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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且看裙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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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红酒绿。
一场接一场的宴会,拼凑出王府的新年。裴苍鸿仍是小酌,冯驭风却已连醉了几日。他房中的茶壶,原是泡着铁观音的,这几天却让裴苍鸿换成了醒酒茶。
年初七这天,冯驭风直至亥时才醉醺醺地回到院子。推开门,见厅里还透着灯光,他脚步不稳地走过去。
裴苍鸿在灯下捧了本书在看,冯驭风还没进门,酒气已经先熏了过来。压下喉中呕吐的冲动,她倒了一杯醒酒茶递给他,扬声问:“今晚不是你先离开的么?怎么还喝得这么醉?”
冯驭风一手接过茶杯,一手扶着头道:“别说这么大声。”
裴苍鸿一递过茶杯,便闪得远远的,好躲开那股酒气:“你再喝两杯,说不准头就不疼了。”
灌下一杯醒酒茶,冯驭风自觉脑中清醒了点,再给自己倒一杯喝了才道:“今天碰到一个棋中高手,一时高兴,便多喝了两杯。”
“哦?是谁呢?”裴苍鸿不解地反问。
“在黑白子上头,居然还能碰到对手。人生一大幸也,怎能不浮一大白!”冯驭风没有听进她的问话,自顾自地又斟满茶,仰头一口饮尽,竟似是以茶当酒。
裴苍鸿见状苦笑,今晚怕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了。她上前道:“夜深了,回房歇着罢。”
冯驭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杯子随手一扔,道:“才夜深么?我还当是天亮了。”
杯子落地,“哐啷”一声响,倒把裴云雁吓了一跳。她低下身去拾杯子,却听见冯驭风高声吟道:“前不见古人,后……”她迅速直起身子,跃到他面前,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
她仰着头,看进冯驭风双眼,却见那瞳孔仿似要冒出火来。不,那不是火,虽然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其它,是她看不出来的其它。那眼光像是洪流,夹杂了许多未知的东西,一齐奔涌过来。直至此时,她才知道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懂得这个男人,更不可能掌握他。
“呜……”他双手拉住她的手,想发出声音。
看着他几近疯狂的黑眸,她干了一件马上让她后悔的事。
她,点了他的睡穴。
第二天一早,冯驭风刚推开房门,就看见裴苍鸿捧了早饭,正要关上院子大门。
“这么早?”他打招呼。
“早。”裴苍鸿回道,不着声色地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暗自心神一松,却不知为何又有一丝失望。
接过早饭,冯驭风问道:“我昨晚喝得很醉吗?”
裴苍鸿闻言一惊,反问道:“怎么这样问?”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冯驭风答道,眼神无伪而且无辜。
“还好吧,我很早就睡下了。”话一出口,她几乎想咬掉自己舌头。
看他神色不变,敌不过好奇,她还是决定问出心底的疑惑:“你昨晚不是很早就离宴了?怎么还喝醉?”
“昨天见着你说的那个不为五斗米折腰之人了。想不到他是下棋的高手。”他解释。
“吴同吗?”她道,“难得你们一见如故。”
“原来他叫吴同,是哪两个字?”他问道。
“口天吴,异同的同。”她的语气掩不住诧异,“你们喝了一晚上的酒,下了一晚上的棋,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没想到要问。”他答道,语气是压抑过的任性。
裴苍鸿悠悠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是真君子……”
“君子?我这样子,也算是君子吗?”冯驭风反问。
裴苍鸿恍若未闻,视线绕开他,落在远方不知名的角落:“生死关头,君子气度又能起死回生吗?”
冯驭风沉默了半晌,道:“我明白了。我决不会让你难为,我也不会在一旁看着你忙,自己不出半点力。”
裴苍鸿转回视线,道:“言重了。若不是贤兄调教兵马,小妹我也没办法在这静王府立足。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蕴雪亭。
石桌石椅。
清茶黑白子。
“王府十步一亭,也算是特色了。”冯驭风放下一枚白子,随口道。
“这王府是先帝敕造的。亭者停也,寓西境停战之意。”吴同手中黑子落下,吃掉一片白子。
冯驭风见状一笑,落下一枚白子,亦吃掉一片黑子:“何必两败俱伤?到寒舍一叙如何?”
