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 忘却荼靡 年底时,靳 ...
-
年底时,靳雷思量着裴云雁即将及笄,不便再见外人,便有辞了苏峪的打算。苏峪也是聪明人,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十二月刚到,他便抽了个空,向靳雷请辞。靳雷约略挽留了几分,也就不勉强了。
放年假的前一天,裴云雁进临蹊阁时,苏峪已经久候多时了。桌面的书本合着,他端坐在椅上,对着窗外的寒梅出神。
裴云雁走到他身后一尺处,出声唤道:“先生。”
苏峪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来了?今天我们不讲课。下一盘棋如何?”
裴云雁道:“学生先摆子。”
她取出象棋,坐到苏峪对面。
摊开棋盘,楚河汉界,两军对阵。兵卒在前谓之先锋,炮随后掠阵。九宫中坐将士,外围是象、马、车。三十二子,各有其位,各行其路,井然有序。
裴云雁先为苏峪摆好红子,再把自己的黑子摆好。原来象棋中红帅黑将,红子先行。苏峪是先生,裴云雁此举,乃是尊师重道之意。
她摆好了子,苏峪却久久不动。半晌,她不解地抬头,看向苏峪。
苏峪对上她疑问的目光,道:“你先下。”
裴云雁道:“学生不敢逾越。”她已是尊苏峪为师,这话也是说得诚恳。
苏峪淡淡一笑道:“何必这么拘礼?叫你先下,你便先下——我自有用意。”
裴云雁听了,也是一笑:“学生恭敬不如从命。”说着,她探向棋盘,炮八平五,开手便是攻势。
她开了局,苏峪却是呆了半晌才下子,出手只是马八进七。
裴云雁见状,便知苏峪心中有事难解。她开局走中炮,份属寻常。而她既然走了中炮,苏峪就非进马守住中卒不可,差别只在于是左马还是右马。这是象棋常见的套路,苏峪这么久的思量,必然不是在应对上头。
苏峪的棋艺,本来是胜过裴云雁的。只是他心不在焉,没多久便兵败如山倒。一柱香后,裴云雁车三平五:“将军!”
苏峪定下神来看棋盘。裴云雁的车位于宫顶线,他只需进相,便可吃掉她的车。然而裴云雁的车后面,紧跟着中炮。他若是吃车,便无法应将,自是败了。既然不能吃车,那么他的应将之法便只剩下起仕。
他仕四进五,裴云雁则是车五平一:“将军!”
这次是用中炮将军。苏峪相七进五,摆花仕相的局,以仕垫将。裴云雁的车直攻底线,吃車,吃相,将军,一气呵成,势如破竹。
苏峪推开棋盘:“我输了。”
裴云雁把棋子一颗颗放回盒子,道:“承让了。”语气毫无骄矜之意。
苏峪问道:“你刚才有没有想过要先起象?”
裴云雁不解地看着他,道:“我没有细想。”
苏峪轻叹了口气,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女学生。裴云雁的容貌并不十分出色,坦白说,称得上平凡。然而这半年来,她的面容日见柔和,表情也多了少女情窦初开的妩媚,双眼中常是氤氤氲氲波光如醉。苏峪活了三十多年,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代表着什么。只是,他并不看好裴云雁和靳翔的未来。靳翔是靳家长房长子,他向来是习惯主导一切的;而裴云雁,却不是甘心被人主导的人。
“你该知道,起象是守多于攻,而中炮是攻多于守。”他沉吟道。他的学生,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采取守势。
“学生知道。”裴云雁点头。这是每个下棋者的常识,她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被困,你要怎样解围?”苏峪从盒子中取出黑将,放到底线。
裴云雁看向苏峪,见他直直看着自己,心中也有了几分领悟。她弯起唇角,笑容中有几分自负几分傲气:“围魏救赵。攻势便是守势。”她拿出黑车,沉到底线,直直压入红帅应居之位。
苏峪看着她脸上笑意,便知再劝无益。此刻,他也只能略尽人事了。
思量既定,他看着裴云雁,正色道:“你我师生一场,今日我有件事要托你办。”
裴云雁见他神色肃穆,不觉站起身,恭声道:“请先生吩咐。”
苏峪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道:“我曾向你提过,先父原是跟着贺兰将军的。贺兰将军生前,曾收过一名义子。他姓贺,名听瑜,原本也是忠良之后。他父母早亡,贺兰将军便收了他作义子。在贺兰小姐拜师的前半年,将军不知何故,竟把听瑜少爷逐出家门。听瑜少爷也是盛怒之中,一气之下跟随商队离开,后来听说上了朗波岛国的船。”
他说到这里,见裴云雁似是有话要问,便停了下来等她发问。
裴云雁道:“我只是想,贺兰将军是否早知大祸将至,所以才把义子亲女都送出了门?”
