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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莫道书生空耿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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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冯驭风把裴苍鸿领至一处向阳山坡。眼前的黄土下,安眠着冯驭风的母亲。
“你大病初愈,在一旁看着就好。”冯驭风把裴苍鸿安置在树下,去了铲子挖起土来。两个时辰不到,冯母的棺木已出土。
聚拢了木柴,冯驭风点起一把火,退到树下,与裴苍鸿并肩而坐。
“我从来没见过我爹。”看着火光,冯驭风恨不得此刻在火中的是自己。还有比这更窝囊的吗?为人子女,竟然连父母的遗体都保不住。母亲是早已料到这一天吧?在世时才几次提到火化的意愿。
看着火光一涨一落,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在一下下抽紧,许多话就这样冲到了嘴边,即使他用尽了力气,也只能压低声音:“我娘怀着我时,我家就被灭门了。我娘逃了出府,她的包袱中没带几件衣物,几乎全是爹的札记。她说不能让我目不识丁。我爹是文人,他保不住家人,我也保不住我娘……百无一用是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
“百无一用是书生吗?那静王有何必苦苦邀你前往?”裴苍鸿答道,目光并不转向他。
冯驭风冷笑答话:“他可真是苦苦邀我前往啊,他邀的,是我爹的兵书前往罢。”
“便是兵书又如何?静王倒说对了句话,‘勇士易得,谋士难求’。”
“说到底,你还是要随我前往。”
“你也该知道,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裴苍鸿转过头盯着他,直到他不得不把视线转回。
裴苍鸿继续道:“静王知道我的姓名,知道我的长相,这里是他一手掌握的地方,要找我出来,不是什么难事。随你前往,还有一线生机。这线生机有多大,就看他府中的谋士如何了。”她眼神镇定自如,竟没有一丝畏惧。
“你会武吗?”冯驭风疑惑,很难把裴苍鸿这副书生模样和武林中人联想在一起。
裴苍鸿似笑非笑:“我是原国国人。原国人尚武,我不过略懂一二。对付寻常王府卫士,我俩出府不是问题。”只是不愿意再用那人教的武功而已。
此时火光渐熄,冯驭风把骨灰收在坛中,道:“来吧,带你去一个地方。”他的语气,带着类似报复的咬牙切齿。
两人在林中穿行,路过河边时,冯驭风把坛子往河中一倒,默默看着河水把灰冲走,又在河中挖了个坑,埋下坛子,也不做任何记号。
在路边空地上,冯驭风停下脚步:“我是在这里发现你的。”他回头看向裴苍鸿,“我虽精医术,却从来只是救猫救狗不救人。人生于天地间,白白玷污了这片天地而已。你可知我为何救你?”
裴苍鸿直视他双眼,不闪不避,不卑不亢。
“我一直很奇怪,救起你这么些天,你为何从来不问起它。”
“你是说追日吗?我向来不管它行踪——它属于它自己,并不归我所有。”
“是不管行踪,还是不顾生死?”话音刚落,他满意的看到裴苍鸿的双眸掩不住焦急,脸上更是瞬间失了血色。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救你,只是因为你能得一匹汗血马舍命相护。那天黄昏,我在这里采药,忽然见一匹红马在林间跑得歪歪斜斜的,想上前勒住,却没有缰绳。没有缰绳辔头马鞍,居然还能载了你到这,你又已是昏迷不醒的,我自然难免好奇。那马见了我,到得我面前,便倒了下去,力竭而亡。我一摸,才知道居然是汗血宝马。”
裴苍鸿早已红了眼眶,她哆嗦着唇,问:“它呢?”