四目相交。良久,吴同收起棋盘棋子,笑道:“请。”
冯驭风书房。
裴苍鸿笑吟吟地捧了一壶铁观音进来,斟了满满一杯,双手捧了,递给吴同道:“请用茶。难得吴兄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吴同双手接过:“裴兄多礼了。”
裴苍鸿又斟了茶给冯驭风和自己,才坐到一旁。
吴同啜了一口茶,便问:“不知两位兄台打算在静王府逗留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冯驭风答道。
吴同把茶杯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既然如此,有什么是在下能效力的?”
冯驭风也放下茶杯:“吴兄何出此言?”
吴同道:“明人不说暗话。两位要在下干什么尽管开口,只求他日离开时,别忘了吴某。”
冯驭风还要说话,裴苍鸿先开口了:“冯兄只是以棋会友,倒忘了王爷生性谨慎。既然愚兄弟拖了吴兄下这趟浑水,自然是要一起抽身的。”
冯驭风接口:“是我酒醉误事,连累吴兄。还望吴兄勿怪。”
吴同苦笑:“何怪之有?我原本是先帝分给王爷的谋士,抽身不过是早晚的事。我在王府这五年,交游不广,只怕论人脉还不如裴兄。”
裴苍鸿一笑:“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说出来还怕污了吴兄的耳。在下是原国人,冯兄又是久居山林,于陆国地理,只有纸上谈兵。我们要借的,是吴兄的‘地脉’。”
说罢,她取出一张地图,摊到桌上。
当晚,冯驭风吹灭了灯,准备就寝时,却发现院子里有个人影。他略一思索,披了件外衣,推门而出。
“这么晚还不睡?”他走到裴苍鸿身边问。
“看月色。快满月了呢。”裴苍鸿仰首看天,月光洒在白衣上,淡淡反射着银光。
“过了元宵,你就该去见李师傅了。”
“对啊,就差这一场仗了。你呢?你那满腹经纶,给挖去多少了?”她开玩笑般的问。
冯驭风笑道:“那位军师虽不博闻,倒也强记。他背下来的,也足够王爷用了。我还记得不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半晌。
冯驭风按不住好奇,问:“你什么时候知道吴同是先帝的人?”
裴苍鸿笑道:“即便是毛遂,还须自荐。他终日不与人交谈,也不见有何建树,王爷宴会时,却坐在我俩之下,那时我便猜他有些玄虚。王府中人口风虽紧,一些不要紧的闲话,还是不难打听的。”
冯驭风叹道:“他是先帝亲点的状元,满腹才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居然也只能换你一句‘不见有何建树’。”
裴苍鸿嗤笑:“琴棋书画于建树何干?他被点中状元,也不是因为琴棋书画的原故。不过他既有经纶满腹,就是我的意外收获了。”
“君临天下的又不是你,他的才学,只好用来修身,你又能有什么意外收获?”物伤其类,冯驭风此刻几乎是为反驳而反驳,心里酸酸涩涩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裴苍鸿抬头看着他,眼神是认真的:“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我也读了不少,你们拿它作修身的信条,却不知这些书成于中土春秋战国期间,其时正是一片兵荒马乱。《淮南要略》云,先秦诸子学说,‘皆起于救世之弊’,《史记》称之‘言治乱之事’。治世之说以治心,糟蹋的何止是前人学说。我于十二三岁上头,曾经掌管家中商行,商场如战场,风波凶险,毫不逊色。我用一招连横纵合,一年里并了不下十间商行,这里头得益前人不少。所谓圣贤之言,端看你怎么去用而已。”
冯驭风反驳道:“若是人人以儒家之道修身,国自不治而治,何来兵马之乱?”