“当年的事,我也不十分清楚。或许当真是如此。”苏峪道,“当年我和听瑜少爷也有几分交情在。这些年,我辗转听闻他定居在朗波岛国,也做了个官,日子过得好不惬意。我原是有意要一聚,却不知几时才有这个缘法。我昨夜修书一封,日后你若是有缘见了他,便替我转交这一封信。”
裴云雁心下讶然。贺听瑜既是定居朗波,她又怎么可能有见着他的一天,这封信交到她手上,岂不是无送达之日?虽是如此想,她仍是双手接过信,道:“学生记得了。”
苏峪察她神色,知她不以为然,只得苦笑。他暗自祈祷,但愿此信真的可以不见天日。
次日,苏峪离开靳府。
裴云雁的生日正是元宵。新年伊始,本来正是靳翔最忙碌的时候,然而裴云雁这次是十五岁生日,及笄之礼非一般生日可比,靳雷又是极疼惜她的,因此干脆让靳翔把公事放开一天,陪她过生日。
元宵当晚,靳雷请了场戏班子,热闹了一回。戏班子散去后,一家子移到池边亭中赏月。
二更时分,月近中天。靳雷道:“夜深了,咱们散了罢。你们几个也该回去睡了。”
裴云雁笑道:“我早就想回去了,只是两位哥哥答应了要送我的礼还没收到,只好撑着。”
靳夫人也笑:“还以为你有心陪一陪我们,原来是要赏的。也罢,来儿,取一吊子钱来。”
裴云雁皱皱鼻头笑得顽皮:“两位哥哥出手,才一吊子钱?传出去还能听吗?”
靳翊冲她刮脸:“给你,一吊子还嫌多了。”
裴云雁也学他刮脸:“大哥哥就不会像你这么吝啬。”
靳雷打断他们:“翊儿,别和你妹妹斗嘴。雁儿,伯伯有东西送你。”他唤来贴身小厮,低声交代了几句,小厮领命去了。靳夫人见状,也唤过来儿,交代了几句。
裴云雁看着靳翔笑得谄媚:“大哥哥没有事要吩咐他们吗?”
靳翔好笑地捏捏她的腮:“我该吩咐他们什么事?”
说话间小厮已经折返,手中捧着一个长匣。靳雷打开匣子,里面原来是柄长剑。
靳雷双手捧起长剑,道:“听翔儿说,你剑术已是略有所成。这剑虽非神品,也堪称锋利。我以此剑赠你,也是望你学好裴家剑法,师弟亦可含笑九泉。”
裴云雁躬身以双手接过长剑,道:“雁儿谢过师伯。”
此时来儿亦已折返。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面琴,走到靳夫人身边。靳夫人接了过来,挥手召唤裴云雁过来坐下,道:“这琴是我陪嫁之物。如今我送得出手的礼也不多了,只这琴还可将就。”
裴云雁细看此琴,但见它岳高而弦低,弦虽低而不拍面。她轻拨琴弦,琴声出于两池间,其背微隆若薤叶然,声欲出而隘,徘徊不去。裴云雁于琴艺并不十分精通,然而她自幼好书,又曾随母出海,见闻亦博,况且此琴如此闻名于世,她又如何不认得。她当下婉辞:“此琴琴音兼具雄厚湿润,应是海外中土的琴中圣品‘雷公琴’罢。雁儿琴艺不精,受不起此等名琴。”
靳夫人看着琴,轻轻地摇了摇头,眼中有一丝怀念,唇边的笑是怅然若失的:“琴有五不弹:疾风甚雨不弹、于尘市不弹、对俗子不弹、不坐不弹、不衣冠不弹。五不弹我已犯其二三,这琴跟着我,我也不会再动它一下,倒不如送出去——难不成要它跟着我埋没么。我其实也不是赠你,你日后若见到谁更宜此琴,亦不妨相赠。”
裴云雁听她如此说,只得道:“既是如此,雁儿谢过伯母。”
靳夫人打起笑,转向靳翔靳翊道:“你们两个的呢?若是出手太轻,也不必送了,省得丢人是正经。”
靳翔看了父母一眼,举步走到裴云雁身边,定定瞧向她,黑眸中有着几许柔情几许坚定,嘴角却是挂着笑:“我的礼可不轻。来,把眼睛闭上。”
裴云雁依言闭眼,笑道:“你答应过我,要送我一份独一无二的礼,可不许赖了。”
她说着笑,却听到旁边一阵倒吸气的声音,还有靳翊的惊呼:“大哥!”接着是头皮一紧,不知什么东西被插入了发间。她心中一动,会是她猜测的吗?
