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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苍天湛湛鸿比翼 盛情相邀之 ...

  •   盛情相邀之下,裴苍鸿一行八人作客贺听瑜的别院。
      贺听瑜招呼众人前往聆亭。这别院是依山面海而建,山中林木葱郁,溪流纵横,鸟鸣婉转。贺听瑜在山泉边建了一座八角亭子,每个檐角垂下一串连珠缀玉的风铃。风来时,珠玉相击之声不绝于耳,加上本有的水流声鸟鸣声,果然是名副其实的一座聆亭。
      亭中以上漆的树根为桌椅,众人坐定后,贺听瑜指点四周问道:“各位见闻识广,且看老夫这座亭子如何?”
      吴同道:“此亭尽得山水之妙,坐在此间,听得泉声鸟声,使人心旷神怡,尽消世间烦忧。”他看这亭子无处不借天然之势,朴实无华,独独八串风铃为珠玉所造,精致细巧至极,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贺听瑜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他见裴苍鸿把玩着垂至手边的风铃,转而问道:“看来裴姑娘对这璎珞风铃有兴趣?”
      裴苍鸿闻言,放下风铃道:“我于原国家中也有两个璎珞风铃。”此时她看见贺听瑜眼中似曾一黯,随即一亮,这神色变幻不过瞬间,她也不明白方才那句话有何不妥,接着又道:“只是比相爷府中的小了许多,只有尺来上下。”
      “陆国人家,多有挂几个风铃的。吴同,冯,只是你们两个没有留意过这些装饰罢了。”寇非凤道,“只是风铃材质以铜铁居多。以珠玉为材,我还是第一次见。”
      裴苍鸿听她这么一说,想起当日在静王府中,也曾于几处房檐下见过风铃。那几个风铃材质或铜或铁,以静王的富贵,府中风铃的精巧之处也只是在形状而已。相较之下,自家那两串璎珞风铃虽不曾弯曲接合作什么奇形怪状,却是以珍珠碎玉为材。她父母皆不是奢侈之人,使用如此贵重的装饰自是古怪,只是她从小就看着这两串风铃,见怪不怪,若不是此刻听寇非凤说起,她永远不会想到这风铃有何不妥。这时她又想到,幸好这两串风铃分别挂在父母房中和自己房中,若是挂出厅堂,来往客人见了说出去,恐怕让人以为裴家富可敌国,招来一堆小偷强盗,那就真是不胜烦扰了。
      此时贺听瑜道:“我少年居住雍国时,房中也有一个风铃,是以精铁锻作刀剑之形。只是去国之时,有人送我一个璎珞风铃。几年前我建造此亭,思及故人,便命人仿照那串璎珞风铃,打造了眼前这八个。原本那串,也只是尺来上下巴掌见宽,不如这些来得壮观。还好朗波盛产珍珠,又多宝玉,这八串风铃也不算十分难办。”
      他想起还是少年的时候,那一天满怀委屈愤懑的他拉开门,被西斜的阳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时,耳边响着珠玉相击的声音,还有未脱脆稚的嗓音:“哥哥,我来送你这个。”他甚至看不清楚背对着日光的她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只知道日头为她周身镶了一道金边。
      忽来的冲动——也许这是最后一面的预感——让他把她拉入房中,看清楚她的模样。
      杏色的衫子,天青的裙,这是上个月做的;乌黑的发上插了一朵堆纱的珠花,是他去年送的;外面传说绝色之姿的眉目五官,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是的,眼前这个少女是他十年来从小看到大的,而她的父母,他也叫了十年的爹娘,她所住的房宅,也是他住了十年的地方。而这一切,从明天起将远离他的生命。