裴苍鸿仍是笑,月光铺上她的面容,她的双瞳温润如墨玉又反射着银光,菱唇一张一合,明明是咄咄逼人的话,却以不疾不徐的速度清晰地说出口:“又有几人是以儒家之道修身了?上不过阳儒阴法,下不过外儒内道。我也不管什么阴阳儒墨,道德名法,天下学说,不过为我所用。”
冯驭风叹了口气,他所受的儒家教育让他觉得不该如此,然而要反驳裴苍鸿,他也无从下手。他不由得想叹息,才十几岁的一个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思想。
浓稠的沉默扩散了开来,把两人包围在里头,直教人窒息。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裴苍鸿道:“夜深了,早点睡罢。”说罢转身回房。
走了两步,她回头道:“虽说吴同中状元不是因为琴棋书画,但若他不通这些杂学,只怕真的在朝为官了,也难悠游官场罢。我们家乡有一句俗语,‘江湖凶险,官场奸险’,不在朝为官,也不见得不是件好事。”
冯驭风站在原地,反复咀嚼她的最后一句话,心头百感交集。他何尝不知道官场奸险,母亲在世时,虽然不曾说过不许他为陆国皇帝效命这种话,然而平日言语,都是流露着要他避隐山林平安度日的心愿。他也知道自己一家实质上是死于皇命,他又怎么可以为仇人卖命。可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入官场,也不能做一个教书先生,以免间接效命皇室,那他还能干什么?他浸□□海十多年,如今看来,这十多年不过是个笑话。
他冯驭风,原来只不过是个笑话。
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他看向裴苍鸿的房间,里面一片黑暗,想来里面的人如今好梦正酣。苦笑着又摇摇头,他知道她当然可以有场好梦,在她的眼中,本来就没有做不了的事。她的眼中一向有自信的光芒,这光芒让她那平凡的面容也可以焕发着飞扬的神采。他很想知道,她是从哪里找到这种自信的?
如果,他抓住了她,是不是也可以把这样的自信抓住?
陆国习俗,元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在街上挂满街灯,女子在那三天可以出门观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一年里就这么三天能出门,没有不抓住机会的。在这三天里,街头人潮汹涌,热闹非常。
元月十四那天,晚饭后,裴苍鸿回到房里沐浴更衣后,点了盏灯,取出地图来正要推敲一番,忽然听得有人叩了两声门。她束起发,收起地图,开门一看,却是冯驭风。
“怎么不叫一声?我当是谁。”她回身进屋,边沏茶边道。
“不必忙着倒茶。”冯驭风截住她,“我们出门看花灯去。”
裴苍鸿还是倒出两杯茶,递给他一杯道:“有什么好看的?后面拴一串粽子,再好看也没意思。倒不如在这里多看几页书。”
“看花灯没意思,那猜灯谜怎样?我们这里在灯上写上谜语,称为灯谜,猜中了花灯就是你的了。”冯驭风诱惑她,唇畔的笑意加深,“而且街上热闹得很,摩肩接踵的,一不小心,人就走散了。”
裴苍鸿夺下他手中的杯子,往桌上随手一搁,笑道:“好啊,我们就看看,那拴粽子的绳有多牢。”
两人从南边小门出了静王府。一到街上,只见眼前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全是人,裴苍鸿惊叹:“好多人呢,静州城的人都出来了不成。”
才说着,只觉手中微紧,她低头一看,原来是被握住了。视线缓缓上移,移过白色的衣袖,移过向上弯起的唇,落进冯驭风的眼中。
四目相接只不过是一瞬间,冯驭风先移开了视线,道:“人太多了,小心走散。”
她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她的手不太白,他的手不太黑,看上去竟协调得仿佛天生如此。他没有要和她十指交缠,仅是轻轻握住,掌心相接处,隐隐传来他的体温。她脸一热,来不及思索,直觉地要挣脱开来。他并没有紧紧握着,于是,她轻易地成功了。
她的视线从挣脱了束缚的手,移到他怅然若失的眸。心里一软,她低下头,贝齿轻咬朱唇,静默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悄悄垂下手,让过长的衣袖把手掩住,带着三分试探,她把手放到他的手中,马上得到他的回应。终于,隔着她的衣衫,两手相握。
“猜灯谜去罢。”冯驭风眼中掩不住欣喜的亮光。
街上彩灯一盏接一盏,直把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一般。在人群中左穿右插,好不容易到了一个摊子面前。这个摊子挂了数十盏灯,却是门可罗雀。两人抬头看时,只见摊子左上方挂了盏四角花灯,那灯以丝绢围成,形状只是一般,材质却是极好。灯上不写谜语,却绘了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间大宅子,门前挂了几个球状的灯,厅里站了一个人,不像主人,也不像一般奴仆,倒像是个管事的。
裴苍鸿看前看后,却找不到一个字。她好奇的问灯主:“这灯谜是射人射物,还是射一句话?”
