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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落与泥尘共 靳翔谋了官 ...

  •   靳翔谋了官职,裴云雁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他忙得一早出门要晚饭前才能回来,晚饭过后还要在靖基楼呆上一两个时辰才能就寝。
      她曾经半开玩笑地提议帮忙,靳翔疲累地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叹息道:“这些日子闷着你了。过段时日,等翊儿熟悉了商行的事,我就能多些时间陪你。”
      裴云雁替他揉着肩背绷紧的肌肉,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是静不下来的性子,靳家父子三人都忙,顾不上她。靳夫人管着靳家上下的杂事,也是忙得很。她除了每天早上请安时陪靳夫人说说话,还有每天留出一刻钟让靳无忌来给她请安以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这下倒怀念起三年前刚到靳家时的忙碌。
      想起以前的日子,也就想起了斧劈崖前的那片草地,空旷无人,竟是个不错的散心之地。
      一天下午她悄悄出门,运起轻功,不用半个时辰便到了斧劈崖。坐了一会,她从怀中掏出靳翔送她的“双飞燕”,对着百步外随风摇摆的草尖练起了暗器。想到靳翔初送她“双飞燕”时,也曾陪她练过一段时日,如今靶子成了无知无觉的草叶,裴云雁心中不由得生起一丝怨怼。只是以前他是自己的兄长,虽说年幼却仍有男女之防,如今他却是自己的丈夫,亲密无间之处,与当年相比又另是一番滋味。思及此处,那一丝怨怼登时烟消云散。
      她在草地上逗留玩耍了一两个时辰,眼看晚饭将到,才回去靳府。竟然无人察觉她不见了一下午,只当她在房里歇息。食髓知味,从此她三天两头便到那片草地散心。三五次后,一天她在草地上练习“双飞燕”时,有匹红马忽然从斧劈崖对面跃了过来,奔到她面前,厮磨舔舐,十分亲热。
      裴云雁开始时吓了一跳,细细一看,欢声叫道:“追日,追日!是你么?”
      追日当然不会开口回答她,只是低头往她脸上不断磨蹭。
      她和追日玩了两个时辰才回去,差点误了晚饭。后来又挑了无人处悄悄把重逢追日的事告诉靳翊,也让靳翊吃了一惊。靳翊吃惊之余,也着实念叨了她一番,叮嘱她出门要小心,别让下人看见了乱说话。她却只是自顾自地笑。
      初见追日是两年前靳无忌满月那一天,那天她的心情极度恶劣。为这匹刚出生的小马取名“追日”时,她还在想着自己的情路会否如同夸父追日。这次重逢,她却已经得偿所愿。想到这里,不由得心情大好,笑意竟是止不住。

      裴云雁无所事事的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月。
      深秋时分,靳夫人夜里着了凉。若是年轻,这也算不得什么。只是靳夫人一来年纪大了,二来她是在清静多年后再次操心,身子难免适应不过来。虽是着凉,却狠狠病了一场。裴云雁晨昏定省不说,原本靳夫人主持的府中内务也全部压到她身上。幸好她也是主过家的人,靳夫人精神好时也能指点一二,总算没有出什么大差错。
      靳夫人病了将近一个月,才算好了起来。靳雷见靳翔夫妻已经能做事了,维德城白天热闹喧哗,晚上又冷,也不是养病的地方,便带了靳夫人和二十几个仆人到南方别院去将养一段日子,说好开春后天气暖和时再回来。

      靳雷离开,靳家的生意算是交到了靳翔兄弟的手上了。靳翔每日马不停蹄地在外面忙着,靳翊有时跟在他身边学习,有时在靖基楼核查帐册。靳霄靳雳他们在月末或者年末的时候才会到这里,平时都是在各自家里管各自手中的生意。
      靳翊在靖基楼核查帐册,本来是为靳翔分劳的,可惜他于生意上生涩得很,核查了一天的帐册,往往需要靳翔晚饭后花上一两个时辰返工。因为这个缘故,裴云雁不知埋怨了他多少次。
      这天午饭后,靳翊匆匆喝了一杯消食的茶,起身道:“我先走了,今儿早上又送了六本帐册过来,真不知道以往爹是怎么做这些事的。”
      裴云雁取笑道:“六本很多么?往年我刚住来这里时,家里送了一年的帐册过来,怕不有三百六十本!还不是七八天就解决了。”
      “我倒是听说爹让大哥去帮你忙了,你如今倒好,贪天功为己功。”说话间已经走到门边了。
      裴云雁眉一挑,道;“那我现在帮你忙又如何?”