      “哥哥。”她把一个东西塞到他的手中。他低头一看,是个风铃,用蚕丝连珠缀玉而成的风铃。珍珠颜色不一大小不均,玉也是。白珠粉珠红珠,有从珠花上卸下的,也有府中预来入药的。白玉翡翠黄玉玛瑙,有玦有环,其中有一块甚至是从她的琴边缀饰中取下的。
      “你做的风铃?”他问,半天没有出声的嗓子带着沙哑。
      “这是璎珞风铃。”她突然扑入他怀中,双手环抱着他的腰,闷声说道:“我来不及找齐整好看的珍珠玉石,很难看吗?可是不许你丢掉。这里有我的名字,你看到它听到它,就要想起我。我不知道爹为什么生你这么大的气,要赶你走,可是就算你不认爹了,不姓贺兰了,我还是认你作哥哥。哥哥,你永远是我的哥哥,我也永远是你妹妹,你不要不认我,不要忘了我,好不好?”说到最后,已是带了哭音。
      他轻拍着她的背,一如她年幼哭闹时。对她此刻的要求,没有拒绝,也不曾允诺。“永远”是什么?十年前,贺兰将军把他从天牢中救出时,也曾对他说道:“你没了爹娘,我来做你爹。只要你愿意,我永远是你爹,你也永远是我贺兰家的人。”将军夫妇的确也曾待他如亲子,给了他“贺兰”的姓氏,使他脱离了被斩草除根的命运,就连他们独生女儿的名字,也是依着他的名字来命的。十几年来,直至今日之前,他都几乎忘了自己姓“贺”而非“贺兰”。可是,今天呢?
      “好不好?好不好?”她还在追问。
      拍着她的背,他轻声答道:“明天再告诉你。”
      第二天他离开的时候,她没有来送。“将军说全家都不许送,小姐求他,他说小姐昨天已经是送过了,今天不许她出门。将军守着小姐房门,小姐也没办法。这会子不知哭成怎样了。”来送别亦是来监督他离开雍国的老管家这样告诉他。昨日的一面,竟成诀别。

      裴苍鸿等人见贺听瑜说完一段话后静默不语,神色转为茫然,知他沉湎往事,彼此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一时间气氛便冷了下来。好半晌,贺听瑜才回过神来,亦自觉尴尬,轻咳一声,待找话题时,裴苍鸿道:“我带了苏先生的信来,相爷请过目。”双手把苏峪书信交与贺听瑜。
      苏峪写的是贺听瑜离开雍国后,贺兰家的种种变故。当日贺兰将军知奸臣当道,自身难逃死劫。他不忍弃雍国不顾,又不忍义子亲女与他同死,于是借故把一双儿女都送出雍国,又遣散大半家人,才从容赴死。贺听瑜原是已故贺将军遗孤,被贺兰将军收作螟蛉子后,一度更名贺兰听瑜,然而贺兰将军寻了个错处,把他从族谱除名后逐出家门,甚至一路逐往海上,从此他又改回原名。而贺兰将军对自己的独生爱女,则是借工匠觅徒之机,顺理成章地送到原国,远离战火。他又以送信与贺兰小姐为名,把苏峪父子以及数名家人送到原国。
      贺听瑜在朗波官任宰相,朗波陆国相距虽远,以他的权位,要探听贺兰将军的消息倒也不是难题。何况雍国易主,世人皆知。只是早几年他心怀怨怼,刻意远离雍国的消息,后来年纪渐长,又身居高位,渐渐解开心中郁结时,雍国已是亡国数年了。之后他陆续知道贺兰将军的死讯,以及雍国灭国前种种传闻后,也曾对自己被逐之事有几分怀疑。只是,如果贺兰将军是为了维护自己,才把自己逐出家门,那么这些年的怨愤又算是什么呢?贺兰将军对自己有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在他面临大难之时,自己却在遥远的朗波,一边怨恨着他,一边利用他教导自己的知识,当着衣食无忧的平安的官老爷,这又算是什么呢?人总是无意识地躲避自责的,他也无意识地把这些怀疑包裹了一层又一层,束之高阁而不再触碰,当然也不再去探听调查。直至此刻看了苏峪的信,他才真正知道了前因。
      信中前尘诉毕,苏峪提起眼下收得一个学生,聪明外露而不知韬光养晦,日后恐招祸端,若是有缘得见,在她行差踏错时,请托贺听瑜扶持一把,免得她走太多弯路。
      看信后,他对裴苍鸿道:“苏峪托我照看他的学生,老夫也有意向各位请益。诸位不嫌弃的话,请在这里小住几天,有空也往朗屹拉州的相府作客。”

