎么不记得?”裴苍鸿双眼对着火光,“才隔了多久,哪里就忘了。”
就算隔得再久,他也不会忘记。他叹道:“隔了三个月还不到,我却觉得过了很久了。”微微侧过脸,想看清她的神色。
“也许是这阵子变故太多了罢。”她看着火光,眼中渐渐迷蒙。
“是啊,这阵子简直是翻天覆地。早半年,我万万想不到自己今天会在这里。”他双眼盯着她看。
她的目光已经涣散。早半年吗?半年前,自己更是想不到会有离开原国的一天。那时的自己在干什么呢?尘封的记忆里,跳跃着无忧无虑的笑声,弥漫着喜气洋洋的大红。还记得自己是如何用绵密的情意,绣出鸳鸯戏水的锦帕,然后在灯下对着锦帕,憧憬那比翼双飞的日子。如今回想,尽是黄粱一梦。映入她眼中的火焰慢慢地小了,凝成一豆烛光。棺木烧得通红,仿似案上红烛,在案上默默燃烧,燃得那么快,那么快就化为一滩红泪,散成一案狼藉。眼前漫出红雾,隔雾看那火光,刹那间重叠了过去现在。曾经隔着殷红的轻绫拍子看那烛光,密闭的门窗阻断了房里房外,烛光不摇不晃,直直的燃着,直至门被推开,道喜的攘攘人声卷了入来,明灭烛光。又曾经隔着窗纱,看那不摇不晃的火光,直直地燃着,直至……直至她离开,还是直直地燃着。
他看着她悲愤恍惚的神情,惊觉此刻的她是如此遥不可及,虽然炽热的火焰就在几尺之外,在她身边却有如身处腊月寒冬。她让他想到奔月的嫦娥,于人世,于人事再无留恋,一心飞出熙攘红尘,不受任何羁绊。但是,他绝对不会让她飞离他的身边。他不会锁住她,他知道她不是风筝,没有线可以留下她,收回她。她一如她的字,是苍天鸿鹄,要与她长相伴,惟有与她一道,遨游苍穹。
他开口,拉回她的游走的思绪:“早半年,我也想不到,你会在我身边。”
“世事难料,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你现在又想得到你半年后会怎样?”她回首看进他双眸,先是一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双眼明亮得出奇,竟把她的面庞也点亮了,“烧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该收拾一下,准备上路。”
他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她取了河水灭掉火星,看她把没有烧尽的木头扔进河中,看她招呼着孪生姐妹上岸,看她走向寇非凤和吴同,说了几句话,然后看她带着笑走向他,用一点点撒娇依赖的口气说道:“不帮我干活也算了,还要我来催你动身。”
“半年后,我和你同在临海,不是吗?”
他说着,朝她伸出手,她笑意不改,把手伸到他的手心,让他借力站起。
寇非凤把马聚在一起,眼瞅着裴苍鸿道:“只有四匹马,怎么分?”
裴苍鸿脸上仍是带着笑,她拉过一匹马,道:“我们两个轻些,就一人带上一个小孩子,让他们两个自己骑去。”纤指先后向吴冯二人一指,随即纵身上马,又道:“谁跟我一起?”
孪生姐妹中的一个足尖点地,跃上马背,坐在裴苍鸿身前,裴苍鸿伸手拉过缰绳,同时也把她圈入怀中,笑问:“是容冰?”
女娃儿没有答话,寇非凤先开口了:“对,裴姑娘好眼力。”一边说着,一边上马,又把容霜拉上马背。吴同和冯驭风各自翻身上马。
寇非凤掉转马头,问道:“往哪边走?”
裴苍鸿、冯驭风与吴同相视而笑,冯驭风马鞭往东南一指,回道:“磁山。”言罢马鞭一甩,率先奔出。
“磁山?”寇非凤闻言,笑道:“幸好我不使剑,也难怪裴姑娘舍得下流云!”
裴苍鸿扬鞭跟上冯驭风,头也不回,扬声道:“容冰都说了这流云如烫手山芋,我还会把它当宝么!”