冯驭风转了几个弯,到了一片空地。把铲子往后一递 ,说:“也是烧了罢,这里迟早要挖地三尺的,倒不如自己烧了干净。我去拾些枯枝。”
裴苍鸿接过铲子,在空地中间挖起土来。不多时,汗血宝马轮廓渐现。埋了十几天,尸体上已经长了蛆。她想起自己为追日接生起名,恍如昨日,泪水禁不住扑簌而下。
昔日客居那四年中,众人怜她遭遇离丧,莫不小心翼翼地侍侯着,锦衣玉食,尚恐不周。师伯又得父亲临终托孤,除了命自己儿子教授家传武术外,又请了嬷嬷,教授女红,延了西席,教授女诫,尽心尽力要把她教成千金小姐,以不负师弟所托。然而她自幼少受约束,觉得此刻缚手缚脚,再也没有在家时的自由。加之少女情窦初开,更添抑郁。有一次心情烦闷,趁着府中忙乱溜了出去,却意外为一匹野马接生,母马难产而死,她自然接下了小马,却不忍把它带回师伯家中,像自己一样受人拘束。当时是二哥哥帮自己瞒着人,悄悄养了小马一个月,便送回野马群。此后自己到城外草原散心时,小马时常出来陪伴,玩耍嬉戏,竟似通了人性。
回首那四年,她得到了亲情,又失去了亲情;得到了友情,又失去了友情。看清了人情世俗,却再也看不见当年的自己。唯一未变的是——四年前,孑然一身;四年后,孑然一身。
“汗血宝马日行千里。我从来没想过它们也会力脱而死。”放下手中又一把枯枝,冯驭风道。
“它才三岁。”裴苍鸿拭去泪水,解释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是从原国西方边境来的。那里近草原,所以有汗血宝马。我从西方边境到这,不曾歇过片刻,专挑无人小路,也不知走了几天。所以追日才会累毙。”
冯驭风直直看着她,一言不发。片刻,裴苍鸿接着说:“我夫家疑我不守妇道,家中长辈商议着要把我浸猪笼。我偷听到了,便连夜逃出来,所以片刻不敢停留。我随你前往王府,是九死一生,到底还有一线生机。我若回去,却是万万无法逃生。”
“你说你叫裴苍鸿,怕也不是真名罢。”
“我娘家姓裴,虽然女子无字,先母为我取字苍鸿。”裴苍鸿回头,迎向他审度的视线,“女子的闺名,又岂是能随便示人的?”
“你若是谨遵礼法,今天就不会在我面前了。你告诉了我名字,难道我就会大肆宣扬了?”
裴苍鸿转过身不答话,只是堆好了枯枝,点起一把火。火光中,她眼中的泪花渐渐干了。冯驭风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了一丝后悔。
火焰渐盛又渐弱。裴苍鸿走近火堆,抬手解开长发,拉到身前,左手握住发尾,右手微一吐劲,硬生生把满头青丝截至齐肩。她脸上文风不动,蹲下身来,手伸至火焰上,缓缓松开。
没有风,发丝直直坠入火堆,然后迅速缩短,直至焦成一团。空气中弥漫着头发被烧焦后的气味,不好闻,也不难闻,和汗血宝马被火化的味道差不太远。
火焰渐熄。把土堆平,裴苍鸿转过身,走到冯驭风面前,双眼盯住他的眼,虽然是仰视的角度,却不落半点下风:“我可曾追问过你和静王的恩怨?今日你要对付的不是我罢?你我既然决定同往静王府,便是盟友了。既然是盟友,那你现在审问我,又算是什么呢?我夫家势力再大,也只是在原国,再动不了这里一分一毫的。我虽是女子,却通骑射,未必就扯了你后腿。”她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不过一柱香功夫,她站起身,退开两步,冯驭风定睛一看,山川河流,分兵驻营,赫然是昨天静王摊开的阵法图。
“我也能过目成诵,”裴苍鸿冷笑,把手中树枝往地上阵法图一射,“也略懂阵法。”
