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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谈笑刀光寂 转眼又过了 ...

  •   转眼又过了七八天。这天下午申时左右冯驭风向军师讲解兵阵后,便送军师出门。
      “冯某已是倾囊相授,今后再没有我能教的了。”他对军师道。
      折回院子,他脚步一转,走向裴苍鸿的房间。轻敲两下,门应声而开。裴苍鸿头戴书生冠,身着白袍,手持羽扇,端端正正一个儒雅公子的打扮。他不禁暗自猜想,若有珠玉钗替下书生冠,又有彩裙替下白袍,届时会是怎样的风情?自己与她相识以来,从未见她作红妆打扮,只除了初见面时,她一身红衣,发髻散乱,伏在汗血宝马背上,在似血的残阳中向自己奔来。连人带马的一团红色,就像通红的火焰,似乎预兆了从此自己的世界将全部烧毁。他一直对她怀着歉意,为他把她卷入静王府的诡谲风云。没有料到的是,她比他还能适应这座尔虞我诈的王府,他不禁要想,这三四个月的静王府,到底是他的舞台,还是她的舞台?
      羽扇在眼前晃了几下,冷不防敲向他的额头:“魂兮,归来!”
      他揉了揉额头,看向她带了顽皮笑意的双眸:“我今晚便向王爷辞行。”
      她回以一笑:“知道了,你也收拾一下行装罢。注意别带了不该带的。”
      “这个我晓得。只是可惜了那把流云宝剑,将来可是尚方宝剑呢。”他轻笑道,“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罢。在城里光天化日的安全些,倒是出城后就要小心了。”她回身走到桌边,倒出两杯茶。
      “你不怕今晚就闹出事来?”他问。
      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她沉吟道:“料他也不会让自己府中有门客失踪。别忘了吴同与我们一道,要是吴同不见了,就算官府管不着王府,事情传了开去,到底于他大计有损。”
      “这才是你所谓找上吴同的意外收获罢。”他自动自发地走到桌边,端茶就口,又道,“静王碍着他,也不好对我们下手。”
      她轻轻啜着茶,待一杯饮尽,才道:“我的话就这么不可靠么?千真万确是他的满腹经纶,才是我的意外收获。你难道忘了我一开始便知道他是先帝的人?”

      苦苦挽留不果,静王送了冯驭风五千两银票,又给了裴苍鸿三千,以为酬金以及盘缠。酉时静王在赏芳亭设宴,唤了两个儿子及一干门客作陪,为冯裴二人辞行。
      席间静王问道:“贤侄明日何时动身?”
      冯驭风道:“明早起身收拾后就走,大抵是巳时左右罢。”
      静王长子道:“既是巳时,何不多留片刻,用了午膳再走。”
      静王夹了块野麋子肉正要往碗里放,闻言手一顿,随即道:“正是。贤侄何不多留片刻。”
      冯驭风起身施礼道:“谢王爷厚爱。只是怕错过了宿头,便要露宿荒山。若是遇着大虫山贼的,愚兄弟怕是难以招架。”
      静王捋须道:“既是如此,我派一队亲兵,护你回去如何?”
      冯驭风连道:“怎敢有劳王府亲兵?愚侄受不起,受不起。”
      静王呵呵笑道:“你我情同叔侄,怎么受不起了?何况我府中兵马还是你调教的!”
      冯驭风一揖道:“侄儿一介布衣,竟得军队随行,恐招人口舌。怕那市井之徒,不知道是叔叔为侄儿安危着想,反误了叔叔治军清明的声名。还请叔叔收回成命罢。”
      静王半晌才道:“好罢。你们一路小心。”

      酉时末刻,宴席方散。静王到了书房门外,忽然转身对身边随从道:“叫万俟将军来。你们退下,不用跟进来了。”
      他独自进门后,回身把门掩上,屏风后有一个黑影突然窜了出来。他毫不意外,径自走向虎皮大椅坐下,才道:“是幽罗十殿的人么?”