她追上冯驭风,并辔而驰,后头吴同和寇非凤亦是并辔。两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一直隔了三四个马身。
片刻,吴同道:“咱们不用赶路么?”
前头冯驭风回他:“不必,王爷不致派大军前来。只要来的人少,我们有寇姑娘在呢,你担心这些有的没的,岂不是看不起寇姑娘。”
寇非凤眼看着前方路面,道:“你倒会拿我当人情,我这样的人还管别人看得起看不起!只是如今我既然和你们一道,挡着你们路的,也就是挡着我的路。我出手,为的只是我自己。”
吴同却不看路,侧过脸去看着寇非凤道:“我也不敢想你是为了我动手,只是想着你既然清了你的路,也就清了我们的路,我们总该谢你一声罢了。”
寇非凤一夹马腹,超前了两个马身。吴同牙一咬,也夹紧马腹追了上去。
静王府,静王书房。
莫校尉到了门前,看门的小厮见是他,退到一边,道:“王爷久候了。”
莫校尉点头,随手拿了一吊钱,往小厮手里一塞,道:“多谢小哥留心。”脚步不停,掀开帘子进门。
进门便见静王背手凭窗而立。他躬身行礼:“王爷。”
静王转过身来,挥手道:“免礼。有没有找到什么?”
莫校尉道:“昨夜房里灯火一直亮着,所以没有进去。今早天大白,看房里还亮着灯,才知道有蹊跷,急忙撬开门进去,已经没有人了。房中的香炉里面香灰都湿了,正在派人查里面燃了什么香。弟兄们在院子细细查找过,没有王爷先前的赏赐留下,只除了‘流云’。”一边说着,一边躬身递上‘流云’。
静王接过‘流云’,沉吟不语。他原本一直挂心‘流云’的下落,毕竟自己当众宣布冯驭风可持‘流云’,军中诸人,连他自己在内,斩之无罪。自那天起,这把‘流云’便成了他的心头刺。冯驭风也知道‘流云’是一大筹码,为何如此轻松放过?就算他放过,裴苍鸿难道就肯罢休?那人既精铸剑术,怎会放过这把当世名剑?心头巨石如此轻易被放下,反而让他觉得不对劲。他苦苦思索,忽而灵光一闪,大步走到桌前,取出一张地图,看了一眼,急开口道:“莫校尉,你回去换下盔甲铁剑,别带铁器,到乙马房骑我的汗血马,到磁山拦下他们两个。”王府的马房分甲乙两处。甲马房的马与一般的无异,乙马房的马却是专为走磁山而设,钉马蹄铁的时候特别注意过的。
莫校尉领命出去,刚掀开帘子出门,见穆总管匆匆往这边走来,两人点个头,就别过了。
穆总管进了书房,见静王正伏案疾书,他躬身道:“王爷,吴先生不见了。”
静王闻言,抬头道:“有这等事?几时不见的?”
穆总管回道:“侍侯吴先生的来福说,昨儿晚上吴先生喝多了,早早就打发了他去睡。今儿他在门外等着侍侯吴先生梳洗,却一直没有听到吴先生召唤,原以为是喝多了睡得沉,没料直到午时还是这样。他大胆推门进去,才知道人不见了,被席都是冷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静王冷哼道:“能走多久?他走了也罢,这事先压下,别派来福干别的活,仍叫他在吴同的院落呆着,一日三餐照常送过去——我管他是给人吃给狗吃。”
穆总管见静王脸色冷凝,低头回道:“是。”
静王挥了挥手,打发他下去,仍旧伏案疾书。片刻后唤来小厮,吩咐道:“你把这封信亲手交到万俟将军手上,叫他不必先来回我了,直接去办。”
申时不到,冯裴一行已到磁山小道路口。裴苍鸿勒住马,回身朝寇非凤笑道:“到磁山了,有人身上带了铁器么?”
寇非凤没有出声,她怀里的容霜先答话了:“凤姐姐身上从来不带那些刀啊剑啊的。”
裴苍鸿与吴同几乎是同时开口:“我是说护心镜之类。”“她们不是你的外甥女儿么?怎么叫你姐姐?”