冯驭风看向阵法图——那树枝一插,阵法立破!他骇然抬头,只见裴苍鸿唇角冷冷地弯出笑的弧度,目光如新月清辉般,却是斜睨着他,然后甩头便走,发端衣袖在她身后扬开半圆,就连朝阳,也甘心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冯驭风呆呆站着,半晌不能动弹。看到裴苍鸿斜睨着他的眼神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坎被狠狠撞了一下。她怎么可以有这样自信的眼神!她身为女子,长得并不美丽,又是穷途末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可以笑得仿佛天下无难事,仿佛她有资格悲天悯人一般?那样的自信,竟然让平凡的她可以笑得洒落一身光华。
那样的自信,正是他一直想要,却要不到手的。
第二天,冯驭风和裴苍鸿合力,把几间房子彻底打扫了一遍,不放过一个角落。
第三天,两人动身前往静王府。
出了树林,走了半天功夫,就是市集。
虽然裴苍鸿仍作男子打扮,冯驭风终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便思量着要找辆马车代步。刚好是墟日,市集中热闹得紧。卖米粮的,卖牲口的,以至卖奴仆的,应有尽有。
市集中熙熙攘攘,冯驭风回身想叫裴苍鸿别走丢了,却见裴苍鸿规规矩矩的跟在他身后,目不斜视,全无一般女子初到市集那难抑好奇的东张西望。他心下诧异,看她的行为举止,应是出自大户人家,然而时下民风保守,陆国原国皆然。是怎样的人家,会让女儿涉足市集?还是她家教良好,目不斜视?苍鸿苍鸿,是怎样的母亲,才会给女儿取这样男性化的字?又是怎样的女儿,才当的起这两个字?在他眼中,她就像一个最难解的谜,每多了解一份,便觉得更加扑朔迷离。他的好奇心让他想去解开这个谜,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官道边随处有马车,他租了一辆。商议好价钱,交了定金,便上路了。
因为赶路,午饭都是在马车里用干粮打发掉。卯时二刻在客栈用早饭,早饭晚饭各点各的,轮流付帐。这样一路下来,两人交谈不到二十句。
“明天就到静王府了。”敲开裴苍鸿的房门,冯驭风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裴苍鸿背对着他正在斟茶,闻言轻笑道:“请坐罢。”
回身把一杯茶端到他面前,他一言不发,端起了一口饮尽。
裴苍鸿看着他,笑意渐渐染进双眸,“恭喜我们终于成为盟友。”端起自己的茶,一饮而尽,“小妹酒量不佳,以茶代酒,贤兄勿怪。”
月光下,烛光中,裴苍鸿白衣外染着一层金黄,黑眸中的似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如火如星般点亮了她,使她整个人神采飞扬。
又是这种仿佛天下再无难事的自信。
“喝酒易误事。”收回稍嫌唐突的目光,冯驭风斟满两杯茶,“何怪之有。”
“静王今年三十九岁。自他十三岁起,便随兄长南征北伐,三年后,陆国建国,以皇四弟身份受封静王。两年后独当一面,带兵平定西方各族。先帝立下静州府,为静王封地。当今陆国,论兵马,当数静王第一。”冯驭风介绍。
“陆国第一人吗?”裴苍鸿轻喃,“他若是陆国第一人,我很怀疑陆国竟能建国。前朝贺兰将军一家,皆非泛泛之辈。我们原国有句话,‘东有贺兰,一柱擎天’。”
“贺兰将军死于反间计下,并未上战场。”而这反间计,正是他父亲设下。“静王为人谨慎多疑,带兵以来,虽少大胜,却也从未战败。”
裴苍鸿浅浅一笑:“以快打慢!”
静王府位于静州城的主道,马车可以直直驶到府门前。
下了马车,付清余款,冯驭风把拜帖交给守门卫士。裴苍鸿借此功夫打量静王府。只见这静王府占了几乎半条街,朱门重瓦,富丽堂皇。
正打量着,忽然听见一声长笑:“贤侄总算来了!”只见静王身着家常便服,身后跟着几个门人,急急往这里走来。
冯驭风与裴苍鸿上前相迎。
静王一手抓住冯驭风的手,另一手拍着他的肩膀,连声说:“怎么不叫人报个消息,我也好早早排下筵席!”一转眼,见着裴苍鸿,“裴公子,多日不见,身子可好了?”
裴苍鸿一揖:“谢王爷垂问。早已好了。”
“舟车劳顿,是我的罪过了。”静王一手拉着冯驭风,一手拉着裴苍鸿,“里边请,里边请!”