      靳翊是知道她的本事的,闻言拍掌笑道:“就等你这句话!你可不许反悔。”
      裴云雁是自幼生意场上过来的,区区帐册哪里难得住她。靖基楼中,靳翊耳中听得算珠噼噼啪啪地响,眼前看着帐册一页一页飞快地翻,不由得咋舌:“你的速度竟然比大哥还快!你是抱着算盘长大的么?”
      裴云雁把手中帐册的最后一个错处做好了记号,推到他面前,故作平淡的嗓音下是隐隐的骄傲:“算数快一点罢了,算得了什么?我只能看出帐目有没有算错,可是帐面的收支和实际的收支有没有出入,我就不清楚了。这本是马匹生意的,我家不做这个,隔行如隔山。”
      靳翊只得苦笑。
      当日晚饭后,靳翔只在靖基楼呆了半个时辰便回梅院。
      裴云雁刚刚沐发浴身,正对镜让含笑梳发。听到脚步声,她看着镜子里走过来的人,笑道:“怎么今天这么早?”
      靳翔走到她身边,从含笑手中接过了象牙梳,挥手让房里的下人都退下。他一边轻轻梳着她的发,一边柔声道:“早点回来不好么?这几天我回来时,你都睡下了。”
      “早点回来又怎样?你一回来,还不是……还不是得睡下么?”话没说完,裴云雁脸上已是一片飞霞。
      靳翔愣了一下,放下梳子,食指往她腮上一点,哑然失笑:“你呀……怎么就说出来了呢?”说罢弯下腰,稳稳把她抱了起来。

      连着几天,靳翔都是二更不到便回了梅院。他对裴云雁说起靳翊“似乎是开窍了,总算也能帮上一点忙”,裴云雁但笑不语。
      这天午后,她又在靖基楼翻阅着帐册,随口把靳翔的话说出来,又把靳翊取笑了一番。说笑间,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声说道:“无忌,那不是玩耍的地方,别往那里走,来来来,叔公抱你到一边玩去。”随即门被撞开了。
      靳翊和裴云雁吃了一惊,站起身一看,桌子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子穿着暖和的绒衫,分明是主子的装扮。靳家这个年纪的主子,除了靳无忌还有谁?
      这时后面的人也进来了。他一进来就是一声惊叫:“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来人是靳霄。
      跟在他后面的,是靳雳,还有——靳翔。
      面面相觑间,裴云雁忽然想到,帐房不是女子该出现的地方,而这个时辰,应该在房中午觉的自己出现在这里,是极容易招人误会的。看着面前三人越来越沉的脸色,她向靳翔开口解释:“我……”
      靳翔一挥手,打断她的话:“你先回房里去。”看她还像是要说话的样子,又重重地说道,“听话!你回房里去!”说罢不再管他,侧过头去道:“易茗,叫几个人来,送夫人回房!”