寇非凤手中微微用力,解容霜嘴一扁,扭过头去。寇非凤抬头朝裴苍鸿道:“我没有带那些东西,咱们走罢。”
裴苍鸿的眼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便回过头去,朝冯驭风笑道:“走罢。”
冯驭风点了点头,微夹马腹,那马便向前走去。裴苍鸿却猛一扬鞭,抢前一步进了小道。那磁山小道只容一马通行,她既抢了前,冯驭风自是跟在她身后。后面吴同见寇非凤勒马不前,他拉过马头,跟在冯驭风后面进去。寇非凤这才上前,四匹马之间隔了一个马身不到。
进了小道不久,裴苍鸿减慢了马速,直至停下。后头三人跟着勒马,冯驭风正要开口,却见裴苍鸿回身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又直直看向后头。他不解地回头,只见寇非凤朝裴苍鸿点了点头,笑道:“单人匹马,来得倒是快。这等速度,非汗血宝马不可。”
众人看向寇非凤,寇非凤但笑不语,在马上回身挥袖,一段红绫从袖中飞出,截向路旁巨木,硬生生断下一段枝干,堵住小道。裴苍鸿在寇非凤回身那一刻,已自策马奔出,冯吴二人见她截树,亦已放心,又见裴苍鸿已走,于是跟上,寇非凤押后,一边走,一边截下路旁树干,堵住道路。
话说莫校尉一路策马南行,好容易赶到磁山,却见林木当道,马不能前,只得折回。到了静王府,已是将近戌时。小厮却道王爷尚未用膳,仍在书房候着,他心里暗暗叫苦,硬着头皮进了书房,却见王爷对着“流云”出神。他上前两步行礼:“参见王爷。”
静王愣了一下,踱到墙边把剑挂上,问道:“免礼。怎样?”
莫校尉仍是跪着:“属下该死!属下到磁山时,只见林木截道,马匹无法通行,料已是无法追赶,怕蹉跎了王爷大计,便先赶回来了。”
他心下忐忑,静王却是久久无言。半晌,他偷偷抬眼,望见静王握手成拳,手背青筋尽凸。
“平身。”不知何时静王已回过身来,莫校尉起身,退到一旁。再看静王时,见他脸上波澜不兴,竟是毫无表情。
静王直直盯着前方,仿似要看到墙外一般,好一会儿才道:“你先下去罢。”
是天意么?天意不许他穆隶负她的请托。
那边裴苍鸿一行出了磁山,一路往南,不消几日离了静州,仍是不敢慢下来,直直往南边赶。这天终于到了临海边境连丰城,六人找了客栈歇了几个时辰,晚饭后便移到吴同房中商议。
冯驭风慢悠悠地煮水烹茶,裴苍鸿从腰间取出了小荷包,翻出了几星香,放进房中的香炉,回头朝冯驭风笑道:“这些天在外头奔波劳碌,此刻坐定,怎可有茶无香?”
寇非凤抢道:“偏是阿裴你夹枪带棍多文章。我们这刀口上讨饭吃的人,哪里懂什么熏不熏香!”
吴同洗了手,从裴苍鸿手中拿过香炉点了,道:“这是我的房,怎么好劳你动手?还是我来罢。这檀香正配冯兄的普洱茶,看它色泽似是上品,是王府中带出来的么?”
裴苍鸿随口应道:“这是刚到王府时得的,随身带了一些。”说着走到矮桌边,看容冰姐妹下棋。她两姐妹原是孪生,两人心意相通,容冰才布局,容霜随即猜着,反之亦然。两人棋力相当,又是知己知彼,堪堪得个和局。
不多时冯驭风已煮开了水,吴同放下香炉,到桌边帮忙洗杯烹茶。裴苍鸿转眼见了,拉了寇非凤到桌边,又唤那双生姐妹来喝茶。
冯驭风边斟茶边道:“晚间那几道菜很是油腻,我泡了普洱来解一解。”他一边斟茶,裴苍鸿一边帮他把茶依次摆到寇非凤、容冰、容霜、吴同面前,冯驭风倒下第五杯,裴苍鸿含着笑问道:“先给你好,还是先给我好?”