      “是。你要买谁的命?”来人身高与八九岁的孩童相仿,童音娇娇嫩嫩,用最是无邪的嗓音,说着最是无情的字眼。
      “我要让飞天凤凰亲自动手。”静王说着他的要求。世人皆知飞天凤凰寇非凤一出手,没有人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就连十殿阎罗也不能。他原本不用请寇非凤亲自动手的,如果他要对付的,只是冯驭风一人的话。但是如今多了个裴苍鸿,那个书生的底细,他一直没有摸透。为了那裴苍鸿精于武艺的一丝可能,他只得请出最好的杀手。
      “你可知道飞天凤凰的规矩?”最好的杀手,通常都有自己的怪僻,何况是身为女子的寇非凤。
      “那两名青年男子,住在南门边上一个院子里。他们的手中,有‘流云’。这里是一万两银票,只要杀了他们,流云宝剑就是你们的。还有,……”他把银票放到桌上,沉吟着,“算了,就是这样。”
      黑色长鞭无声无息的扫来,卷走了桌上的一叠银票。黑影随即消失,静王竟看不清她是从哪里离开的,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真的已经离开。
      呆呆地看着桌面,良久,静王逸出一声轻叹:“玲,答应你的事,我不能做到了。”

      片刻后,万俟将军进来了。
      “你带人看守四个城门,今晚无论是谁,一律不放行。如果有人强行出城,格杀勿论。”他把虎符交给万俟将军。
      “末将领命。”

      黑影掠出王府后,直直奔向城北,最后跃进一家毫不起眼的宅子。这所宅子前些年迁进了祖孙三人,鹤发龙钟的老太太,带了一对孪生孙女儿,平日紧闭门户,没见过任何访客。除了老太太出门买菜的时候,这宅子安静得几乎要消失。
      黑影跃进宅子后,拐入厅堂。推开门,她开口唤道:“凤姐姐!”
      荧荧烛光中,一名老妇人正在阖目养神,身边坐着一名女童,正捧了本《漱玉词》在诵读。那女童圆圆的粉脸上,眉眼极是精致,与刚进门的女童一模一样。
      老妇人睁开眼,浑浊的眼在一瞬间清明,目中精光四射,哪有半丝老态?她问:“容霜,接了什么人?”声音清清脆脆的,分明是个妙龄女子。
      容霜道:“静王府的两个男子,住在南门边上的院子,没有下人在一旁碍事的。酬金是一万两,外加‘流云’。”
      “准备一下,你们俩也跟我去。当是见识一番。”这名老妇人正是寇非凤。
      片刻后,寇非凤折回厅堂时,已是换了一身红色绸衣,青黛画就娥眉,胭脂染上粉颊,乌发梳成城里姑娘们最流行的式样。烛光下一身的大红更是显得她肤如凝脂,眉目如画,艳丽不可方物。孪生女童则穿了一模一样的夜行衣,发式打扮全无二样。
      “准备好了?”寇非凤一扬手,黑暗罩住了厅堂。

      戌时二刻,冯驭风把吴同迎进书房。
      “你们真的是明天动身?”吴同问。
      “对。光天化日下,王爷还不至于在大街上动手。”冯驭风答道,随手倒了三杯茶,“醒酒茶,喝一点罢。”
      “你们不怕王爷今晚就……”看清裴苍鸿的眼神,他苦笑道,“你们把我看得太高了,也把自己看得太低了。”
      裴苍鸿手一颤,茶水倾出大半。她顾不上拭去衣服上的茶水,急急问道:“难道他已经不把今上放在眼里了么?”