      裴云雁注视着他凝重的神色,唇翕合了几下终于抿上,眼圈却渐渐红了。她狠狠瞪了瞪走上前来的几个护院,夺门而出。
      靳翔目送着她的背影,沉声又道:“靳翊,你也回你房里去。易茗,你把小少爷送回刘姨娘房里。”

      烛火静静地燃着,偶尔一只夜蛾飞过来,扑火的声音在这静谧的房中更是分外刺耳。
      裴云雁坐在桌边,被这飞蛾扑火的声音惊了一下。看着桌上飞蛾那烧焦的残骸,她心底泛出丝丝寒意,双手缓缓抱臂。
      门“吱呀”一声开了,含笑走进来,轻声道:“夫人,该睡了。”
      “你先去睡罢,不必侍侯了。”
      打发了含笑,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寒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成亲三个多月了,如今是四九时分,冬天已经过了将近一半。据说维德城的冬天一向干冷,此刻却是寒风凛冽彤云密布,从窗子看出去,半边天都是红的。
      无星无月,不知道几更天了。环顾一下冷冷清清的卧房,她心中酸酸麻麻,眼中也酸涩起来。
      咬着下唇逼回泪水,她从柜子里找出厚暖的大红姑绒衣裳穿上,又到铜镜前,梳齐整了发,视线转到桌上的南珠丹凤钗,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把钗插在发上。
      吹灭了蜡烛,推开门,看了院子前面的护院一眼,她提气跃上墙头,悄悄离开了梅院。

      靖基楼。
      粗如儿臂的蜡烛照得鸿基楼如同白昼,逼退了楼外的寒气。
      明亮的烛光下,靳翔看着眼前的长辈。
      靳霄打破沉默,先行发难:“翔儿,我们靳家不是没有家法的人家。妇人不贞,就该族谱除名、浸猪笼,你是长房长子,日后的一家之长,不会不知道罢?”
      “雁儿没有不贞。”他只说了六个字。
      “没有不贞?那她在帐房干什么?绣花么?”靳雳嗤笑。
      靳霄接口说道:“这个丫头当年借住时,便已是刁蛮任性,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你看看你的几个姨表妹,哪一个是这样子的?那年过年叫你到你舅舅家,趁早和瑶姑娘定下来,你呢?说瑶姑娘年纪小,第二年却和裴家丫头订了亲。瑶姑娘年纪小,她就不小了?要是你娶了瑶姑娘,你舅舅会不尽力帮你?用得着你这些天忙成这样子,事情还不见影?何况瑶姑娘知书守礼,断断做不出今天这样的事。那裴丫头到底是平民百姓的出身,家教和官家千金不能比的。”
      这才是他们的目的罢?靳翔不耐烦地想着。从前两年开始,软硬兼施地想要自己娶回表妹焦瑶,巩固靳家和焦家的关系。母亲出了佛堂后,他们才略略放松了一阵子,现在母亲一生病,这些人就把母亲当作死人一般了!
      “叔叔应该知道,爹自幼跟随裴师祖学艺,他是裴师祖带大的。而雁儿在这边住的时候,爹爹也是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地管教。叔叔的意思,是裴家家教不好呢,还是靳家家教不好?”他冷冷地问。
      “翔儿,你是日后的一家之长,难道你要带头违背家法,包庇裴云雁么?”主位上,靳闻发话了。
      “翔儿不敢,翔儿也没有包庇妻子的意思。裴云雁到帐房来的事,翔儿自然会责罚她。”面对这位须发皆白的二叔公,靳翔说话恭敬多了。这个老人是靳家辈分最尊的,连身为家长的靳雷都要恭让他几分。
      他这句话让靖基楼里的气氛缓和下来,靳闻三人松了一口气。这时才听见楼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夜鸟振翅时扑喇喇的声音,忽然还间杂了“喵呜”一声猫叫。
      方才他们心里都绷得紧紧的,外面的声音竟是一点不闻。
      靳翔看着他们放松的神情,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可是,不贞这么大的罪名,难道就不用听听她怎么说么?便是官府杀人,也要犯人认罪才行。何况,雁儿她是我的妻子,是靳家的女主人。除了身为家长的父亲,谁能动摇她的地位?依我看,这事还是等父亲回来再说罢。三更已过,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送二叔公和两位叔叔回去了。翔儿的家事,要长辈操劳已是不该,让二叔公熬了夜,就更是该死了。”一边说着,他一边出门,吩咐下人备轿。
      靳闻三人半句话没插上,便被送上了轿子。
      目送轿子离了府,靳翔愤愤一甩袖,大步往梅院走去,打灯笼的小厮几乎半跑着才跟上了他。
      梅院的卧室没有点灯,然而此刻天上红光一片,映得地上也足可视物,何况靳翔习武之人本就有夜视之能,更是可以清楚地看见,卧室里空无一人。
      “含笑!含笑!”过了不知多久,他大叫起来。
      他双手扣住匆匆赶来的含笑,厉声追问:“雁儿呢?雁儿哪去了?”