她猝然睁眼,手探向发间——果然是支钗。指尖是冰凉的触感,掌心处感觉得到珍珠的圆润。她想要把钗拔下来,确定心中的猜测,却被他伸手拦住了。
她抬起头,探究靳翔的眼。他坚定地回视她,目光如炬,嘴角的笑意已经收去,唇亦抿成一条线。她清楚地看得出来,他的身躯他的面容都是紧绷着,像是在防备着什么,又像是要张开一道防护,密密护着他们两人。
她的手缓缓垂下。此刻,她可以确定,插在她发间的,就是靳家世代只传长媳的信物南珠丹凤钗,就是靳家女主人的信物。她看得出他的紧张,是碰上了什么阻碍吗?想到了几个月前他的话,和他的神色。“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那时,他坚定地注视着她,说出了这一句话。当时的他已经决定要一肩担下所有了吗?无可否认,想到了这一点后,她心中是暗恼的,她不是只能躲在他身后,看着他为了他和自己孤身拼搏的人啊,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不会放任自己去拖累他。她的位置,应该是他的身边,而不是背后。
气恼归气恼,她的心底,还有不容否认的一丝甜蜜。这种被捧在手心的感觉,从娘去世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五味交杂的这一刻,裴云雁仍是保留着最后的清醒,她清醒地知道,此时此地,是她和他并肩的战场。亦清醒地知道,她应该有什么表现。
她的双眸迎着靳翔的。
她的唇渐渐弯了起来。
她的眉间眼角染上一层妩媚。
她没有说话,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她的决定。
靳翔见了她的笑,目光也渐渐放柔。他失魂地看着她的笑,原本身上的刺也收了起来,气息逐渐平和。
四周寂然无声。靳家的人都知道这支南珠丹凤钗代表的意义,靳翔此举,是向靳家上下宣告他的心意——今生今世,他已认定裴云雁为妻。从此,裴云雁就是靳家的女主人。
“翔儿。”靳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眉头紧皱着。
靳翔闻声回首,正视父亲:“爹!”
靳夫人抢先插口,打破来不及弥散的剑拔弩张的气氛:“翔儿你怎么不早说呢?好让爹娘都来得及备礼。”她的话表明了她的立场。无论如何,她站在儿子的一边。
靳雷看了靳夫人一眼。他刚才之所以不表态,是因为知道焦家有亲上加亲的念头。既然此刻靳夫人表了态,他也乐见其成。他顺手推舟道:“早知如此,我该另备一份礼。定亲的日子送剑,算什么呢!”
裴云雁忙笑道:“师伯言重了。咱们都是习武的人家,送剑又有何不可。”
靳雷道:“话虽这么说,剑到底是凶器。”
裴云雁道:“雁儿不计较这个的。”
靳夫人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再说下去就该便宜翊儿了。翊儿,你的礼呢?”
靳翊才回过神来,强笑道:“我的礼可是要丢人了——不过是个桃核。”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道:“妹妹来看看,喜欢不?”
裴云雁伸手接了过来打开,细细端详。原来是一个桃核,因势造型,雕成了池子假山,池中还有三两只鹤在戏水。裴云雁看了一回,便把它递与靳夫人,道:“端的是奇巧。”又问靳翊,“二哥哥是在茂国带回来的么?藏得倒好,我一直没发现。”
靳翊笑道:“给你发现了,我还有什么能送你的?”