      吴同苦笑:“王爷对待手下人,一向是不能用者必杀。越是才高,越是如此。何况静州地处边关,山高皇帝远,王爷的话,便如圣旨一般。”
      裴苍鸿道:“我记得你的薪俸是直接向朝廷领取的。”
      吴同也不问她从何得知此事,只叹气道:“那是以前的事了。先帝驾崩后,今上改革朝政,我的薪俸,是先拨到王府,我再从王府领取。”
      冯驭风抬头看向裴苍鸿,却见她脸色肃穆,似是出神,眼中却是精光毕露毫不掩饰。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凛然不可侵犯,庄严尊贵得如同壁画上的飞天一般。他心中一动,正要出声把她拉扯回凡尘,裴苍鸿忽地沉声喝道:“什么人?”
      “寇非凤。”门外传来绵软入骨的一声娇笑,“公子好耳力。”话音刚落,寇非凤三人已出现在书房。除了裴苍鸿,没有人看清书房的门曾经打开,又随即关闭。
      “哦?”寇非凤掩口笑道,“居然多了一个人,看来我这次要赔本了。”眼波流动,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她回身轻拍了下女童的头,又道:“容霜,哪两个才是啊?”
      “青年男子嘛,你看那两个年轻些。”女童手一指,直直指向冯裴二人,“可是多了一个出来。”
      她三人出现得突然,房中的三人却是不动如山,仿佛本来就知道有客人要来一般。
      吴同笑着答女童的话:“娃儿,我哪里老了?”
      容霜皱皱鼻子把圆溜溜的大眼一瞪,做了个鬼脸,表情煞是可爱:“你比他们老多了,起码有十岁!”
      “我才刚到而立之年,有这么老吗?”虽然的确是比冯驭风大了十岁,看来这个女娃儿眼力不差。
      “少耍嘴皮子。既然是多了一个,大不了我赔本,接下这一笔生意。取兵器罢,我寇非凤不杀手无寸铁之人。”他们一大一小在寒暄,寇非凤却听得不耐烦了。也不见她如何动手,手中已执了一段红绫。
      “偏偏我们三人全是手无寸铁。”裴苍鸿笑道,眼中全无半点畏色。
      “你们有流云。”寇非凤冷声道,“留着它陪葬吗?”以前杀人的时候,对方都是拼命抵抗,放着兵器不用的,眼前还是第一次。
      “纵有流云在手,亦挡不住姑娘一招,何必糟蹋了宝剑?”裴苍鸿笑得情真意切,“在下情愿将他送给姑娘。”
      “我们不用剑。”容霜皱眉道,眼前这几个人好狡猾。
      “拿着闲来把玩也好。”冯驭风笑道,“我也不用剑,不过看着顺眼而已。”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另一名女童终于开口,声音与容霜也是一模一样。
      吴同看向寇非凤,只见她斜斜靠着门,朱袖轻掩檀口,丹凤眼笑得弯弯的,笑意却是冰冷,那表情竟让他想起以前家中的猫捉到老鼠,把老鼠一放一收地玩时,眼中似乎也是这样的目光。他不由得气上心头。忽然想到市井传言,他看着寇非凤那弯月般的双眸,道:“这院子里的兵器,就只有一把流云。”
      “你们可以轮着用。我不介意车轮战。”寇非凤笑得妩媚,“世人皆知我不对老弱妇孺出手,也不对手无寸铁之人出手。我不会坏了我的声名。”
      裴苍鸿忽而长笑道:“难得!难得!寇姑娘果然是女中豪杰!”她步向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流云”。还未转身,红绫带着杀气,向她颈部袭来,她堪堪低头避开,红绫打落了书生冠,又打断了玉簪,青丝立即披散了下来。
      “你果然会武。”寇非凤道,“如此说来,死得也不怨了。”
      “怎能不怨?”裴苍鸿笑道。为了扮男装,她的发已经剪短,于是她伸手解开第一个钮扣,露出平滑的颈项,又剑交左手,右手手心向上伸出,口中笑道,“我是女儿身。”
      寇非凤掠到她身边,搭上她的脉,脸色立时一变。