冯驭风不答,左手把剩下那个空杯子放到自己面前,右手持壶斟满了,便把壶放到一边。裴苍鸿也不再问,自顾自地喝茶,一杯尽了,自己取过壶来斟满。见寇非凤的杯子空了,又替她斟满。
寇非凤举杯将茶饮尽,见裴苍鸿为她倒茶,开口道:“你们两个爱打机锋,无人时再打去。现在倒是该商量一下,我们算是离了陆国了,要立时出海却也不能够,接下来怎么办才好?”
裴苍鸿笑道:“我们出海,一是少船,二是少人,三是少了货物。我家在临海也有船,也有人,也不缺货物,只可惜现在我难出面。原本只算了我和他两人,”她指了指冯驭风道,“我跟家里要东西,盈利自然是家里的。但是如今阿凤和吴同凑了份子,我也不好独占了。只好租船雇人,货物也只好自己掏银子买。”
吴同惑道:“我们三个如今也就只有一两万,算上寇姑娘历年积下的三万多,也不过五万出头,除去货物成本和伙计的工钱,还有食物饮水多少杂事,只怕所剩无几,哪里就付得起租船的押金?”
裴苍鸿似笑非笑道:“所以才要我老着脸皮跟家里租了来。”
容冰正在替自己斟茶,斟满一杯,她又替容霜斟上,容霜看着她的眼笑道:“我还没有喝完呢。”容冰仍是斟了下去,口中说道:“斟了你就喝罢,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口中说话,手中斟茶,眼中却是瞅着裴苍鸿,一不留神杯里斟满了,茶水便溢了出来。寇非凤到一旁取来抹布拭干净了,吴同看着容冰笑道:“好利的一张嘴,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容冰容霜同时朝他瞪眼,他却转开了眼,只瞧着手中茶杯,一边又做出副细细品茶的样子。
这边唇枪舌剑,冯驭风却是恍然未觉,他直直看着裴苍鸿,半晌才问:“你家是裴家么?”
裴苍鸿对上他的眼,唇边笑意更深:“不是裴家还能是哪家?这件事还要请你走上一遭。”
冯驭风唇边也扯出一个笑,道:“但说无妨。”
裴苍鸿走到屏风后,一会儿出来,手中捧了个玉佩。她把玉佩放到冯驭风手中,道:“你到原国信合城找着裴家商行,去见管事的,不外是裴福或是裴明剑。见了他两人中的一个,便把这玉佩交给他,说你要借船出海,他们自然给你船。”
冯驭风接过玉佩,但觉玉上犹带余温,通体晶莹温润,玉质虽佳,雕工甚拙——上头刻了几个弧形,略有祥云形状,绕着一个飞禽,似鹰非鹰,似凤非凤。他端详着玉佩,微微抬眼看裴苍鸿,却见她眼瞧着玉佩,呆呆出神。他握了玉佩在手,往裴苍鸿眼前一晃,道:“这玉材质倒好,怎么雕成了这个样子?”
裴苍鸿扯出笑道:“这是先母亲手刻的,自然比不得外头的手艺。就是因为这样,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块了,福伯和明剑都是见过的,所以才让你拿了去当是信物。”
吴同走过来道:“你怎么不自己去?”话才出口,却得了寇非凤一个白眼。
裴苍鸿笑道:“我另有要事。出海尚需航图,阿凤你陪我走一趟原国罢。”
寇非凤尚未答话,冯驭风先皱眉道:“你家既然也是常出海的,难道就没有航图么?我一道带来就是了,何必叫你大老远亲自跑了去找!”
裴苍鸿抿了抿唇,道:“航图不是希罕物,但是那边还有几张船图却是一定要拿回来的。总不能以后都到我家去租船罢。要别人画,也没有这个水平。再说吴兄和阿凤也该为自己立些根本。”
寇非凤道:“我去倒没什么,你不碍事么?”
裴苍鸿摇了摇头,道:“不碍事。吴兄和容冰容霜就在客栈等,如此可好?”
冯驭风道:“不多休息几天么?”