靳雷与靳夫人也把玩了一回,递回给裴云雁道:“这个手工是难得的,好生收着罢。三更了,咱们也该散了。”
回到竹园,其他人都散了后,含笑要服侍裴云雁卸下钗环,准备就寝。裴云雁扬手制止了她,快步走到铜镜前,俯身看向镜中人。只见镜中人双颊红艳,双眸氤氲,钗上的金凤展翅欲飞,珍珠垂到耳边颊畔,更显娇媚。
镜中多了个人影,是含笑。她悠悠叹了口气,近前为裴云雁卸下金钗。
裴云雁坐到椅上,看着镜中的含笑双手忙碌双眉不展,半晌开口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含笑端来一盆水,一边服侍她洗脸,一边道:“我前两天去佛堂看了姐姐。”
“是么?”毛巾下,裴云雁的声音模糊不清,“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含笑顿了顿,呐道,“小姐,你一定要嫁给大少爷么?”
裴云雁示意她拿开脸上的毛巾,睁开眼看着她道:“是,我是要嫁给他。”她停了停,又道:“这话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怕别人听去后看轻我。既然你问起,我不怕告诉你:就算全天下人反对又怎样,只要他不反对,只要他愿意,这一生一世我都会在他身边。”
含笑看着裴云雁眼中熠熠的光彩,失声道:“可是,大少爷已经有了儿子了啊!小姐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不为自己的儿子着想么?”
裴云雁驳道:“我的孩子会姓裴!靳伯伯答应过我爹的,等我嫁了人,我的第一个孩子会姓裴,承继裴家产业。”
含笑道:“他既然姓裴,就不会成为靳家的继承者。你要他从小嫉妒自己的兄长么?何况,那只是第一个孩子啊。”
裴云雁皱眉道:“不管我嫁到哪里,我的第一个孩子都是只能姓裴的啊,这和我嫁不嫁给大哥哥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如你所说,那只是第一个孩子。如果他的弟弟胜过同辈,自然可以得到一切。他如果真的是出众的那一个,那么多一个无忌,少一个无忌,也是于事无碍的啊。”
“可是……”含笑欲言又止。
裴云雁微一阖眼,蓦然起身正视含笑道:“你不是会想这些事的人,忘忧跟你说了什么?我要原话,一字不增、一字不减、一字不改的原话。”烛光投在她身上,在墙上拉出了长长的一道黑影。
含笑避开她的视线,墙上的黑影却扑入了眼帘,仿佛要当头罩下一般。她吓了一跳,转回视线,却又对上裴云雁熠熠发光的双眼。咬着下唇,她好久才道:“姐姐她……她说……她说夫人的娘家有意亲上加亲,要把瑶小姐嫁给大少爷。她说,焦家和靳家是非要联姻不可的,要不然谁信得过谁呢。老爷之所以可以掌管靳家,长房这个筹码实在算不得什么的,他娶了夫人才是关键所在。前些年老爷……老爷……老爷要纳妾,夫人神智不清地病了一场,好了后便搬到佛堂不肯再见人。那时起焦家便打算要嫁瑶小姐到这里来了,只是瑶小姐年纪还小,所以一直延着,等她及笄。后来少爷纳了刘姨娘,这事也就搁了好久。”
裴云雁听得愣在当场。她一直知道在她和靳翔之间有着障碍,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是这样的。往事一幕幕闪过眼前:初见靳夫人时,她便取出南珠丹凤钗,要靳翔自己保管。那时,她是不是已经看出了靳翔的心意?再见时,她以龙女成佛的典故明讥暗讽所谓清净佛境也不过是污秽红尘,靳夫人当场几近崩溃。忘忧那时的失态,应该是当年靳夫人撞破靳伯伯时的旧事重现?而靳夫人平复下来后,答应搬出佛堂时,那时的眼神如今回想起来却是破釜沉舟一般义无返顾。
“难怪,难怪……”裴云雁喃喃道。难怪当靳伯伯父子剑拔弩张之际,靳伯母的一句话可以扭转局势。
“小姐,难怪什么?”含笑紧张地盯着她问。
裴云雁扯出一抹笑来安定含笑,道:“难怪人家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她知道含笑会把她的话转回给忘忧知道,而这些话最终也必定传到靳夫人耳中。
她心中叹道,靳翔啊靳翔,你可知道你以为的可以掌控一切,是你从来不曾挂怀过的母亲吞下屈辱换来的?