进了大厅,只见堂上挂了一幅水墨山水,是先帝亲笔。旁边挂了一把古剑。下方几张檀木椅,分了宾主摆好。
坐定后,仆人早端了茶出来。静王一边细细问路上走了哪些地方,一边叫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出来见过客人。裴苍鸿微加留意,见两个儿子却只是平庸人物。
有个仆人上前问:“酒席已派人去准备了。两位客人的房间在哪里,还请王爷示下。”
静王还未答话,冯驭风便道:“我是最爱热闹的。叔叔但看哪里临街热闹,方便出门,就打发侄儿住那罢。”
静王略一沉忖,道:“既是如此,南门边上还有一溜屋舍,也有七八间空房。贤侄若不嫌弃,就在那里住下罢。只是不走正门,裴公子……”
裴苍鸿起身答话:“我随着冯兄便可,不敢劳王爷费心。”
“也罢。”静王说着,招呼了几个仆人,先去整理了房子。又请二人沐浴更衣后,静王设下筵席,为二人洗尘。
时值腊月,静王在观梅亭摆席。亭外满林白梅胜雪,红梅胜血。亭中酒肉狼藉。
酒方酣时,静王唤来两队二十名兵士,模仿战场,当众厮杀起来。
二十名兵士个个肩宽背阔,,手持大刀——刀锋自然是钝的。
裴苍鸿初时一愣:“为何这兵士无人使剑?”随即明白过来:“刀劈沉稳,剑走轻灵。刀虽难精却易学,自然比剑更适合战场。武林中人,使剑多于使刀;战场上几乎见刀不见剑。此一时,彼一时。这就是因地制宜吧。”隐隐约约的,好像想到了什么,又抓它不住。
那二十名兵士分两列站了。静王一声令下,一旁有人击鼓。两列人呐喊前冲,捉对厮杀。你一刀来,我一刀往,好不热闹。
静王看得直皱眉。手一挥,示意鸣金,眨眼间,二十名兵士重分作两列站了,行了礼,悄无声息地离开。
一时席间鸦雀无声。静王问:“贤侄看如何?”
“叔叔带兵,向来纪律严明。”冯驭风起身答道:“依侄儿所看,若两军人数相当,叔叔不致吃亏。但若敌军人数远胜我军,则难以取胜。”
此言一出,静王门人低声议论纷纷。冯驭风恍若未闻,又道:“兵家又云,‘杀敌一万,自损八千’。以硬碰硬,死伤最重。虽终能获胜,却非我所取。”
静王点头:“贤侄请坐罢。我带兵多年,虽侥幸少有战败,自身死伤却是极多。民间尚有传言:‘宁生女,不生男。女儿嫁人犹得见,男入静军隔阴阳。’我静州军军饷虽盛,却难征新兵——偏偏损折又多。”
冯驭风道:“兵家最难得的是以少胜多,甚至不战而胜。所以水淹火攻,挑拨离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诸般计谋。又道是求胜之道,尽在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王爷兵马多损折,士气便先弱了,于人和二字,难免有失。”
静王长叹:“若论计谋,犹记当年定西将军,运筹帐幄,得尽先机。诛贺兰,歼连江,一战定江山。那才叫用兵如神!只可惜英年早逝。”
他说的,是穆楷当年在连江会战贺兰,冯瑾时为军师,定下反间计,前朝皇帝中计,抄贺兰九族。连江一役,歼敌三十万。自此穆楷所向披靡,不过一年功夫,便手拥江山,立国陆国。
冯驭风听他提起自己父亲,心下不禁凄然,暗忖:“就是这样的功高震主,才惹来灭门之祸!虽说穆楷立庙,让百姓上点香火,我若是现身道冯家有后,怕不招来刀剑加身!”
静王也知冯驭风身份不可公开,自己违抗圣意,通风报信,若是现在说出来,难逃死罪。于是带开话题:“久闻世侄善兵阵,愚叔就劳烦贤侄了。”他见冯驭风满身文人书生气,又见诸门人中眼露不服者众,又道:“明日我交贤侄兵符,持兵符可号令大军。再赠宝剑一把,持此宝剑,”他略一迟疑,“上至我静王,下至众兵卒,凡军中之人,斩之无罪!”
冯驭风一揖:“谢王爷厚爱。”
裴苍鸿眼光一闪,略有所思:“上至静王吗?”她环顾左右,只见静王门人无不露忿忿不平之色,“这静王府,恐怕不好呆哪!”