      含笑被他目眦尽裂的恐怖神情吓了一大跳,哆嗦着答他:“夫人说……不用侍侯……不用……”
      靳翔心中蓦地一紧。含笑这句话已经足够让他了解,裴云雁支开了身边的人。
      裴云雁的骄傲,他是知道的。今天她回房前那个忿恨的眼神,则是他从未见过的。
      念及此处,他心头如被雪水浇透般地冰冷痉挛,脑中一阵眩晕,脚下站不住,蹬蹬退后了两步,撞上门柱。
      倚在门柱上,就着橘红的天光,他环顾梅院,仆人、家具、摆设一件件进入眼里,又一件件退出。心中空明一片,他咬牙,狠下心逼自己面对逃避了三年的事实,然后拔腿奔出梅院。
      如果这府里有一个人猜得出雁儿的行踪,这个人不会是自己,而必定是靳翊。
      最了解自己妻子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弟弟。也许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今天没有为她作太多辩白罢。虽然知道她和靳翊之间是清白的,却存心要让她委屈。
      银蛇划破长空,撕裂彤云。下一瞬间,雷声轰隆大作。易茗在靳翔的身后拼命追赶着,呼喊着“大少爷”,只是他的喊声被雷声彻底盖了过去。
      撞开房门,靳翔站在他的弟弟床前,圆睁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被惊醒的拥被而坐的弟弟,喘息着问:“雁儿不见了。她会去哪里?”
      靳翊闻言大吃一惊:“不见了?”
      “她会去哪里?”靳翔没有理睬他的问话,只管继续追问,“会去哪里?”
      想了一会,终于,靳翊开口了:“斧、劈、崖。”
      听到这三个字,靳翔一转身,旋风般出了房门。易茗刚刚赶到,“大少爷”三字还没有出口,眼前便已经没了踪迹。他转身看着起床穿衣的靳翊,无奈问道:“二少爷,这可怎么办?”
      “召集护院出城,带上火把,去斧劈崖。”

      “翔儿不敢,翔儿也没有包庇妻子的意思。裴云雁到帐房来的事,翔儿自然会责罚她。”
      听到这句话,裴云雁从靖基楼外的树上跃下,避开家丁走出去。
      够了,听到这里就足够了。瑶姑娘,是焦瑶么?表妹,原来是这样的表妹!早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就该走了,为什么要留着,为什么要听到这句话?如果他相信自己,早在靳雳靳霄两人指责自己时,就该打断他们,出声为自己辩护才对。在他沉默的时候就该走了,为什么还要不死心地听下去,为什么非要逼自己听这么伤人的话?