      这一作客便是半个月。十天后三个读书人谈兴不减,贺听瑜返回朗屹拉州时,他们也受邀前往。
      冯驭风自幼受静王穆隶栽培,政事军务皆有涉猎,与裴苍鸿同行一路,视野广了,他的愤世嫉俗之心也随之消减大半,读书人那“达则兼济天下”之心亦蠢蠢欲动。他几乎读遍静王府中藏书,静王为他请来的先生也都是一时名家,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上头,连吴同也不及他。然而说到市井间依成色还价钱,还有如何防止被骗,他又不及其他人了。在他心中,还是希望有朝一日定下来,或为官或教书或行医,以所学之长养家糊口。只是他知道裴苍鸿选的是四海经商的路子,如果停下来,只怕再也追不上她了。
      吴同又与冯驭风不同。他的性格就某一方面而言,与裴苍鸿略有相象,都是好奇心重定不下来。他十年寒窗不可谓不苦,然而一朝金榜题名后随即便被指派到静王府吃闲饭。自己花费十年寒窗换回来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他一直抱着这个疑问。海上经商游历这一年多来,他见识了各国风土人情,与书中所学一一印证,乐趣无穷之余,他又想到“如果我来做,会怎样怎样”的问题。不过这也只是想一想而已,在他老得走不动之前,他不打算找地方提早养老。如今有机会和贺听瑜及其幕僚谈论国政,既满足了自己的心愿,又不用担心被困在一方,他自然是欣然接受。
      寇非凤出海是为了保护姐姐留给她的孪生姐妹。她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但是,“在远离陆国的朗波岛国,又是在守卫森严的丞相府,他们应该更找不到罢?”考虑到这一点,她乐意前往。她甚至有过“如果长住相府,冯应该有更多时间配药罢?虽然相府很无趣……”这种想法。
      裴苍鸿接受邀请的原因要被动许多——一是因为苏峪的托付,二则是因为其他人的选择。
      商定下来后,他们随贺听瑜动身,作客相府。
      因为先送了信,一进门,便看见贺夫人带了一众家人迎上来,簇拥着他们进了偏厅。
      进了偏厅后,奴仆逐渐退去,只留下几个摆茶随侍。贺听瑜牵着夫人的手,道:“这是拙荆文瑛。”又牵过一双儿女,道:“这是小儿贺兰成,十七岁;小女贺兰姬,十四岁。”随即又为家人一一介绍裴苍鸿等人。
      贺夫人容貌本来只是中上之姿,却自有一番当家主母的雍容气度,慈祥可亲之余又有不容忽视的威严。她的慈祥,也可以从贺兰成贺兰姬兄妹脸上那一团未脱的稚气看出来。不难想象她是个持家有方怜惜子女,不曾让子女遭受烦心事的母亲。
      贺听瑜虽被逐出贺兰府,然而为自己的一对儿女取名时,还是用了一个“兰”字。虽然知道裴苍鸿他们于这段前事并不如何知情,但是介绍这对儿女时,贺听瑜仍是有几分尴尬。
      贺听瑜虽然是孤儿,但也已在朗波岛国经营二十年,身居高官,来往客人自然不少,贺夫人也深谙如何令客人宾至如归。敬茶后,裴苍鸿一行人便被送往客房略作梳洗休息。三刻钟后,丰盛的筵席已经备好。她甚至细心地向在别院服侍的仆人询问过各人的口味。
      十来日后,众人自忖打扰已久,便推冯驭风出面辞行。贺听瑜执意留客,冯驭风也不十分坚持——因为据府中食客所言,向贺听瑜辞行一向是要提前十天八天,然后苦苦相辞三次以上。这一方面是因为贺听瑜的好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当时朗波官场的风气。在他开口辞行前,裴苍鸿的话是“既然我们打算作客一个月,那么现在就该辞行一次了”。再说,就私心而言,难得有一次机会让他应用所学,也不太舍得放过。八日前屏岛风灾,海水卷去了百来间民房,他曾向贺听瑜建言修筑海堤。贺听瑜上了折子,现在还未批下来。“等这件事有了定论再走,也未尝为晚。”冯驭风存了这个念头,辞行也就成了例行公事。