灯主约莫四十岁年纪,剑眉朗目,双手环胸,冷眼看着绕路而走的人群。听见问话,他扫了两人一眼,漠声道:“射一句话。”
裴苍鸿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冷淡,对着灯苦苦思索。冯驭风却道:“走吧,前面多着呢。”说着拖了她便走。
裴苍鸿脚下跟着他走,心思还绕在那个谜语上,良久,心中电光一闪,道:“我知道了。”
冯驭风见她眉开眼笑,双眼发亮,淡淡地道:“是急公好义么?”
裴苍鸿一愣:“你早猜到了?那刚才怎么不说?”
冯驭风道:“静州城中,饱读诗书的还少了?哪个摊子面前不是人挤人的,怎么他那摊子前面就空了?虽说那谜难猜,但也不至于人少至此。”
他说着,心中又想起李好义的《谒金门》:“思往事,白尽少年头。曾帅三军平蜀难,沿边四郡一齐收。逆党反封侯。 元宵夜,灯火闹啾啾。厅上一员闲总管,门前几个纸灯球。箫鼓胜皇州。”他暗自思量着:“此人是谁?倒是好远见,只是如此这般,未免不智。”
想到元宵的词,不由得想起一句“众里寻他千百度”,手中便悄悄地握紧了。
裴苍鸿抬头,见他神游不知何处,淡淡一笑,任由他握去了。
街角转处,一个小男孩正在缠着父亲买花灯。熟悉的情景把她引回孩提岁月,印象中,自己也曾这样缠着别人要宫灯。不同的是,年幼的她极是羡慕那些射中灯谜得到宫灯的人,于是闹着父母,要他们给她猜灯谜。父母为了满足她这小小的虚荣心,特地念了一年的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到底是临急抱佛脚,没办法跟文人比,但还是给她赢回了三盏。后来那三盏灯,却不知道给她玩到哪里去,好像是元宵才过,就不见踪影了。后来,她也念了书,自己也能赢回花灯了,却遇上出海,元宵倒是在船上过的。在海上看着月出月落,原来元宵的月与平日亦无不同。再后来,先是自己抽不出空,后是“他”抽不出空去陪自己,一转眼,已有好些年没看过元宵的花灯了。
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在脑中转着,她任由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在人群中穿插。不料他亦如此。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原来不知不觉间,两人竟到了静王府正门。相视苦笑,冯驭风道:“还是正门进去罢。明天是十五,少不了酒宴,早点歇下也好。”
守门的士兵认得裴苍鸿,把门开了,让他们进去。静王在大厅,见了两人,脸上掩不住惊讶的神色。寒暄两句后,各自回房。
进了两人居住的院子,掩上门,裴苍鸿笑道:“原来那根拴粽子的绳子,也不太结实。”
冯驭风道:“小心被做粽子的人收回去,重打一条。那时看还结不结实。”他心念一转,又道:“倒是那守门的,怎么就认得你?倒好像不知道我是谁似的。”
裴苍鸿边走向自己房间边道:“你在别人面前晃过几次?别跟我说你去教练场什么的,隔大老远的,谁看得清你长什么样。只怕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见着你。平时打点这上上下下的全是我,他认得的也不是裴先生,不过是孔方兄。”
冯驭风一愣:“守门的也得打点?”
裴苍鸿几乎要给他一个白眼:“便是小厮送饭来,若是见了新脸孔,或是那天菜好了,也得给几文钱。幸好你不在官场,要不然,还不给人生吞活剥下来。”
冯驭风无言以对。
第二天是十五,王府的宴会从巳时就开始了。山珍海味一盘一盘地往上送,琼浆玉液一坛一坛地倒出来。静王叫了两台戏班子,一班唱罢,一班登场。吹箫的,奏笛的,敲锣的,打鼓的,声响震天。
到了未时,裴苍鸿便觉得困倦,那一声一声的戏鼓声直敲到心里去,头仿佛要裂开似的。她暗自运气调息,真气运转了两周天,才觉得稍稍轻松了些。碍着静王在席,不好先退。好不容易捱到了酉时,宴会散了,待静王离开,她匆匆起身,一时竟觉目眩,忙扶着桌子站稳了。待得眼前金星散尽,正正对上身侧冯驭风关切的视线。她转开视线,眼角余光一扫,幸而无人发现这边异状。
她一路走一路调息,回到院子时,已觉得与平时无异。关上院门,冯驭风迫不及待地问:“你刚才脸色苍白得紧,要不要替你把个脉?”