冯驭风执意不需奴仆,只要三餐有个送饭的,静王也不便勉强。于是七八间空房,只住了冯裴二人。裴苍鸿才说嫌冷清,冯驭风眼一瞪:“我何尝不想过过有人侍侯的瘾?也不看看自己,你是能让人贴身侍侯的?”说得她只有闭嘴的份。
第二天,裴苍鸿自己梳洗过后,来到书房,冯驭风已经在里面了。
冯驭风向她打个招呼,又把视线调回到桌上的剑上。
裴苍鸿上前,细细端详宝剑。暗红的剑鞘上刻流云图案,她取剑在手,才拔出一点,冷光已逸。当下拔出剑,两人只觉冷气直逼心头。看剑时,此剑剑长三尺,寒光流转。
“久闻前朝有宝剑,名曰流云,吹毫可断。”她轻笑着取来一张纸,放在剑刃,正要吹气时,那纸已被分作两半,飘落于地,“不愧是绝世名剑。”
“别闹了。”冯驭风在书桌上翻出几张图,道:“这是陆国、茂国、原国、临海四国地图,还有这几张是静州及邻近几州的,要详细些。你自己好好看罢,哪来这么多闲工夫说笑。”
“何必把自己绷得那么紧?”裴苍鸿笑意不改,接过图,往一旁的矮桌上去了。
两个时辰后。
“这座山画了把剑,是什么意思?”裴苍鸿不解地问。
接过来瞟了一眼,他的心思仍在兵阵图上:“那座山盛产磁石,大凡有铁的,都近不得。山中小路虽是近了许多,大军却只能绕远路。偏它又是要道。”像是被触动了什么,他讶然抬头,只见裴苍鸿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他亦不禁展颜:“我怎么就没想到!”
平日冯驭风在房中只是画图。图画好了,便交与军师,细细讲解,真要到教练场,十天里也没一天。他知道静王对自己并不信任,于是对军师讲解时甚是详细。何处扎营,何处攻,何处守,敌军如何应对,我军队形又该如何变换,无不交代得清清楚楚。静王赏赐不断,他把赏赐尽数交由裴苍鸿处置,自己从不过问。十来日后,只见静王门人原是咄咄逼人,现在却对他必恭必敬。
有一日他提到那些门人对他前踞后恭,裴苍鸿嗤笑:“他们恭的哪里是你了?不过是银两罢了!”
“难道静王门下,竟无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他为天下书生申冤。
“不为五斗米折腰,来这里作啥?”裴苍鸿玩弄着手中纸镇,又道:“不过,这样的傻瓜,还真有一个呢。”
“是谁?”
“不急,总有你见着他的一天。”裴苍鸿放下纸镇,抬头朝他一笑,眉间眼角,尽是狡黠。虽是男装,虽相貌平平,他却不由得又看呆了。
转眼已是年关。静王府整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常。两人居处,又是近着小门,更觉喧哗。冯驭风也定不下心来画图了。到教练场转了两天,那军师的眼中已有异色,第三天他便思量着要出门走走。
出门时,正巧遇着裴苍鸿,两人便结伴同行。
街上人潮汹涌,大多是出来采办年货的。
“进了静王府快一个月,今天才第一次出门。”裴苍鸿想起第一次进静州城的情形,感叹道。
“一入侯门深似海么!”话一出口,冯驭风已觉失言,幸好裴苍鸿不曾发难。
裴苍鸿细细咀嚼“一入侯门深似海”七字,心中已是千滔万浪。她当初入的并非侯门,又何尝不是深似海?在家时她是何等的逍遥自在,客居时又是何等的谨言慎行,嫁人后,嫁人后又是如何?想起那闹剧般的半年婚姻,她不禁惘然了。
忽然眼前一只晃来晃去的手拉回了她的思绪:“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招魂啊你!”她嗔道,一手把冯驭风的手拍下。
“拉你出来逛街,不是拉你出来发呆的。”冯驭风振振有辞。
“逛街是吗?”她眼珠一转,“好啊!”
拉着冯驭风,她逐间店铺逐间店铺地逛街。
冯驭风总算知道什么叫逛街了。一整天,他跟着裴苍鸿一间店铺一间店铺地钻,一样东西一样东西地问价钱。夹在一堆三姑六婆中,他无比后悔提出逛街的提议。自作孽,不可活哪!