      “你说过,你不对手无寸铁之人动手。”裴苍鸿笑着说道。

      在裴苍鸿秀发泻下的一刻,冯驭风已被夺去了呼吸。他一直知道她是女儿身,但是几个月来,她儒雅书生的打扮,自信满满的目光,从容不迫的气度,总是让他觉得她不是自己能守护的人。夫是天出头,如果她飞得比他还高,他又怎么配做她的夫?元宵次日的柔弱,如同风过水无痕,缥缈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梦境——或者是她为他编织的梦境?如今的她青丝垂肩,平添了一份荏弱,飞扬的眉带笑的眼虽谈不上我见尤怜,却分明是女儿娇态。他没留心一旁的寇非凤与那对孪生女童,只想仔细记下裴苍鸿此刻的模样,他能得到的,也就只有这片刻了。
      迷醉间,裴苍鸿对他的一个微笑惊醒了他,回过神来时,她已把目光调回寇非凤脸上:“你说过,你不对手无寸铁之人动手,不对妇孺动手,偏偏这里的兵器,只有这把流云;偏偏这把流云,又在我的手上。”
      寇非凤冷哼:“原本只是想带两个小丫头来看一看,好让她们学一点的,如今看来,竟成就了她们的生意。我有这碍手碍脚的声名,容冰容霜可没有。”她摔下裴苍鸿的手,转身走回门边,“容冰,动手。”
      裴苍鸿闻言,剑交右手,挽了个剑花,直直指向容冰。到底是家学渊源,又曾经着实练过几年武,她对付寇非凤或许吃力,这两个小丫头还难她不倒。她寻思着只要在这两个小丫头手下拿稳流云,寇非凤便不能出手,冯驭风也就安然无恙。虽然估计下人不会来,但只要撑到天亮,也就可得一日平安了。她心中既然打了这个算盘,便是要独力挡住这对孪生姐妹,没料到冯驭风反而朝她走来。
      冯驭风走到她身边,朗声道:“寇姑娘,只怕你答应王爷的,是亲自出手取我两人性命罢。”
      容霜朝他做了个鬼脸:“那又如何?”
      冯驭风没有理她,只管盯着寇非凤,但笑不语。
      容霜哇哇叫道:“你们看来看去的,要看到天亮不成?”
      容冰答道:“他们就是想拖到天亮。”她两人声音一模一样,竟似自问自答一般。
      裴苍鸿朝她们嫣然一笑:“不是,看到天亮,眼都要酸了。”她伸手拉了冯驭风衣袖,把他拉到桌边,毫不防备地背对着她们。她看向冯驭风,笑意中带了几许狡黠,冯驭风会心而笑。他自顾自地点了风炉的火,取了裴苍鸿日常用的羽扇来扇火。
      裴苍鸿笑道:“好不糟蹋!我那扇子是用崖鹰的翎做的,竟成了扇炉子的了。”
      冯驭风不紧不慢地扇着:“给我扇炉,还抬举它了。吴兄且坐罢,小弟煮壶茶好提神。今宵怕是不得安眠了。”
      吴同笑道:“冯兄为我煮茶,就真是抬举了。”一边笑着,一边往椅子上坐了下来。
      裴苍鸿取出一色六个官窑脱胎填白瓷碗摆了,回头笑问:“寇姑娘不来一杯么?长夜漫漫,姑娘不是要在门边站上五个时辰罢?”
      寇非凤哼了一声,步到桌边坐下,道:“谅你也弄不得鬼。”她想着眼下虽然进了他们的陷阱动弹不得,但裴苍鸿小心得一时片刻,未必小心得了一整晚,只要她一松懈,自己抓住时机,把流云塞到冯驭风手中,立时把他杀了,也算是完成任务。裴苍鸿是女子,静王自己没有查清楚,不怨得她手下留人。要是平时,她绝对不会用这种不正大光明的招数,然而眼前两人是如此老奸巨猾,她也不必讲什么江湖规矩了。
      容冰容霜见寇非凤坐了,也跟在一边坐下。
      冯驭风取了茶叶放进壶中,对吴同道:“这是王爷赐下的雨前龙井,也没怎么喝,正好款待贵客。”
      他冲了一壶滚水,烫了烫杯子,看了看杯中的茶色,道:“这茶倒是嫌淡。”
      裴苍鸿扫了一眼窗边的香炉,道:“怕是香浓了,换个淡一点才好。”
      冯驭风倒了杯子里的水,一边又冲了一壶滚水,一边道:“旁边就有一块小的,先前嫌它淡,一直留着,现在换上刚好。”
      裴苍鸿笑道:“我不动手,怕人家当我弄鬼。要不,请寇姑娘亲自去换?”