裴苍鸿一边往里头走,一边回道:“也没甚要紧,大概是昨晚玩得疯了,精神不太足罢了。若是明天还不好再说罢。”话音落时,她人已到了房门前。
冯驭风见截她不住,只好自己回房。直至吹灯就寝,心里还惦记着,辗转反侧了将近一个更次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晚了,到了偏厅时,裴苍鸿怔怔地看着桌上的早饭,不知在想些什么。
冯驭风细细端详了一下,见裴苍鸿脸色犹嫌苍白,便问:“今早好些了不?”
裴苍鸿仍是看着早饭,不言不语。他把手在她面前晃了几下,见她回过神来,又问了一遍。
这次裴苍鸿倒是听清楚了。她苦笑着伸出右手,摊到桌上,左手略略拉起右手的衣袖,露出手腕。
他见状心里一惊,他从来没见过她流露出这种认命的神情,那双散发着天下无难事般的自信的黑眸,如今竟添上了一层幽暗。这一刻,他几乎想亲手拂去她眼中的那层阴翳,好让那双黑玉瞳孔重新散发光彩。
他定了定神,坐在她右侧的椅子上,轻执起她冰凉的手腕,搭上她的脉。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最终打成了结。
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他的话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早就知道了?”
裴苍鸿注视着被他执着的手,道:“今早才确定。什么时候?”她的话音轻颤着,杂了犹豫和茫然。
“八九月间罢。”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有勇气问出他最想知道的,“不用通知他吗?”
“不用。至少,现在不用。”像是被针蛰了一般,裴苍鸿蓦然抬眸,看进他的眼道,“我要留。时间要算得很准,你可以刚好在一个半月后离开吗?”
他在她的眼中看到她的决心。她眼中蕴着的这种光亮,如星如月,他在她要求跟他进静王府时也曾经见过。光是看这个眼神,他便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她说服。心麻麻痛痛的,是他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迎进她的眸,他一字一顿:“如你所愿。”
闻言,她的唇边弯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这抹笑意点亮了她的脸庞,驱散了她眼中的阴翳,她又回到了自信满满的裴苍鸿。
而他,则是眷恋地收集着她的笑容,尽管他的心已经被这笑容扎得麻木。
元宵一过,静王便提起请裴苍鸿入铸剑室,裴苍鸿也不推辞。
这铸剑室其实是一个大院子,虽名为铸剑室,铸的却不仅仅是剑。但凡兵器盔甲,尽在其中。裴苍鸿进去时,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李伯元已经在一旁等候,他穿一身青衣布衫,腰上系一根苍蓝色的丝绸腰巾,头上以同色的头巾束发。见裴苍鸿进来,他高声道:“请裴先生指教。”
裴苍鸿一笑,拱手为礼:“晚辈不过纸上谈兵,哪里敢说指教二字。还是请李师傅指点晚辈才好。”
李伯元闻言,朗笑道:“不敢当!不敢当!”话虽这么说,他的眼中那志得气满的神色却没有半分“不敢”在。
裴苍鸿淡笑:“请李师傅带路。”
十对人轮番把一桶桶的炭倒入炉中,一条管道把烧红的铁水引了出来,淌经近五百名铁匠。这五百名铁匠已是陆国国精选出来,又有几个能工巧匠在场中指点。外面是春寒料峭,里边却是炎热如盛夏。火焰把每个人的脸染上金红色,锤子敲击铁块的声音此起彼落,一丈之外的人声已是听不清楚。
李伯元带着裴苍鸿,顺着管道走了一圈下来。裴苍鸿途中停了几次,又在几处取了些成品。然后两人退到稍微安静的角落处。
“裴先生有何高见?”李伯元问道。
裴苍鸿道:“请李师傅看这两把刀。”她把手中的两把刀递给李伯元道。