好不容易到了街口,冯驭风身形一僵,身边裴苍鸿却神色如常。
街口处,有一人作静王府奴仆打扮,见到两人,上前请安道:“王爷请两位回府赴宴。”
王府偏厅。
“昨日出门狩猎,得了几头鹿,几只獐子,请贤侄来尝个鲜。”一见冯驭风身影,静王放下身边正在闲谈的门客,迎上前道。
走进偏厅,众门客纷纷起身问好。冯驭风正和静王说着话,裴苍鸿便一一替他回礼。眼光扫到角落一个身影,她微微一笑。
静王坐了主位,右边下首是他的两个儿子,左边下首是冯驭风,旁边是裴苍鸿,再下来的一个,冯驭风却从未见过。他不由得暗自诧异:“自己如今是静王面前的红人,这静王府又经苍鸿一路打点,众人见了我,少有不问声好的。这人看着脸生,不知道是什么人物?”想到早上和苍鸿的对话,他恍然大悟,“是了,必定是他。静王府中门客几百,他能占这个席位,想来不是泛泛之辈。更难得是那一身文人风骨。只可惜我不留在这里,否则必当结交此人。”
寒暄过后,静王低声向身边小厮吩咐了一句,不消片刻,几个奴仆便把饭菜摆好。于是静王开筷。众门人知鹿为静王所猎,又不住地赞鹿肉鲜美,静王大喜,频频劝酒。
一个时辰后,酒宴结束,门客皆散了,静王又拉着冯裴二人,移驾观梅亭。
小厮捧来一杯解酒茶,静王一口饮尽了,放下杯子,道:“再取两杯来,给两位贤侄。”小厮退下,不一会儿,又取了两杯来,两人亦是一口饮尽。
摆了摆手,让小厮退下,静王问道:“裴贤侄席间似乎不怎么喝酒?”
裴苍鸿回道:“草民酒量不佳,怕喝醉了失礼。”
“哦?”静王抬眸,“本王还担心是王府的酒菜不合裴贤侄口味,看来是多虑了。听裴贤侄口音,不像是陆国人。不知是何方人氏?”
“王爷明察秋毫。草民幼居原国,想是带了原国口音。”裴苍鸿眼观鼻,鼻观心,毕恭毕敬地回答。
“听裴贤侄谈吐,不像市井之徒。不知所读何书?”静王笑问。
“草民只是识得几个字,读了几本杂书。”裴苍鸿答道,“平生最爱的,却是《天工手札》。”
她说的《天工手札》,是数十年前原国三名巧匠合力著的一本书。书中写的,是金属冶炼,物事制造,机关算术。虽然原理精深,书中文字却极是精简,关键之处,往往不过百字。数十年来,读这《天工手札》的,不下万人,却无人敢说得其奥妙。据说就连写书的三位巧匠,每人亦只不过能懂八成。虽然原国陆国皆以中土四书五经为立国之本,《天工手札》的地位,却不下于四书五经。
一提到《天工手札》,静王自然而然就问:“裴贤侄能得几成?”
“不过皮毛。草民样样皆涉猎,样样不精通。”
“裴贤侄过谦了。”静王话题一转,“可识兵械铸造?”
“略知一二。”裴苍鸿的声音恭谨,眼中却又是自信满满。
静王手一拍,亭外的小厮马上进来。静王吩咐道:“去李师傅那里,把那新造的刀剑盔甲护心镜,各取一件过来。”
那小厮急急地去了,静王回头道:“李师傅也算是我陆国有名的巧匠,看看他做的,能不能入裴贤侄法眼。”
片刻,那小厮回来,身后跟了一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布衣打扮。还有几个奴仆,分别捧了刀、剑、盔甲、护心镜。
那中年汉子上前行礼:“草民李伯元,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静王道:“把东西拿过来,让裴贤侄看看。”
奴仆先把刀捧到裴苍鸿身前,裴苍鸿伸手拔出刀来,在手中掂了掂重量,迎着光看了看颜色,弹几下听了听声音,便把刀插回刀鞘。接下来几样,依法施为。
“如何?”裴苍鸿才放下护心镜,静王便问。
“刚硬有余,柔韧不足,脆而易折。”裴苍鸿答,“草民直言,请王爷恕罪!”