裴苍鸿仍是摇头:“不了。”
喝了茶各人也散了。冯驭风回到房中,正要熄灯,门上轻敲两声,他开门,原来是裴苍鸿。
裴苍鸿掩上门,把一封信直塞到冯驭风手中,口中道:“若是见了明剑,便叫他交给他父亲,若是见了福伯,便直接交给他。若是他们问起我,你只说是我说的……”她咬着下唇,双眼只瞧着那烛火摇摇晃晃,好半晌才接下去道:“我如今也只当自己姓裴了!”她说到这里,眼中已是红了一圈,咬着牙接不下话,竟回身把门一拉,急步走了。冯驭风手中拿着信,呆呆站着,心中又是悲又是喜。
第二天冯驭风起来时,吴同和孪生姐妹正在用早饭。他向吴同打了个招呼,转向姐妹俩问道:“寇姑娘她们动身了么?”
“一早就走了。”
“她们还取笑你睡得晚呢。”
姐妹俩一人一句地回答他。
他笑了笑,三两下喝了粥,便回房提起包裹动身了。
万俟将军收到信后,集合了一百名士兵,匆匆起身。不消十日到了静州的一个小镇。然后爬山涉水,又走了一天,才见着了林中几所小屋。万俟将军回头对士兵道:“方圆半里,查查有没有可疑人迹。”
士兵们暗暗纳罕,方才一路行来,人影不见半个,这地方显然偏僻之极,将军从何处听来这么个地方?何况追贼缉盗,本是衙差的分内事,与王府无关。为何巴巴地让大家从静州城赶到这里来?又只提是“可疑人迹”,要怎样才算是可疑人迹?心中疑惑虽盛,却又不好发问,不过例行公事一番,便一个个回报道没有见着什么可疑的。
万俟将军集合了士兵,清点人数后,分了二十人在门外守着,余下的进屋搜查:“不论书信图卷衣物首饰,除了桌椅门窗外,全都带走。这些全是要面呈王爷的,要是哪个私下藏了一件,一百个头也不够砍!”他取出刀,把几所小屋的锁砍下,各屋派了十来二十人进去,又各自点了一名士兵负责鉴看。
万俟将军率先推开主屋的门。才进去,入眼便是一桌一柜,桌上摆了个卷轴,柜子并未上锁,打开一看,空空荡荡的并无一物。他拿起卷轴展开,里头画的是两个女子坐在一起做针线,一个作少女打扮,一个作妇人打扮。一旁题了一行小字:冯氏女写于丁丑年六月。这幅画纸质已是发黄,显然已是十几年前的旧物。他重新卷起,交给一旁的小兵收好。
及至内间,也只是干干净净一张炕床,上头只有一个石枕,被褥帐子一应全无。他挥手叫士兵退出,自己留在内间,轻敲墙壁地板,并无异状。他环顾全屋,竟无半丝人迹,似是无人住过一般,说不出的阴森可怖。他退到外面,到其余几所小屋查看的人也来回报,竟是除了桌椅炕枕全无他物,厨房里也只剩炉灶,什么锅瓢碗筷的连影都不见。
万俟将军对这个结果也是意料之中,看来屋主早知王爷有此一行,早把一切可能暴露行迹之物尽毁,自己唯一到手的卷轴,显然是他存心留给王爷的了。思虑及此,他向小兵索回卷轴,仔细收入怀中,不敢有片刻离身。又叫一百名兵卒尽数退到屋外扎营,不许再移动屋内物事。第二天一早便匆匆启程回静州城。
十日后回到王府,才下马,便有两三个小厮上前来接过马缰道:“王爷在书房久候多时了,才说着怎么还不到呢,将军快去吧。”
他应了一声,快步走向书房,守门的一见是他,便掀帘子道:“万俟将军来了!”他点了点头,一边低声道:“晚上请小哥来兄弟这边吃酒。”一边进去书房。
进了书房,见静王一个人坐在桌边饮茶,他上前屈膝行礼:“参见王爷。”
“平身。”静王慢悠悠地道,“搜查得怎样?”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低着头一五一十的回明了,说到有卷轴一个,画了两名女子时,只听得“哐啷”一声,静王手中茶碗的盖子落到地上。他禁声抬头,见静王把茶碗放到桌上,唤人来把地面收拾了,于是他退到一旁候着。
等下人收拾了地面,又换了一碗茶,退出房外,静王才道:“接下去说罢。”万俟将军不消片刻交代清楚了,静王又道:“那幅画,你带在身上了?”