      寇非凤双手环胸,靠着椅背,半睁半闭着眼道:“我手上腥味重,怕污了香。”
      吴同道:“既然两位都懒待走一趟,我去换好了。”他起身走向窗边,不知怎地竟有些迟疑,他隐隐觉得冯驭风此举有玄机,原本应该是开心的,但是心底竟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如果寇非凤拦着自己,似乎也是个不坏的主意罢。看着几丈外的窗户,他的步履莫名沉重起来。
      香炉就在窗下的矮桌上,青雾依依直上,到了窗边才被窗外的风吹散开来。吴同走到窗边,更觉这香既甜又腻,与往日书房点的大异。香炉边放了个木盒子,他打开一看,里头放了几块香。
      “那块紫黑色最小的便是。那是贡品呢,我这里也就这么一块,不过如今也不用省了。”冯驭风道,随即倒了六杯茶,先端到寇非凤面前,“寇姑娘请用。”又端给那孪生姐妹,正要端给裴苍鸿时,却见她起身道:“我都不知道那是贡品,怎么不给我先看看?”
      冯驭风拉她坐下:“不就是香么,还能说话不成?先喝了我的茶再说。难道我的茶,还不如那香的面子来得大?”
      裴苍鸿甩开他的手,端了杯茶仰头饮尽,随即转身走向吴同。
      冯驭风不以为意,又往空杯上斟茶。寇非凤见他不饮,也不曾就唇,孪生姐妹自然也就不饮。
      吴同见裴苍鸿走到窗边,道:“便是这香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裴苍鸿把这香放在掌心,细细端详,随即走到香炉边,吴同以为她要点香,便道:“旧香还未倒出来呢。”话音刚落,却见裴苍鸿已经把香撒下,随即一张口,把方才喝下的茶水尽数吐到炉中,一时间烟雾缭缭。
      那边寇非凤立时发难,红绫带着喇喇风声向香炉卷去,却只到一半路途便无力垂下。其余四人早已倒下了,只剩寇非凤内力深厚,强自支撑。
      “你下毒?!”寇非凤的舌头已经麻痹了,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不是君子。很久以前就有人告诉过我,兵家胜为上,无所不能用。不过这迷香只有两个时辰,天亮前你还来得及离开。”
      耳边传来裴苍鸿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寇非凤眼中最后看到的,是裴苍鸿一手拿过一杯茶,另一手扶起冯驭风的头,喂他喝茶。她用力伸出手,才碰到杯子,便软软垂下。

      冯驭风茶水入口便悠悠转醒。裴苍鸿见他睁开眼,道:“你先歇会儿,我去弄醒吴同再说。”
      冯驭风却勉力支起身子道:“我去喂他茶水。你看看还有什么疏忽的?”
      裴苍鸿看了他一眼,笑道:“好罢。”说着便让开身,往屏风后束好发,又取了三个包袱出来。她出来看时,吴同已经喝下茶水醒来,只是眼中尚自迷蒙。
      冯驭风放下吴同问道:“今晚走吗?”