      一两次辞行不果是意料中事,想不到的是等贺听瑜愿意放他们走时,已是三个月之后。
      运来的货物二十天就卖光了,吴同与寇非凤的好奇心也已消磨得一干二净,寇非凤知孪生姐妹十五岁前尚无凶险,难免静极思动起来。
      开始时贺听瑜每天下朝便与一干幕僚商议国事,并请冯驭风和吴同二人前往。后来吴同懒散起来,几次推托后,参与商议的就只剩下冯驭风了。众人既然萌生去意,都知这件事着落在冯驭风身上。
      这天晚上,冯驭风与贺听瑜在湖边小亭闲谈。
      “我一直迷惑不解。边唐四国没有一本自己的史书,读书人却一直读着海外中土的史书。据吴同所言,他当年考试考的‘史’,就是海外中土的史书。这不是可笑之极吗?放着自己雍国的历史不去考……”贺听瑜说到“边唐无史”时,冯驭风接了这么一段话。所谓边唐,是当地人对雍国茂国临海原国四国的称呼,同时也指四国所在的那个大岛。
      “这是因为边唐的人原本就是唐国过去的。”虽然现在称帝的早已不是李唐,朗波等附近海域的人还是习惯称那个位于自己东北方的大国为唐国。“这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满载唐人的十几艘大船经过这里,这边的史书记载得很清楚。难道你们没有发现吗?你们说的话写的字,和唐国是一样的。”看到亭外湖边石道上的身影,贺听瑜停了下来。冯驭风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裴苍鸿。
      裴苍鸿也发现了他们。她走进亭子,福了福身道:“看来是我打扰了。”
      “不会不会。”贺听瑜摆手道,“我和冯公子不过是闲谈而已,世侄女一起坐下可好?”也许是因为裴苍鸿是苏峪的学生,他对裴苍鸿以“世侄女”相称,裴苍鸿见状也称呼他“世伯”。
      裴苍鸿摇了摇头,道:“夜色已深,我该回去歇息了。”
      贺听瑜看看亭外,月已上了半天,他道:“的确是晚了,我们也去歇息了罢。”
      婉辞了贺听瑜要仆人送他们回房的好意,贺听瑜与裴苍鸿并肩携手,顺着湖边石道走向客院。
      客院分了男女宾客两个大院子,又有近十个小院招呼贵宾。凭着裴苍鸿这“世侄女”的身份,他们一行人理直气壮地占了两座小院。
      裴苍鸿过了自己小院的门却不往里走,冯驭风看了她一眼,把她带到自己的书房。
      到窗边的长椅坐下,冯驭风倒了两杯茶后也找不到别的事可拖延了。他有点心虚地含笑问:“怎么了?”他不是不知道她最近几日的烦躁,只是刻意蒙上自己的眼。
      裴苍鸿斜睨他一眼。本是嗔怪的目光,看穿他的心虚后,忽而成了一阵心酸心疼,“我想走”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一时无话可说,她放下手中的茶,身子软软往他身上倒去,靠入他怀里,双眼望着桌上的烛光。
      冯驭风半抱半扶地把她转移到躺椅,调整好姿势。见她又把头转向桌子,他双手捧着她的脸,要她把视线转向自己。
      僵持了一阵,裴苍鸿总算转过头来,让他可以看清她的面容。他松开手,她却马上双手绕上他的颈,黔首靠着他的肩,鼓足了勇气不让自己退缩般地,吐字快得听不清:“吴同和阿凤都想走了。”
      冯驭风却听清楚了。或者说不必听,看到她的神情,他便知道她想说什么。“那你呢?”他问。
      裴苍鸿不回答。她是想走的,但是她知道冯驭风不想走。有好几次他和幕僚一起,三三两两从贺听瑜的书房出来时,眼里还有残余的光采。这种光采,自离开雍国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她没有说话,抵着他肩膀的下巴左右磨转。
      冯驭风只觉心头也有把小钻左右磨转,一下下牵扯着他心疼。他悠悠叹了口气,道:“你也想走罢。今日晚了,我明日再去辞行好么?”