万俟将军道:“是。请王爷过目。”说着从怀中掏出卷轴,双手捧了递给静王。却见静王的手微微颤抖,悄悄抬眼,青天白日下看得分明,只见静王双眉微拧,似有不快之色,连忙要垂眼,却已被静王看见了。
静王疑惑挑眉,万俟将军忙道:“禀王爷,属下是看这画大喇喇摆在桌上,似是等着人来取一般,怕有玄机,请王爷小心。”
静王冷笑道:“你不是已经打开看过了么?还怕什么!下去罢。”
得了这句话,万俟将军躬身退出,到了门外,只觉日头白花花的耀眼,往脸上一抹,竟是一手的冷汗。守门的小厮见他出来,凑上前道:“将军可得了赏了?”他挤出笑道:“什么话呢!替王爷办事,难道为的是赏么?这次走了大半个月,晚上家里少不了洗尘接风,小哥要是得了空,也来喝一杯罢。”那小厮也笑道:“难为将军赏脸。小的一定去,一定去。”
万俟将军走后,静王掩上门,把那卷轴握在手中,但觉上头还有微温,他皱着眉拂去了上头的灰尘,在桌上展开卷轴。
随着卷轴展开,里头的画渐渐露出来。先是赭色的窗棂,然后是墨堆的乌发,再来是眉、目、鼻、唇,以及手、袖、桌、椅,还有针线篮子,连同两人手中绣布。静王的手颤抖着抚上画中少女的眉目,轻轻顺着墨迹描绘。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顺着眉目描下来,一路到袖,到手,到绣布。隐约看得出那少女手中的绣布上,绣着明月下一棵半枯半荣的树。他放下画,从贴身荷包中掏出一幅五寸见方的手帕,上头赫然便是这幅绣。他一手执绣,一手描画,心头起伏不定,耳中嗡嗡作响。像是撕开了门上封条,又像是打破了池面坚冰,昔时言语昔时容颜昔时喜昔时悲交织翻腾,把他卷扯进过去。
御书房。他站在龙桌前,垂头恭谨地聆听龙椅上的兄长训话。
“这是我们陆国第一巧手绣的,她是冯军师的女儿,绣品有限得很,朕这里也不过是三两件而已。你平敌有功,朕赏你一件罢。”
“谢王兄。”
“上头绣的是紫荆。中土有传闻,家散则紫荆枯,家和则紫荆荣。朕的心意,你可能体会?”
观音庙后的竹林中,他截住她和随身丫鬟,口气不善:“你绣这幅贡品是什么意思?”
“你拦着我又是什么意思?”她脸上涨得通红,眼中已有泪水在转,却用盛气凌人的语气说话。
冯府牡丹园,她在牡丹后头看他,颊上嫣红胜似牡丹。
“我当初绣那幅紫荆,原是贡上的。”
“我后来也想到了。什么时候你为我绣一幅呢?”
“那一幅不就是为了你才绣的么?”
“那是贡上的,经了他的手。我要一幅直接到我手的才好。”
……
“别闹了,我依你便是。不过我是只会绣花草的。”
“花草也好。来一幅莲花如何?并蒂莲……”
残阳古道,他在漫天飞絮中等到了他派出去的那顶轿子。
东风为他掀开轿帘,让他看清这一辈子都不可能错认的容颜。
风动帘翻飞。
风定人悄寂。
轿中的女子缓缓直起身,下了轿,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想把她推回去,却连手都举不起来。脑中乱哄哄的,只记得眼前的人应该是个死人。为什么,她会出现在他面前?为什么,会是她出现在他面前?事实昭然若揭,他拒绝去看,然而这些年的历练,让他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是我死了吗?我情愿是我死了,那么,这里就是阴间了。”是不是上天注定了他们一定要阴阳永隔?如果是,他情愿是自己身赴黄泉。那是怎样一个阴暗冰冷的所在!而那如今却是冯玲的所在。想到这,他觉得照在他身上的阳光也成了他的罪,每一刹那光阴滑过,他的罪都在加深。
那女子像是听不到他的喃喃自语一般,只顾说出自己的话:“玲说,请你为冯家保存一条血脉。”她的手,放在尚未隆起的小腹上。
“她说?她说?”他反复念着这两个字,每念一次心脏便被狠狠地挤压一次,四肢百骸每一处关节都丝丝钻出痛来。
“她说?”残阳如血,周围的景物也扭曲成猩红的一片,他茫然环顾四周,竟连个躲藏的地方也没有。
泪眼模糊中,他踉跄地后退,好不容易从嘴里挤出了一句话:“她为什么不亲自来说?”