      裴苍鸿沉吟道:“也好。只是难出府。”
      吴同坐正身道:“纵火如何?趁乱出去。”
      冯驭风摇头道:“不妥。一来王爷未必知道我们能逃出寇姑娘手下,此时纵火,岂不是对他挑明了我们还活着?二来我们还没有撕破脸,王爷还不至于明摆着对付我们。三来在王府纵火可是死罪一条,到时引来官兵追捕,就更脱身了。”
      裴苍鸿道:“一动不如一静,还是不去惊动王府为妙。”她也知吴同此计不妥,然而见冯驭风说出这么一大段,着实削了吴同面子,自己也不好多说了。
      吴同被冯驭风抢白了一番,着实无趣,又听了裴苍鸿的话,因而道:“依裴姑娘之见,又该如何?”
      裴苍鸿眼神一闪,随即笑道:“我原是想带冯兄越墙而出的。到底我习了几年武,带一个人出去不是问题。如今说不得只好分两趟走是了。要不然出去时一个不小心落下了一个,就真真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她听吴同称自己“裴姑娘”,心下暗恼,于是说话也夹枪带棍。只是这番话也难挑错,吴同听了“亲者痛仇者快”六字,自己想着也是道理,不觉把那争强好胜之心立时消了。
      冯驭风道:“既然如此,你先带吴兄出去罢。走南门便好。”
      “南门?”吴同讶然道,“这里就是南门边上,王爷怕是重兵防守罢。”
      “不。”冯驭风道,“我们要是走其它门,才真是重兵防守。”
      “用兵之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虚虚实实,变化莫测,原无一定之理。”裴苍鸿笑道。
      冯驭风接口道:“王爷只当我要了南门边上的院子,便是不走南门。我就偏是要走。况且这是小门,墙也矮些。”
      裴苍鸿走向吴同:“我先和吴兄出去罢。”她转身看向冯驭风,后者朝她一笑。

      不消一刻,裴苍鸿便折了回来。冯驭风道:“到城外了?”离开的路线,大体由裴苍鸿与吴同安排的,他以往极少过问,故此刻有此问。
      “没有。”裴苍鸿答道,“远远地见城门上刀光刺眼得很,便先安顿了下来。那房子是早两个月买了的。”她在油灯上添满了油,又灭了一根灯心,才道:“咱们走罢。这灯够点到天亮的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到了墙边时,裴苍鸿忽然转身,环住他的腰,掠到树后。冯驭风瞪着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只觉脑中轰然一响,所有思绪都被炸空。像是千万年,又像是一刹那,他拉扯住思绪,回头看向裴苍鸿,见她使了个眼色要他看身后。回身看时,原来一队巡逻卫兵正在经过。
      待卫兵走远,裴苍鸿走向墙边,他随后跟上。裴苍鸿伸手抓住他后背衣衫,也不见她如何作势,人已在墙外。落地后拐进一个暗巷,裴苍鸿放慢了脚步,好让他跟上。两人拐了几个巷子,大体还是向北走,没多久到了一所宅子墙外,裴苍鸿又抓住冯驭风后背衣衫,跃进墙内。
      “就是这里了?”冯驭风轻声问道。
      月光下裴苍鸿抿着唇点了点头。她定定看住冯驭风,半晌忽道:“方才和吴同出来时,并没有遇上任何人。”
      冯驭风对上她带了几许热切忐忑的双眼,和声道:“我知道。我相信你。”
      裴苍鸿直愣愣地看着他,压低了嗓音,却压不住激昂的情绪:“如果我和他遇上了卫兵,你愿我怎么做?”
      冯驭风回视她的眼。是怎样的一颗石,在她那一向如同深潭般的眸中激起这千重浪?让一向善于掩饰的她,也平息不了这汹涌波涛。
      “我知道你一向是依着自己心意行事。”
      她释然而笑,粉色的唇弯起,檐下灯笼那橙色的光和天上月亮那银色的光一起铺上她的面庞:“吴同在前面厅里等着,我们走罢。”

      吴同坐在梨木椅上,正在泡茶。见了两人进来,他笑道:“你们两个来得倒慢,路上耽搁了?”