      “真的?”她抬头看他,脸上瞬间一亮。
      “真的。”是世上让人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所以先贤才教诲“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罢。他最想要的,是她专注的目光,快乐的神情,还有她自信地一笑时周身洒落的光华。如果能把这一切掬在双手,锁入怀中,其它的统统放弃了又有什么可惜呢?
      是这样的罢?自己一直想着“只要他先放弃了,那就好了”?一直都知道他不必自己开口,便会尽力帮自己得到想要的事物。她不开口,其实是等着他抉择罢?看着他转为迷茫的神情,裴苍鸿心头涌起阵阵愧疚。
      “只要你笑一个。”看见她脸上的亮光消去,冯驭风补充了一句,“只要你笑一个,明日我就去辞行。”
      他可以想象她瞪他一眼后扯起嘴角的样子,然而却只看见她抿了抿唇站起身来,径自开门出去。

      “既然要走,那就让我送一程罢。”冯驭风次日辞行时,贺听瑜一反以往地没有留人,只是提出这个要求。
      既然贺听瑜要送人,当下又实在分身乏术,众人只好等他抽出时间。这也没等太久,四天后,贺听瑜把他们送到顺平州的别院。“在朗波岛国还让世侄女住客栈,我又怎么能对苏峪交代?”因他一句话,众人住进了别院。
      虽是住在别院,然而到了顺平州,所有启程前该做的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把冯驭风留在别院陪贺听瑜,其他人熟练地准备着出海事宜。
      十来天工夫,所有事情都准备好了。午后,裴苍鸿正打算稍作歇息,忽然来了个侍女,说贺听瑜请她到山顶观海台见面。
      观海台,裴苍鸿一行人初作客别院时,曾受贺听瑜之邀去过一次。别院是依山临海而建,山顶处稍加平整,成为方圆两丈的一块平地,铺上不规则的石块,就成了观海台。
      裴苍鸿拾级而上,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山顶。在她接过婢女送来的帕子,擦过脸上的汗后,贺听瑜把所有奴仆遣开,观海台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裴苍鸿是学过武的人,这一会子功夫,她呼吸已平复。贺听瑜招呼她到崖边凭栏而立。
      指着崖下的海浪,贺听瑜问:“你看这大海如何?”
      此时观海台上风声甚大,加上崖下惊涛拍岸,水声较钟鼓齐鸣有过之而无不及,贺听瑜却没有像上次在这里说话时那样提高嗓音,裴苍鸿凝神细听才听出他的话。
      她看着眼前的起伏的波涛,蔚蓝的海水平静时是一匹软绸,此时则是伴着万马奔腾般的乐曲,拍打出层层浪花,并把这洁白的礼物送往崖下。“波澜壮阔。”她回答了四个字。
      “不错,这片海波澜壮阔,令人见之心旷神怡。我两三个月便要在这里住几天,让这涛声海水洗去所有烦忧。”他看了裴苍鸿的侧面一眼,转回头去继续道,“可是这海水除了能洗去烦忧,还能冲走人命。我朗波地处要冲,十年八年便有一次外寇进犯,朗波周围的这片海水下,不知道堕入了多少魂灵。朗波周遭海域尚算平静,不少地方除了风暴不定外,还有海盗横行。苍鸿,我与苏峪是总角之交,你是他要我照顾的人,以你的聪慧,当看出我有留人之意。你为何选这一条路?”