“事实如此,何罪之有?”静王皱眉,“裴贤侄可知缘故?”
“料是铁水不纯之故。”裴苍鸿回答,“草民不敢妄下断言,须进铸剑室一观,才有定论。”
冯驭风听她口气诚惶诚恐,却敢说“定论”二字,不由得失笑。又看一旁的李伯元,脸色已经涨红了。他心里转而一惊:“苍鸿平日处事圆滑,何故此时无端树敌?”再看裴苍鸿,只见她双目直视静王,仿似成竹在胸,对一旁的李伯元视而不见。
“也好。”静王沉忖,“只是明天起铸剑工匠都放假了,要等到年后。李师傅是指点工匠的,裴贤侄,你们不妨切磋一下。”
“只要李师傅不嫌苍鸿见识浅陋。”裴苍鸿笑道。
“你又何必去招惹李师傅?”回到两人的院落,冯驭风不解地问。
“我又何尝想招惹他。只是要进铸剑室,我也管不了这么许多。”裴苍鸿一语道破,眼中平添了份杀气,“为求周全,我如今也顾不得别人了。”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让冯驭风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心头涌上寒意的同时,也涌上一股酸甜交杂的滋味——肯开诚布公地对他说出这句话,那么在她的心中,他并不是她不去顾的“别人”。
不用成为眼前这个女子所要对付的人,实在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 * * * * *
朝阳斜斜照进房里,房中的一切都铺上一层金色。
书桌上,一名绝色少妇正在奋斗着厚厚一叠帐本,旁边坐了个四五岁的女娃儿。那女娃圆脸大眼,双眉甚浓,手中捧了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娘,我发现中土人都很狡猾。”女娃儿忽然扯着少妇的衣袖,宣布她的重大发现。
少妇瞪着帐簿上的一道墨迹,无奈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兔子有三个洞,我们就说‘狡兔三窟’,也就是说兔子很狡猾。”女娃儿开始了她的推论,“中土人有很多个名字,所以中土人也很狡猾。”
“中土人什么时候有很多个名字了?”少妇不解地问。
“很久以前就有了。”女娃儿举例论证,“比方说李白,又叫李太白,又叫青莲居士,还有杜甫,……”
“停。”少妇截断她的话,“他姓李名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只有一个名字。”
“什么是字,什么是号?”女娃儿充分发挥她的求知欲。
“根据人名中的字义另取的别名叫‘字’,‘号’是自己取的。”少妇本着“女不教,母之过”的原则答疑。
“那我怎么没有字?”女娃儿要求公平待遇。
“女子无字。”四个字轻轻松松打发掉这个问题。
“女子也不看帐本。”女娃儿很会举一反三,既然母亲可以看帐本,她当然可以要求得到一个字,“李清照也有两个名字。”
“那是号,自己取的号。”少妇重复,顺便避过前一个问题,“号不是字。再说这里不是中土,本朝女子无字。”
“本朝律法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得取字。”女娃儿兵来将挡,甚至不惜出动哀兵战术会,“行不行嘛,娘……”
“好肉麻的叫法。”捡起一地鸡皮疙瘩,少妇好奇地问:“怎么这么想要一个字?多了它,又不多块肉。”
女娃儿扬了扬手中的人物传记,“这些人都好厉害,他们都有字。人家以后要比他们厉害,怎么可以少了字?”
“这样啊,”少妇收了玩笑神色,“要比他们厉害吗?那,叫你苍鸿好不好?”
“苍鸿,苍鸿。好啊,我喜欢。”女娃儿反复念着自己新取的字,乐呵呵地笑了。
看着女儿心满意足的笑脸,少妇喃喃道:“愿你能遨游苍穹,不受羁缚。”
一刻钟后。
“是兔子很狡猾,所以给自己准备了三个洞。”少妇忽然想起争论的主题,“不是兔子给自己准备了三个洞,所以才说兔子狡猾。”
她抬头,女娃儿沉浸在那本人物传记中,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轻笑着摇头,她收拾了一下桌面,准备出门视察城中的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