      裴苍鸿笑回他:“遇着了巡逻的卫队,阻碍了些功夫。”看他在泡茶,又道:“你倒是好兴致。”
      冯驭风取了个杯子,道:“我也来叨扰一杯好了。”他坐下斟了杯茶,随口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吴同答道:“是城北的一个宅子,倒也幽静。这一条街上多是出外经商的,平日也不串门子。”
      裴苍鸿边斟茶边道:“先前吴兄和我提起时,不过是想买了来,万一离不得城,也有个藏身之所。这一片地富商云集,与官府颇有交情的不少,即便王爷撕破了脸,遍街捉人,也不过是搜那客栈破庙的,断断搜不到这种地方。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冯驭风轻啜着茶,问:“这招的确是高明,只是这一带住的全是富商么?我们还不是进来了?别人我也不怕,只要别是有什么幕僚将领捕头衙差的就好了。”
      吴同解释道:“这一带也不全是富商,但全是富人。这边房价贵得紧,平民百姓买不起的,于是便以商人为主了。商人住多了,那些做官的嫌铜臭,自然不往这个地方住。冯兄说的那些人,我先前也有想过,也细细打听过来,这一带是没这样的人家的。”
      裴苍鸿朝冯驭风笑道:“你当就只有你自己谨慎么?这边左邻是妻妾子女连带丫鬟长工不到十人,当家的上个月便到茂国去了。右舍是一个老祖母,带了两个孪生孙女儿。”她突然一愣,视线对上冯驭风愕然的双眸,随即避了开来,转向吴同,又对上一双愕然的眸子。“我们不会这么倒霉罢。”她喃喃道。
      吴同出声稳定军心:“我见过那老太太,真真是老态龙钟,与寇非凤那千娇百媚的样子完全不同。那声音也绝对不是妙龄女子会有的。”
      “我的声音,难道又像女子了?存心要装的话,声音还不是难事。”裴苍鸿苦笑道。
      “存心要装的话,容貌也不是难事。”清清脆脆的女声如珠落玉盘,却不知从何处传来。
      “寇姑娘请带两个小姑娘下来用茶罢。”裴苍鸿放下茶杯苦笑道。
      门“吱哑”一声被推开,寇非凤站在门边笑道:“我来叨扰一杯茶喝,主人家不会介意罢?”刚刚在王府的时候,她的声音绵软如丝,如今却是脆生生的。
      裴苍鸿起身斟茶:“寇姑娘好深厚的内力!在下佩服。”
      “你的内力也不差,竟能让四个人无声无息地出府。”寇非凤说着,人已到了桌边,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了。容冰容霜跟了进来,其中一个随手把门关上后,两人坐到寇非凤身边。
      “哪里无声无息了?”裴苍鸿把茶端到三人面前,“三位不是追上来了?”
      “我们也没有追,只不过是记起原来我们与那位公子是比邻而住罢了。”寇非凤笑得一脸风情,纤指直直指向吴同,“当初这位公子好心得很,替我扛了一袋米进屋子,怎么刚刚就连一杯茶也不舍得给我了?”
      冯驭风原是想看吴同如何回她,没想吴同只是捧着茶杯,头转向寇非凤那边,双眼却是迷蒙,看来早便神游不知何处了。他出声道:“我们早已替三位姑娘斟了茶,姑娘想是嫌茶不好,怕委屈了,不肯去喝罢了。怎么这会子又怪起吴公子来了?”