靳翔和裴云雁的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既是未婚夫妻,便不可再借住靳府了。一个月后,裴府来了人,把裴云雁接了回去。
裴云雁回到裴府不过两天,靳家请的媒婆也到了。纳采问名后,媒婆折回维德城。
媒婆走后,福婶几次催促裴云雁要开始做鞋,别等到纳吉时再匆忙赶工,裴云雁口上答应着,却是整天呆在书房。
那天含笑的话,对她并非全无影响。当年母亲去世时,逼着父亲许下诺言,让她的第一个孩子承继裴家产业,是为了在万一她所托非人时,还有一条后路在。裴家家产不薄,可保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也可保在信合城内,无人敢当着她的面说长道短。然而此刻,她却不能不想到,她的孩子会不会因为姓了裴而怨她?夜深人静时,她每每思虑及此,便是一身冷汗。她无法想象自己像靳夫人那样,默默地折断傲骨,吞下屈辱,还被自己的儿子冷漠以对。
裴云雁离开信合城已有年余,虽然先前也曾掌管裴家两年,如今要重新上手,还是需要时间的。因此白天她大都在书房翻看去年的帐本,还有留意现今的行情。值得欣慰的是,裴福守成的本事的确不差,自己临走那两年吞并的七八家布行,如今都顺了条理并且盈利正常,真正化为己有了。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她是喜欢打理裴家这一切的。信合城的人只知道当年裴夫人病后,裴家彻底是由裴福代管。但是裴福一家子和名下各商行的总管都很清楚,真正打理这一切的人是她裴云雁。那时裴家布行已是信合城内一大布行,不少同行趁着她母亲病重,几乎是要围剿裴家布行。而她利用手下收集的资料,使“连横”之策,逐个击破,不但化险为夷,还吞并了对手的布行。经此一役,她收服了裴家商行的所有管事,让他们心甘情愿事她为主。事隔两年,她几乎以为是隔世了。
就算是隔世,她也要找回前世的记忆。看着手中的帐本和密报,裴云雁下了个决定。
烛光下,笑意在她的唇边漾开,而她的双眸,竟浮起嗜血的妖邪。
问名后不过十来天,裴明剑从纤织坊带回来一个客,他是卫阑国使馆的织造使莫怀。
信合城是海外布料集散地。卫阑国的轻绫、荧缎、海外中土的姑绒、……通通都是从临海运来信合城,再从信合城分运到原国各城。因此卫阑国专程在信合城设了使馆,织造使更是常驻信合城。
“我要见裴家主事者。我国商人屡次投诉,城中布行赊帐不还。本使查账后发现,只有裴家的纤织坊是从不赊欠的。只要纤织坊以后还是货到立即付款,我卫阑国愿以八折价钱把卖给原国的轻绫卖给纤织坊,由纤织坊代售。”他是这样对裴明剑说的。
信合城中,轻绫市价是一百五十两银子一匹,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贵上许多。其余各城是一百七十到二百不等。卫阑国商人卖出时,是一百两银子一匹,少于五十匹不卖。卫阑国每年运到信合城的轻绫,约莫一万三千匹。然而收回的银两,却不到七十万。卫阑国的商人可以说是积怨已久。
派去纳吉的人回到靳家,靳翔把带头的靳佑叫来问话。
“这一路可有出什么差错?那些礼都送齐全了?裴家的回礼呢?”
靳佑回道:“回大少爷的话,礼都送到了。就是十二罐茶叶,路上淋了雨,潮了三罐。裴家送过来了金首饰二十四件、雪融春等酒十二坛、四季衣服各十二套、鞋一对、茶叶罐子一对、梳妆匣子两个,都已经点清楚,首饰、衣服、鞋、梳妆匣子刚刚都已经送到大少爷院子里了。”
靳翔皱眉道:“怎么偏偏是弄坏了茶叶!”
他还要说话,一旁靳翊道:“大哥,别跟他们计较了,去看看妹妹做的鞋罢。”
靳翔想着进来家中喜事连连,也的确不宜责罚下人,便道:“以后做事仔细点!”
回到梅园,几个小厮丫鬟正在整理裴家的回礼。
靳翔进了房,新鞋子已放在桌上。只见大红绸鞋上,以深红色绣出一枝梅花,上头还有几点雪。梅花花瓣本该是圆滑的,而鞋上的梅花却给人棱角分明之感,更见其傲雪寒梅的铁骨铮铮。
靳翊凑过来看了一眼,道;“看不出那丫头还有一手好绣工。”
靳翔嗤笑:“你还真以为是她做的?”