“你欠我一幅并蒂莲……”静王盯着那边上一行小字“冯氏女写于丁丑年六月”,自言自语道:“是你画的么?是你让她带这幅画出来的么?你说你只绣花草,我倒不知道你会画人物。可是你答应了要亲自交到我手上的。便是你们妯娌情深,也不该忘了我们的盟,失了我们的约。”他对上画中少女的眼,良久又喃道:“我也欠着你呢。也罢,我这次依你,等到我们再见面时,你可要记得还我。”
画中少女颊上的朱色缓缓晕开,他一惊,直觉地要抹去上头的水迹,却连带污了一片。看着少女脸上染满了猩红,他咬着牙,双手使不出半分力,身子渐渐软倒在地。
* * * * * *
丈夫进房时,只见妻子拿了刻刀,对着一块黄玉雕雕刻刻。
他走近一看,笑道:“你就是闲不住,什么时候干起这活儿来了?动刀子小心些。”一边说着,一边拿过妻子手中黄玉来看,又道:“这玉质地也不好,雕出来恐怕也没有什么看头。”
妻子从他的手中夺回黄玉,道:“我不过是看别人家的娃儿身上都带个玉佩保平安,咱们家丫头竟是一个也不愿带,便想着我亲自替她雕了,只怕她还肯带在身上。又不是雕了来卖钱的,有什么好看不好看。”
丈夫道:“说得也是,我平日竟没有留心。那丫头性子也古怪,只有你的话,她还听得下一点。不过既是雕给她的,这块黄玉我也看不上眼。前些日子向海外商人购了块羊脂美玉,玉质是难得的,不如就着那块刻了给丫头罢。”
妻子把黄玉连刻刀摆到一边,起身道:“我原本也是这么想,只是我从未刻过东西,少不得要拿一样便宜货来学一学。”
“何必呢?”丈夫道,“她自己随身带着,又不给外人看,难道还要当日那四位名匠为她刻么?何况刀本凶器,你日日手里拿着,我也悬心。”
妻子沉吟道:“也对。反正我也算是上手了,要刻得再好,我也没这个功力。不如明日拿了那块羊脂玉来,我早些动手,她也早些带上。”
“这是什么?”女儿把玩着玉佩,笑问母亲。
“平安玉,你随身带着罢。”她笑道。一旁福婶也插口道:“小姐带上罢,夫人雕了好些天呢。”
女儿翻来覆去看着玉佩,道:“我知道是保平安的玉,但是这雕的是什么呢?”
“你的名字啊!”她笑得尴尬,“真的看不出来么?”
福婶笑道:“别说小姐年幼看不出来,昨日夫人叫我拿了去打上坠子,我家那一大一小看了,也直说认不出什么来。”
女儿在一旁笑着朝她刮脸,她恼着拧上女儿双腮,福婶在一旁拉开了,道:“这原也怪不得夫人,夫人原也不是干这个活的人。”
女儿仍是取笑她:“对啊,娘不是干这个活的人,可是偏偏要干,可不是吃力不讨好么!”
她心里被刺了一下,笑意僵在脸上,复又拧上女儿双腮道:“好啊,你只说,带是不带?”
女儿笑着讨饶:“好了好了,我带就是了,娘就爱用这一招。”
她瞪向女儿:“没大没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