李伯元一手执了一把,细细端详。却见两把刀大小形状一般无二,只是色泽不同,轻重也有极其细微的差异。他疑惑地看向裴苍鸿。
裴苍鸿一笑,取过他手中的刀,退后两步,略一运劲,两刀互斫,左手持的刀竟把右手那把砍断了。她扬起左手的刀道:“这是第一位师傅打的刀。”又扬起右手的断刀,“这是最后一位师傅打的。”
她把两把刀递到李伯元手中,又道:“炉中铁水已是不纯,初流出时尚可,到得后来,就不大能用了。虽是右手劲足,但仍是被砍断。可惜了那位师傅的手艺。”
李伯元看着手中的断刀,一言不发,黝黑的脸胀得通红。
裴苍鸿低头拾起地上的断刀,道:“炉中通风不佳,火力稍嫌不足,炭也未能烧尽。以致打出来的铁刚而脆,柔韧不足,所以才易折断。”
李伯元思索良久,道:“谢裴先生良言。一个月内,我再铸一批刀,请裴先生一观。”
裴苍鸿一笑:“晚辈敬候。”
两人信步而行,李伯元的神色已经转为钦佩:“读书人果然不一样,我算是服了。”
裴苍鸿笑道:“《天工手札》也是工匠所著,一般读书人,断断写不出来的。”
李伯元喟道:“不是每个工匠都能写出《天工手札》。我小时候家里穷,念不起书,这辈子也只有守着炉火的份。还好我的儿子不用受这种苦,这笔兵器完成后,酬金到手,我儿子就能买进去京城的官学了。”陆国的学校分官学、民学与私塾,官学和民学都是国家办的,官学供官家子弟念书,民学供平民百姓念书,而私塾则不受限制。官学的先生要比民学的好,所以一些懒得念书的官家子弟,会把学籍卖给有钱的平民子弟,当然这个价格不是一般人家担得起的。
裴苍鸿讶然问道:“李师傅的家人在京城?何不搬到王府一起住?”
李伯元笑答:“王爷原本也要我举家迁来,然而静州地处偏远,毕竟不如京城人才济济。我儿子聪明得紧,可不能被我耽误了。”他的笑容掩不住为人父的骄傲。
裴苍鸿沉吟道:“虽说如此,然而一家子骨肉分离天各一方,师傅舍得吗?”何况他在外面有家累,王爷怎么会把他当作自己人。
李伯元道:“干完这一批活,我也回去了。分开不过是一年半载的事,比起孩子一辈子的前途来,算得了什么!小孩子正是学习的时候,一个月也耽误不得,跟着我东奔西跑的,万一玩散了心收不回怎么办!”
正说话间,静王迎面而来,他一见裴苍鸿便问:“裴贤侄可有高见?”
裴苍鸿施了礼,道:“果是铁水不纯之故,李师傅已有应对良方了。”
“哦?”静王看向李伯元,问:“李师傅既有妙计,本王也放心了。不知几时能换下这一批兵器盔甲?”
李伯元答道:“这一个月内,可造刀甲各七千。待各位工匠熟练了,以后还可以加快。”
静王颔首。此时一名侍卫上前,与静王低声说了几句,随即退到一旁。静王转向裴苍鸿歉然道:“裴贤侄慢走,恕我不送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恰巧碰上冯驭风在送吴同出门。寒暄几句,吴同便离开了。
回到偏厅,她倒了杯茶解渴,耳中听得听冯驭风道:“还记得十四那天那个灯谜吗?”
她一边又倒了杯茶,一边道:“急公好义?记得。怎么了?”
“那位先生刚刚以谋逆的罪名问斩了,连抄九族。”
她愕然抬头,对上冯驭风的眼。那双眸子无波无浪,一如夜中最平静的深潭。
“是吴同说的?”她问。不过转瞬,她的眸中也已无风无浪。
他点头不语。
垂眸注视着手中的茶杯,她问:“他告诉你,是想要你帮忙?”
“不是。”冯驭风唇角扯出一个弧度,想用笑来缓和气氛,却又笑不出来,“他是来告诉我们,行事多加小心。”
裴苍鸿的手一震,杯中的茶泼出了一点,她的视线悄悄飘远,“竟是我们给他带来的横祸?”
“不是。那位先生的灯谜一摆出来,就已经给静王府的密探盯上了。”冯驭风道,“这静州城,原本就没有半点地方逃得过静王耳目。吴同他也只不过是来提醒我们这一点。”
“我们被认出来了?”她问得忐忑,心中千回百转,已是在想应对之策。
“认出来也没关系,王爷知道我不会为今上效力。”他的语气转而冷硬如冰。
裴苍鸿很想问他为何如此笃定,但看着他僵硬的脸,她吞下了已到口边的疑惑。
二月初。
冯驭风一回到书房,就看见裴苍鸿拿了把刀在把玩。他随口问:“哪来的刀?”