靳翊讶道:“她连这个都不做?”
原国风俗,因为“鞋”和“谐”同音,纳吉时,女方亲手作一双鞋子,以喻婚后和谐。礼虽轻,意义却重。
靳翔把鞋放回去,淡声道:“她没有这个绣工,也知道我不在意这个。裴家最大宗的生意便是布料织品,她家的绣娘手工又怎么会差?这梅花别有风骨,绣她的人不会是一般的绣娘,雁儿也没这个能耐。”
靳翊却抱不平道:“就算手工再差,也没有把这个叫别人做的理。是她成亲还是绣娘成亲呢!反正她现在在家也是闲着,这么久难道一双鞋都做不出来么!”
靳翔一笑,拿话岔了开去。
你现在在家里做什么呢?怎么会连这一双回纳吉的鞋子都不肯给我做?靳翔在心里问着远方那不解情事的人。你可知我并不求绣工手艺,只求能有你为我做的心意。你在做鞋的时候,会想着这双鞋是做给谁的,自然就会想着我念着我。而我,你可知只要是你做的,都能让我欣喜若狂。
靳翊说错了一件事,裴云雁在家可不闲着。她没有亲手做这一双鞋,除了绣工外,就是因为抽不出空。
媒婆到裴家的那天早上,莫怀表示同意裴云雁的要求,两人立下文书,卫阑国每年运到原国一万匹轻绫,春季七千匹,秋季三千匹,以每匹八十三两的价格,统一卖到纤织坊。
中午,宴请莫怀后,裴云雁和裴福裴明剑父子锁在书房密谈。
傍晚时分,靳家媒人抵达裴家,告知占卜合婚的结果,送来纳吉的礼。
福婶招待媒婆住下,又敲开书房的门,把裴云雁叫出来,道:“我的好小姐,媒婆都到府了,你的鞋呢?”
裴云雁频频回头看向书房,心不在焉地答道:“多留她十天八天,我现在哪来功夫做鞋!”
福婶把她的身子转过来,道:“小姐,我的姑奶奶!我们留她三两天还说得过去,十天八天的,哪有这样的道理?听我一句,把那些事搁下两天,先把鞋做一做,嗯?”
裴云雁皱眉道:“我又不是明琴!怎么可能两天做好一双鞋?”她说着,忽然眉飞色舞道:“对了,明琴!福婶,你叫明琴帮我做鞋好不好?”她双手抓住福婶的肩,整个人都几乎贴在福婶怀中,一脸的撒娇。
福婶连连摇头:“哪能这样子?是琴儿嫁人,还是你嫁人?传出去象话吗?”
裴云雁只管撒娇:“明琴作一双鞋,不过是一天功夫,我要去做的话,就得两三天。你知道布行这边离不得我的,现在事又多,我要是再做鞋,估计要六七天不吃不睡,不知糟蹋多少绸缎才能做下来。福婶你忍心看我这样子么?何况媒婆也留不得六七天。”
她又缠又磨,福婶终于道:“算了算了,依你便是。不象话的事,你也不差这一桩。”
八月,卫阑国的第一批轻绫运到裴家。不过十来天功夫,除了留下给纤织坊的百余匹外,其余的抢购一空。
九月,靳府送来聘礼,连带一个好消息:靳翔封了工部郎中,这是个从五品上的官。
既封了官,婚礼的规格也不同了。原国体制,六品以上的官,嫁裳方可用轻绫等海外布料。从五品上的官,嫁裳上可以绣凤凰,凤冠上可以用六十四颗珍珠,花轿可以用璎珞装饰……
“我从来没见过红得这么纯正的轻绫!他们竟是尽挑些次货给我们呢。”福婶看着手中的红色轻绫,啧啧称道。
裴云雁正在让明琴度身,闻言笑道:“这是莫怀送来的贺礼,端的是万中选一。便是在卫阑国,也是足以贡上的了。我倒怕太轻了,做头巾的话不稳当。”
福婶抬头道:“不怕,头巾上还要坠上珠子的。临海那边已经把一色十六颗红珍珠送到了,每颗都是小指头般大小。”她端详着手中的轻绫,已经盘算着要怎样把珍珠坠上。
明琴度好身,回到桌边,摊开轻绫道:“金线昨天已经到了,给我半年时间,可以绣好这一身嫁裳。”
裴云雁笑道:“半年够了。福婶,嫁妆和陪奁送出去了么?”