      裴苍鸿微微一笑道:“世伯,我已经不是闺中少女,我嫁过人,连女儿都有了。如果我是安居家中相夫教子的女子,今天我就不会出现在朗波。也许我真的喜欢追逐这铜臭,胜过奴仆环拥的日子罢。”她顿了一顿,又道,“世伯,我十岁不到便随先母出过海,我喜欢住各个海岛不同的房子,喜欢吃风味不同的饭菜,甚至喜欢听他们说那些我听不懂的音。世伯,我敌不过喜新厌旧的天性,既然如今上天让我可以照自己喜欢的去做,我为何要放过这次机会?”
      贺听瑜没有答话,看着远方的帆渐渐升高,他的注意力似乎被吸引了过去。裴苍鸿也不打扰,她静静听着涛声,看着海浪起伏,渐渐竟至物我两忘,近日来的所有烦心事都被一一洗去。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中多了一群黑点,把两人的心神拉回观海台。
      那黑点飞近,已可看得分明,原来是一列雁阵。贺听瑜喟叹道:“每年这个时候总有南雁北飞,它们原也不是能定居在一处的飞禽。”
      裴苍鸿听了他这句话,忽然对这种与自己同名的飞鸟起了亲近感,眼中也生起暖意。原国中鸿雁并不常见,当年她母亲以此命名,也只是来源于书籍中对这种飞鸟的印象。她以前喜欢鸿雁,除了因为这是自己的名字外,也只是因为喜欢它的翱翔高空,而并非因为它未曾见过的形态。
      贺听瑜看着她眼中的暖意,忽然笑问:“你喜欢这鸿雁?”
      裴苍鸿点点头,还没来得及答话,贺听瑜又道:“既然如此,我送你一只玩耍。”说罢,他从地上拾起一颗碎石,也不见他手臂如何动作,碎石已划空而去。裴苍鸿忍不住“呀”地惊叫一声,同时空中亦传来鸿雁的悲鸣,下一瞬间,灰白色的一只大雁摔落在观海台。
      裴苍鸿疾步奔上前去,双手抱起受伤的雁细细审察。她见那鸿雁左翼被碎石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血口,连忙用手中的帕子帮它包扎好。虽然鸿雁不通人言,她却感觉到那双眼中的不解和委屈。
      贺听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止了血就好。你不懂这飞禽的习性。让我把它右翼也废掉,它飞不起来,才肯认命让你豢养。一年半载就能养熟了,从此它便对你惟命是从。”
      也许是物伤其类,裴苍鸿顾不得长幼之分,驳道:“可它又不是生来给人养的!它生为鸿雁,就该是在天上飞的……”
      “是么?”贺听瑜的声音明显多出一份严厉,“你也知道这个道理?苍鸿,既然如此,怎么不把你手上的飞鸿放开呢?”
      裴苍鸿抱紧怀中的雁子,她紧咬着牙关才能止住眼中的泪。那雁子吃痛,在她怀中挣扎着,一双眼带着哀求看向她。
      她也看着雁子,眼中的泪花同样浮着哀求。偏西的日头把一人一雁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在石地刻出阴影。好半晌,她转过身来,一步拖着一步,走到贺听瑜面前,把手中受伤的飞鸟送进他手中,哑声道:“我不懂医理,请世伯帮我照料它。等它伤愈了,便放生罢!”
      “好。”贺听瑜接过飞鸟。
      两人一时无语。僵持了半柱香后,裴苍鸿看着贺听瑜出声道:“世伯,我该感谢您今天的教诲吗?”