裴苍鸿笑嘻嘻的,显然心情大好:“李师傅新铸了一批兵器,这个是样本。王爷派人送来了,每样送一件,说是请裴先生过目呢。”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拿了个磁石往刀身上抛着玩。
“是吗?”他也笑道,“恭喜了。”
“好说,同贺同贺。”她笑着起身,走到桌子旁边,桌子上摆了一副盔甲,“你过来看看。”
他走到她身边,只见她手心放了颗黑色的磁石,正轻轻的往盔甲靠。大概隔了一掌的距离,那磁石便飞了出去,让盔甲牢牢吸住了。
裴苍鸿轻笑:“现在是盔甲吸磁石,将来可是风水轮流转了。”
冯驭风惊叹道:“这铁甲倒是精良!你用什么办法,能在短短时间,把那铸剑室改造成如此这般!”
裴苍鸿眉间眼角掩不住得色:“你当我真的无师自通,天资聪颖到这个地步?人家李师傅在这一行浸淫二十载,我不过是略懂一二,拿什么跟他比?这些铁器如此精良,当然是归功□□傅改造有术了。充其量,我也不过是促成了他的改造而已。”
“高明之极!”冯驭风惊叹不已。
裴苍鸿笑意不改:“谬赞了。我只不过是扬我所长,避我所短罢了。”
冯驭风看着她的笑,电闪火石间想起旧事,他不动声色地问:“那么兵阵呢?你又懂多少?”
裴苍鸿笑容立敛,直直看进他的双眼,不过一瞬间,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她的目光又转回先前的顽皮,她的神情又是无忧无虑。唇畔勾起一抹笑意,她击节赞道:“好问题!这可考倒我了。”
“哦?在下还等着裴大先生传道授业解惑呢。”他半眯着眼,状似威胁地倾身向她。
裴苍鸿一把把他推开:“你我两人中,身怀武艺的那一个好像是我罢?还是请贤兄换一招,小妹也好见识一下冯军师风采。”
一句“冯军师”,勾起多少尘封的往事,他心头剧震,神色已变。
裴苍鸿见他乍然变色,以为是因为自己说他不通武艺,她自忖也是说话伤人,于是换上笑脸,带开话题:“你看我有多少年纪?”
冯驭风收回思绪,见她神色,也知自己失态,当下便配合她转移话题。他细细端详着她,回道:“多不过二十。”
“我才过十七呢,哪里就跟二十比了。”裴苍鸿不满地嚷着,“我看兵阵图,是在九岁上头。那时随先母出海,船上一呆少说也要十天半月的,闲来无事便翻了书来看,先母也一旁指点着,也不过是学了半年。半年中,好好学的也不过是四五个月,到得后来,先母没空了,便扔了些阵法图给我,让我破着来打发时间。”
冯驭风冷哼道:“你怎么不画几个阵法来玩?”
裴苍鸿皱了皱鼻头:“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活儿。画阵要审时度势谨慎细致,不得留一点漏洞,我定不下心来干这种事。枯燥无味的,哪有破阵来得好玩?我玩上了瘾,后来回到原国,便把阵法的书找了一堆来,一个一个破了。”
“说得倒轻巧。”冯驭风轻敲她的额头,“你呀,就知道搞破坏!人家画个阵,冥思苦想地费个十天八月,一年半载,你就这样轻轻松松把它给破了?”
裴苍鸿不满地挥开他的手,道:“哪里就轻巧了?我也有十天八天破不了阵的时候。再说,只有千年作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
冯驭风笑道:“你自甘做贼,可别扯我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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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国南方。信合城。
元宵佳节,信合城门通宵不关,任人进出。城中道路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各色纸纱糊的彩灯。又有落魄书生,文人雅士,在灯上写了谜题,猜中则以彩灯相赠,以为彩头。
裴天行一手牵了妻子,一手抱了女儿,出门观看花灯。时值新春,家中商行放假,才有这偷得浮生一日闲的时候。妻子原就绝色,今日穿一身大红宫装,描了黛眉朱唇,双颊红艳,头上插一支牡丹钗,更添娇媚。女儿也是穿了一身的红,衬得圆圆的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手牵娇妻,怀抱稚儿,裴天行笑得心满意足。
“灯,灯!”女儿扯着他的发,成功扯回他的注意力。
他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原来是一盏六角宫灯被一名书生赢走了。那书生取了灯,弯身递给身边的儿子,便离开了那个摊子。
“小丫头想要花灯玩呢。”他的额头亲昵地抵着女儿的,一副取笑的口气。
女儿推开他的脸,向一旁的母亲告状:“娘,爹又用胡子扎人家啦!”