福婶回道:“送是送了,只盼路上别出什么事才好。靳家那些家丁也太不小心了些,纳吉那时竟能把茶叶少了三罐。”靳家送来了二十四抬聘礼,其中有茶叶十二罐,结果清点时,只得九罐。
裴云雁置之一笑:“长长久久么,也是个好兆头。”
福婶驳道:“要双双对对才是好兆头。那些首饰我倒不怕他少上三件四件的,偏少了茶叶。回头别把小姐的一对茶叶罐子也少了一个才好。”原来种茶下子,不可移植,移植则不复生。聘以茶为礼者,见其从一之义,所以福婶特别注重这个茶叶。
裴云雁道:“路途遥远,少一件两件也是有的。福婶倒说得人家像是存心的了。”
请期是在过年的时候,靳裴两家的婚礼,定在八月初二。
四月的一天,裴云雁把福婶唤到房里,摒去外人后,她拉着福婶的手坐下,道:“我这些日子看明剑大有青出于蓝的架势,福伯福婶教得好儿子。”
福婶看了她一眼,道:“什么时候和我说话也兜兜转转起来了?”
她怎么从来没有发现,福伯福婶说话时,有时是你啊我啊的,并无主仆之分。裴云雁一笑,道:“我前些日子想着,要把您和福伯的卖身契烧了,改了明剑家生奴才的命,也方便他以后做事。然而我找了好久,却找不到您和福伯的卖身契。”
福婶笑道:“鬼灵精!原来是为这个。我和老头子本来就没有卖给裴家,当然不会有卖身契了。”
见裴云雁不解,她详细解释。原来当年裴天行于裴福有恩,裴福无以为报,也因为当时无路可走,便干脆要为奴为仆。裴天行当然不受,然而他新婚的妻子却发现了裴福于商行打理上颇有天赋,远胜裴天行。于是在裴夫人的插手下,裴福一家子留了下来,帮忙打理裴家商行,裴福也就此成了裴府总管。
“怎么忽然想到这件事?”福婶问道。
裴云雁道:“不是忽然想到,我琢磨这件事很久了。福伯代管这一家子产业,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福婶,你看我认明剑为义兄,可好?”
福婶正色看着她道:“不可。”她随后又添了一句,“这样子未免太招人闲话。”
裴云雁叹气道:“说的也是,我不该这么自私。但是福婶,现在真的是我放权让福伯全权代管裴府商行的时候了。我这一走,未必有回来的时候,如果福伯不能完全掌权,下面的人怎么服他?”
福婶抚着她的发,道:“这些事我不懂,你找老头子说去。我只管你是不是笑着穿那一身嫁裳。”
裴云雁是笑着穿上了嫁裳,上轿的一刻,却仍是忍不住落泪了。这一去,从此再也没有回到信合城的一天了罢?她生于斯长于斯,所有的心血都花在这里,却是从此再也不能见了。她的父母长眠于此地,从此她也只能望空遥祝,而不能到坟前亲自插一柱香磕一个头。
泪水滑下时,沾染了脸上的胭脂,在大红轻绫帕子的遮挡下,坠落在大红嫁裳上,随即湮灭。
靳府洋溢着红色的喜气。
人声鼎沸中,新娘进门了。
“一拜天地!”
裴云雁拉紧手中的红绸子,感觉着有人引着她拜下。隔着一块红帕,她谁都看不见,只能看到每人脚下的鞋。充斥在四周的人声告诉她,这里是多么的拥挤与热闹。
“二拜高堂!”
是靳伯伯和靳伯母罢。她恭敬跪下,虔诚地磕下头。能成就这个婚姻,她无法不感激靳伯母。
“夫妻交拜!”
她的脸上一定是着了火,要不然怎么会这么烫?这一拜下,便是百年不离不弃的缘分。思及此处,她的唇忍不住弯起。
“礼成!”