      贺听瑜迎视她的目光一如慈祥的长者:“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今天这一番话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你。苍鸿,我在雍国的亲人都已往生。你的性子,和我妹妹颇有相似之处,如果她有女儿,也该是你这般年纪脾性。苍鸿,你视我为世伯,我视你却如亲外甥女一般。”
      裴苍鸿强笑着带开话题:“我长得不似先母,倒是无回承继了先母的容貌。如果当年出海时不是先母体力不支的话,也许我们就到了朗波了。如果那样,您也可以看到她和您的妹妹是否相象了。”
      “可惜时不再来。”贺听瑜道,“可否请教令堂名讳?”
      裴苍鸿愣了一下,眉心轻皱道:“不知道。”看到贺听瑜不信的眼神,她解释道:“我做女儿的当然不会称呼母亲的名讳。在世时,旁人皆称她‘裴夫人’;去世后,她的墓碑是先父定下的,碑刻‘裴氏’。先母没有娘家的亲戚,我也没有机会知道她的名讳。”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更合边唐礼俗。边唐四国的女子出嫁后随夫姓,娘家的姓氏便丢弃不用。虽然也有人在丈夫的姓后加上自己的姓氏来称呼,但这多数是为了区分一家子妯娌。裴苍鸿的父亲是独子,她母亲自然没有必要加上自己娘家的姓氏。
      “这可真是石沉大海了。”贺听瑜道,“我看无回生得可爱讨喜,极欲收她做个干孙女,你可乐意?”
      贺听瑜身居相位,无回认到这么一位干爷爷,自然是找了一个靠山。但是裴苍鸿却想到另一点:“这自然是无回的福气。可是君子不党……”
      她没有说下去,知道贺听瑜听得明白。
      贺听瑜自然听得明白。他喟然道:“既然如此,就算了。你还是放不下,是么?”
      裴苍鸿苦笑:“天无绝人之路。”

      初更,裴苍鸿才把无回哄睡,便见房门被冯驭风推开。她指了指无回,又指了指外间,冯驭风会意,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裴苍鸿到外间时,见他正在专注地煮茶。她倚着门,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倒出两杯茶,冯驭风看向门口,讶然道:“怎么不叫我呢?”
      深深吸了一口气,裴苍鸿掩上门,坐到他身边,拉着他的双手要他也坐下来。
      她的反常震惊了冯驭风,他急问:“怎么了?是不是下午相爷和你说了什么?”
      裴苍鸿低着头,问:“你知道他要跟我说什么?是他跟你说过什么了吗?”
      冯驭风想看她的表情,无奈双手已经被她握住。面对她,他从来是不隐瞒的。
      “相爷要我留下来。”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想留。”这是事实,他当时的回答就是这么四个字。
      “你真的不想留么?”
      不是的,他想留。他从小学的就是为政之道,自然希望能够发挥所长。但是,比起无所事事,他更害怕的是看到她的手从他的手中滑开,两人从此错身。
      “我说我不想留,自然就是不打算留下。”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难以掩饰心虚,所以着急地等待着她的反应。
      她却没有回答。静默半晌后,他感觉到手背传来湿意,藉着昏黄的烛光,他看到一滴又一滴的泪水落在他的手背,然后沿着弧线滑到她的手腕边缘。
      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猛地握紧,他颤着声音道:“苍鸿,苍鸿,你别哭啊……你怎么了?……”他想抬起她的脸,想为她拭泪,她却抓住他的手不肯放。
      “你先听我说。”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裴苍鸿出声道。
      “好,你说,你说。”冯驭风忙不迭地点头。
      “冯,你留下罢。”裴苍鸿才说出第一句,他急切打断她问道:“那你呢?”
      裴苍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抬起泪痕斑斑的脸,一字一字说得分明:“我自然是要走的。”
      汹涌澎湃的情绪一下子淹没了他的理智,他觉得自己被人从半空中狠狠抛下,过了不知多久才从理不清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女子的嘴唇仍在翕动,他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干涩的喉咙只能说出他的抉择:“我不留。”
      裴苍鸿愣了一下,她微一侧头的动作甚至有几分可爱,但从她嘴里吐出的话却一针见血:“是你自己不想留,还是因为我不留,所以你不想留?”