少妇没有加入他们的战火,她揉了揉女儿粉嫩的小脸,笑道:“想要花灯吗?娘去给你买一个。”
“买的吗?”她一脸疑惑,“刚才那个叔叔就没有给钱。”
“那是他猜中了谜题,所以才会送给他。”裴天行回答。
“那,爹也给我去赢一个回来好不好?”可爱的女儿提出了不怎么可爱的一个要求。
裴天行看向妻子,却见她轻笑道:“雁儿是叫爹爹去给她赢一个呢。”
裴天行苦笑:“你知道我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哪里会舞文弄墨。”
“又不是要你写,舞哪门子的文,弄哪门子的墨?不过劳动口舌罢了。”妻子笑得幸灾乐祸。
他眼一瞪,道:“是啊,劳动口舌,你怎么不去劳动?”
妻子巧笑嫣然:“女子无才便是德。有夫君在,哪里轮得到妾身说话的份?”
说话间,女儿已不满地挣脱他的怀抱,落下地来。她一手拉一个,直嚷着:“爹,娘,去猜谜,去猜谜!”一边说,一边拖着两人往摊子走。
摊子上挂了几十只彩灯,裴天行拿起一个扎成金鱼状的,一看灯上写了几个小楷:“毛将焉附。打一物事。”
他一看便傻了眼,转头看妻子,却看她也在皱眉思索。低头看女儿时,女儿牵着两人的手,两个大眼睛骨碌碌地,在两人身上转过来转过去。
摊主是个青年文人,见他们持了灯,却良久不语,便出口道:“那物事是海外之物,不常见着的。不妨看看其它罢。若是真喜欢这一盏,也不过二十文钱罢了。”
裴天行一听,便低头对女儿道:“爹买给你好不好?”
女儿一听,眉头一皱,嘴一扁,眼里马上红了一圈,指控道:“爹答应了人家来猜谜的。买来的,我也不希罕。”
他见状只得投降:“好,好,咱们猜谜。”
他又看了几个彩灯。有一个用红纱扎成螃蟹状的,用草书写了:“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却是妙文。”又有绿纱扎成圆形的,小篆写了:“惜春。打晏殊词一句。”又有一个五色彩绢,扎成凤凰形象,煞是抢眼,上头用正楷写了:“烟中列岫青无数。打五言唐诗一句。”那摊主见他看向这盏灯,便道:“这是解带格。”裴天行也不识什么“解带格”,诺诺应了。
此时旁边妻子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一个宣纸糊的六角宫灯。水墨画了美人对镜梳妆,一旁是:“下楼来,金簪卜落;问苍天,人在何方?恨王孙,一直去了;詈冤家,言去难留;悔当初,吾言失口;有上交,无下交;皂白何须问;分开不用刀;从今莫把仇人靠;千里相思撇一消。”妻子在耳边轻道:“一到十便是。”他略一思索,也觉得应该如此。
他取下那个花灯,说了答案。摊主一笑道:“不错。”
他把花灯递给女儿,女儿却收了,却还是闷闷不乐。他疑惑地看向妻子,妻子笑道:“小丫头嫌是个纸的,又不好看呢。”
他脸一红:“有得玩就好了,挑三拣四作啥?”
妻子不理他,抱起女儿道:“娘回去看一年书,明年再给你猜好看的好不好?”
女儿这才展眉。他看得不是滋味,道:“这般挑剔,怎么自己不猜?”眼看女儿的嘴又要扁起来,他连叫道:“好了,好了,不猜便不猜。少来给我装哭。”
女儿搂着母亲的脖子,道:“人家小嘛,过两年猜赢了爹爹,爹爹别恼才好。”
妻子脸颊摩着女儿的,笑道:“好啊,看你爹到时还怎么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