帘帷换成了红色,门上贴着喜字,桌上燃着的是红烛,床前挂着的是红帐,床上坐着红色嫁裳中的新嫁娘。
裴云雁隔着红色轻绫帕子,看着桌上的□□凤烛。烛光不偏不倚,直直燃着,偶然听得到“噼啪”的烛花声,回荡在房中。这么清且轻的烛花声,竟可盖过远远传来的鼎沸人声。
她静静地等待着,几分忐忑,几分憧憬,唇边的弧度怎么也收不住。
鼎沸人声渐渐近了,终于盖过了烛花的声音。门被推开,夜风连同人声一起卷进来,把烛光也卷在其中,搅和成一团。
靳翔已经是靳家半个主事者,没有多少人敢闹洞房,不多时宾客便散。
人声远去了,靳翔掩上门,那对龙凤烛又继续直直地燃着,刚才的摇摆,已是风过水无痕。
烛光中,他走向他的新嫁娘。
帕子被掀开了,从他的手中,滑落到地上,连同那十六颗价值倾城的红珍珠,一并委尘。
十六颗红珍珠也入不了他的眼,此刻他的眼中,只有他的妻。
烛光映着他新婚妻子的脸,秋波流转,香腮带赤,朱唇含笑。此刻的她,娇媚得让他心神一荡,有片刻竟是失魂。
他扶她到桌边,斟出两杯酒。
手臂交错,她执酒就唇,红袖滑至肘处,雪臂在烛光下皎洁如玉。
合卺交杯。
大红轻绫上那金线绣成的凤凰,终于也追逐着红珍珠的身影,一并委尘。
红帐撒下。
他指尖细细描绘着红色肚兜上的鸳鸯戏水。
她脸上红潮更盛,声音颤颤的:“这是我自己绣的,我来不及做鞋,只做了这件……我的绣工只让你看,只有你能看。”
他和她视线交缠。他想吻上她的眼,她却微一抬身,以唇相接。
情欲翻涌成浪,热汗升腾作雾。
* * * * * *
她看着女儿把药吹凉,送到她嘴边。吞下药,想到福婶跟她提起的事,不由得低叹了一口气。
“阿母?”女儿抬头看向她,眼中有着探问。
“最近布行怎样?”她开口问道。
“还顺利。”担心母亲的病情,裴云雁不会拿布行的事叫母亲烦心。
“说来听听。”她的声音掩不住虚弱,然而其中的命令却是不容置疑。
裴云雁咬着唇不说话,把手中的一匙药又送到母亲嘴边。
她张开口喝药,视线却丝毫不离女儿。
一碗药不多时便已见底。女儿拗不过她的视线,嘟囔着:“王伯伯答应了和我们联手。”
“条件呢?”王家布行和裴家布行不相伯仲,裴家布行被联手打压,他应该乐见其成才对。
“条件是两年内裴家布行不先降价。”女儿把药碗放回桌上,又坐回床边,接着道,“那些小布行常常削价,弄得大家不得不跟进,阿母又不是不知道。”
只有这样吗?她看着女儿,眼中疑惑尚未全消。
女儿避开她的视线,双手环住她的腰,把头埋到她胸前撒着娇,声音闷闷地传出:“王伯伯说我像白虎,人家哪里像老虎了。”
白虎?她的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没发现呢,早该从城中布行的接二连三的倒闭中看出端倪了,她的女儿,不仅仅是聪颖不输男子,就连野心,也是如同男子一般!她让那些打压裴家的布行倒闭,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更多的是她那想要得到和征服的欲望。想用这一切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也在这一切中得到快乐,是这样的罢?她苦笑,女儿和她竟是如此的相象。
她的手禁不住哆嗦,搭上女儿的双肩,道:“雁儿喜欢打理布行么?”
“喜欢啊。”女儿从她怀中抬起头看她,双目熠熠发亮。
她笑得苦涩:“娘会让你一辈子拥有它的。”话题一转,“你不是白虎,你是云雁,是苍鸿。知道娘为什么要给你起这个字么?娘这辈子最想看的,就是你可以无拘无束地飞,就连云,也不能羁缚你。”
女儿窝在她怀里没有作声。她一下下拍着女儿的背,过了一会,低声说道:“终究是我害了你。雁儿,你满二十岁后,好好把四书细读一遍罢。”
女儿抬头看着她,皱着眉道:“阿母,我不爱看这个。”
“我要你应我这件事。”待女儿苦着脸点了头,她才说道,“中庸不是平庸。无过无不及,方为中庸。这道理你眼下未必懂……就连我自己,以前也是不懂。所以我才要你满二十岁后再来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