      “有差别吗?”冯驭风也知道自己这句话强词夺理。
      裴苍鸿的回答多少有着赌气的味道:“差别在于,如果我不在这世上,你会选择留还是走?”
      “那我也不在这世上了。别人把我埋在哪里,不是我能选择的。”
      裴苍鸿心中一震,“傻瓜。”她嗔怨一句。然而在这句话漫溢的情感之外,她却听到了他真正的心声——她在哪里,哪里便是他的所在。
      松开他的手,她扑入他怀中,让泪水渗透他的衣衫,渗入他的身体。哽咽着,她断断续续地道:“我不要你为我放弃自己,我不要看你为我折翼……冯,如果你为了委屈你自己,我也会怨恨我自己的!你当我一丝一毫不把你放在心上么?你会怨恨伤我的人,难道我……我就不会怨恨伤你的人么?冯,我知道我自己不讨喜,从不曾设身处地为你想过什么,只是任性地要求你为我做尽一切……”
      冯驭风轻轻顺着她披散在肩背的发,柔声道:“我喜欢你任性地要求我做事。真的,不骗你。苍鸿,你自己想想,你可曾这样要求过别人?”
      裴苍鸿摇摇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苍鸿,如果你为了让自己不内疚而想断绝我们的关系,我会恨你的。”抚着她的发的手依旧温柔,嗓音却是认真的。
      “我往来四海,朗波地处要冲,是一定要经过的。”她忐忑地答着,等待他的回应。这也是她从观海台回来后,想了很久得到的折衷之道。
      “你什么都想好了对不对?”冯驭风的声音带了丝无奈,“如果我生气了,再也不肯理你,你又怎么办?”
      “我不知道。可能会一直一直求你,直到你肯理我。你会狠下心来不理我吗?”
      他狠不下心。要拒绝她的面容她的声音,未免对他太残忍。而且,他也狠不下心看她折下骄傲来求他。
      “在外面……不要逞强。要保重。”拥着她,他反复叮咛。
      “好。”她点头,“你也要珍惜自己。你珍惜自己,便如同珍惜我一般了。”

      “你既然要把我丢在这里,总要给我点东西,好让我安心才行。是不是?”月上中天时,冯驭风飞来一句,惊醒怀中已半滑入梦乡的人。
      “那你要什么?”她睡意朦胧地问。
      “成亲。”
      “好。”
      * * * * * *
      少妇推开了门进来,看到女儿仍在埋头读着那本人物传记。见天色已暗,她上前轻声道:“怎么不点上灯?”
      女儿抬头见是她,娇憨笑道:“没留心呢。晚了吗?”
      “嗯。”她坐下,再把女儿搂在怀中,轻轻替她整理乱了的发丝,“该用饭了,你爹在等着。”
      女儿合上书本,忽然转过头来,她连忙松开手中的发,免得扯痛了女儿:“动来动去的,就不能安静一会!”
      女儿扯着她的袖,问道:“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一愣:“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女儿不答,拉着她的手撒娇:“告诉人家嘛!”
      她任女儿扯着衣袖,她叫什么名字?多少年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了,那几个字几乎连她自己都要淡忘。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可以淡忘。如今女儿无意中拂去烟尘,才惊觉这几个字原来早已深深地刻入了她的心版。
      喉中涩涩的,几乎挤不出话来:“我姓……”
      “娘子!”门外传来丈夫的呼唤。
      “爹爹!”女儿已经忘了刚才的问题,她滑下地,冲向门边的父亲,“抱!”
      她来不及出口的话立成碎片,逸入风中。是赵钱孙李?是周吴郑王?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
      她的眼看着丈夫抱起女儿,耳中听到丈夫的声音:“娘子,该用饭了。”双手绞着衣裙,指节竟已发白。“我叫娘子,我叫娘子……”她的唇一歙一合,声音低得听不见。

      两个月后,少妇携女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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