      “原来这位公子姓吴,怎么当日我问了好久就是不肯说呢,吴公子为善不欲人知,非凤佩服,佩服。”她说着便举起杯,竟是以茶代酒,遥敬吴同。
      吴同回过神来朝她一笑,眼中平平淡淡的:“见罪了。吴同是怕辱了姑娘的耳。”他执杯往寇非凤一敬,随即饮尽。
      寇非凤亦是一口饮尽:“在下姓寇,名非凤,并非凤凰的非凤。这两个是我的外甥女儿,解容冰、解容霜,解开的解,容纳的容。”
      冯驭风替两人斟满茶,复坐下道:“在下姓冯名驭风,她姓裴字苍鸿。”
      “字?”吴同讶道。
      “不错。”裴苍鸿一笑道。
      “容冰容霜,向两位叔叔和……”寇非凤抬头看向裴苍鸿,裴苍鸿笑道:“叫我裴姨罢。”寇非凤还以一笑,低头又道:“向两位叔叔和裴姨问声好。”
      孪生姐妹同声道:“问吴叔叔、冯叔叔、裴姨的好。”
      裴苍鸿笑道:“好乖的孩子,可惜不曾有见面礼。早知道把流云带出来,也好给小姑娘玩。”
      “我出道以来,今天是第一次失手。一击不中,我不会再动手。”寇非凤声音生脆平稳,握着杯子的手却是青筋微凸,“你们今后去哪里?”
      “出海。”裴苍鸿答道,“我不打算在这陆国东躲西藏,干脆出海三五年再说,到时王爷也没有必要找我们了。”
      寇非凤皱眉道:“出海花费极大,坐吃山空……”
      “你当我们是去玩儿么?出海花费虽大,然而出海经商盈利更大。一本万利的事,怎么会坐吃山空?”裴苍鸿回道,“我也曾经出海几年,没有几分把握,我也不会挑这条路走。人道是欺山莫欺水,我可没打算来个贫病交加,客死异乡。”
      她的眼神自信而坚定,看来值得信任。寇非凤沉吟着,终于下定决心:“我可以助你们出城。”
      “你不帮忙,我们也能出城。”吴同冷声泼了她一盆冷水。
      “我会易容。有我在,你们少一分风险。”
      “条件呢?”裴苍鸿道,随手端起面前的茶杯,轻啜着杯中清茶。
      “我和你们一同出海。而且五年之内,不回陆国。”寇非凤道。
      * * * * * *
      “怎么想到要出海?原国的生意不好么?”裴天行从议事厅回到书房,冲口就问正在看帐的妻子。
      “经商原本就是互通有无。出海盈利大些。”妻子轻拍着怀中几乎惊醒的女儿,低声道。
      “咱们也有几个店,十几万的家产,还不够么?”见女儿在睡,他的声音也放轻了。
      “财源广进不好么?”妻子的声音不冷不热。
      他皱眉轻声道:“何必呢?咱们就这么个女儿,再多的家财又怎样?白白做牛做马的。”
      若是以往,妻子必会嗔道:“你嫌我就给了这么个女儿?女儿给你丢脸了?还是给你败家了?”然后粉颊上添了嫣红,更增颜色。然而这次她却仍是淡淡的语气:“下面商行的人可是开心得紧。海外奇货,常常是一本万利。他们想着干了这一趟,老来也不愁了。”
      “这一去,便是三五年的。何况大海茫茫,万一迷失方向,可就求救无门。”他拧着眉,还是觉得不妥。
      “海中辨别方向,自然有识得罗盘的人。临海通梁城靠海,那里多的是靠海吃饭的人,请一批船工便好了。”
      “请船工?那,船呢?”他疑惑地问。
      “船自己造就好。我已经把船图送过那边去了。”少妇看向怀中揉着眼的女儿,“吵醒你了?”
      女儿揉着眼,冲爹爹笑道:“娘画的船好看得紧,雁儿也要上船。”
      他揉着女儿的发:“谁带你去?福伯整天说你淘气,可不会让你跟着。”他看向妻子,又道:“我都不知道你还会画船图。”
      “以前画过几张,造出来后入海还能用。”她低头整理女儿被揉乱的发,“我带雁儿去,裴福留下。”
      他一愣,随即驳道:“这一去便是三五年的……”
      “在这边装上布匹,运去临海转手,然后买进药草,出海前往须罗岛国,卖出药草,买进珊瑚珍珠,然后到卫阑国再转手,买进轻绫之类的,便回临海,它那边布料要贵些,在那里全卖了,再带药草回来。这样走的话,算宽松些,两三年也够了。”少妇边为女儿梳发边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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