      越想越是委屈,泪水迷蒙了她的视线,忽然“喵唔”一声猫叫惊醒了她,原来一不小心踢着了一只猫。她闪身到一棵大树后面,见没有什么动静,才跃上墙头,在瓦面上几个起落,出了靳府。
      回头看了灯火通明的靖基楼一眼,她提一口气,展开轻功往斧劈崖奔去。

      出城门不远,空旷的一片草地出现在裴云雁朦胧的泪眼前面。她停下脚步,深深吸气,然后高声长啸,啸声在草地上远远传了开去。过了一会,橘红的天光中,她看到追日的身影由远及近。
      抹了一把泪,她迎向追日,却听见身后远远传来靳翔的声音:“雁儿,是你么?雁儿,你等等我!”声音亦是由远及近。
      她心中一颤。等他?等他做什么?等他的责罚么?看着眼前奔近的追日,她心里忿忿不平地想着,你今天对我是何等的疾言厉色,方才又是何等的义正词严,你不顾我,我来顾自己你也要阻拦么?你轻功虽好,却也好不过追日。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滑下泪来。她咬牙,伸手往已到身边的追日背上一按,翻身上马。双腿正要轻轻一夹马腹,左边衣袖却猛地一紧。低头看时,却是靳翔已经赶到,拉住她一角衣袖。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裴云雁心里一惊,身子一颤,差点落马,还好追日虽然没有配备鞍鞯,却是玩熟了的,总算没有把她颠下去。
      靳翔拉着她的衣袖,一边微弯着腰喘气,一边仍抬起头看着她说道:“雁儿,随我回去。”
      她扯着衣袖,靳翔却不肯放,牢牢拽住,又说:“随我回去。”
      裴云雁见扯不动衣袖,委屈渐渐转成了恼怒。她狠声叫道:“我回去做什么?你说呀,你要我回去做什么?被你罚么,还是要去浸猪笼?”
      “胡闹!说什么傻话啊你?我怎么会那样子对你?”不会?怎么不会?你明明当着二叔公的面说了不会顾着我,如今到了我面前,你又要来骗我么?看着靳翔两片唇张张合合,裴云雁竟是充耳不闻,脑中回荡的,尽是他们四人方才在靖基楼的对话。那些话一句句在耳边回响,一句接着一句,竟是不肯停下来让她喘息半刻。那一个个音节连成一条蝮蛇,缠上她的身子,越缠越紧,非要把胸腔中的最后一口气挤出来才肯罢休。
      靳翔犹自诉说着:“你是我的妻子,是我靳家的女主人,我护着你,谁又敢这样对你?雁儿,你随我回去。我们拜过天地的,你是我的妻子啊,你离开我,要去哪里呢?雁儿,我们回家去,我们一起回家去。”
      他仰着头,在一片橘红的天光中,看见裴云雁漆黑得发亮的双眼,看见泪水不停从那两汪深潭中涌出来,滑到腮边,然后无助地坠下。他心中痉挛疼痛着,他的妻子向来倔强,从三年前初见至今,在他面前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那一滴滴泪水如同毒液一般腐蚀着他的心脏,他用力一扯,想要把妻子扯下马来,狠狠抱入怀中安慰。
      他用力扯时,却见裴云雁左手往回一拉,右手高扬,从鬓边向左划过来,衣袖翻飞间,他右手掌心传来一阵剧痛,不由得松了开来。视线看过去,裴云雁把衣袖从他右手中扯出,迅速滑离。少了衣袖的的遮挡,可以清晰地看到南珠丹凤钗插在他的掌心上,珠串兀自颤动不休,一颗颗珍珠映着橘红的天光,宝光流动,说不出的妖异可怖。
      什么都来不及想,木然抬起头,靳翔看见裴云雁一人一骑在前方狂奔着,去得远了,身影已逐渐模糊。他顾不上拔出穿透右掌的珠钗,急急提气追过去。
      才追出几丈,电光闪过,天地间一片刷白,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裴云雁纵马跃起的身影。那边却已经看不到黄绿间杂的草地,只能看见几丈以外黑褐的泥石。那是——断崖。
      裴云雁的马,已经跃出断崖。
      电光一闪即收,强光过后,眼前蓦然发黑。靳翔张口想要大声喊住她,偏偏喉咙干涩得吐不出半个字。他拼命想要大叫,轰隆隆的雷声却在耳边炸响起,轰隆隆地盖过一切声音,让他无法判断自己有没有叫出声来。心急如焚之际,干涩的喉咙中涌出一股液体,腥甜且浓稠,丝毫润不得喉,反而恶心欲吐。他双膝发软,再也撑不住身子,终于缓缓倒在草地上。至于身后那惊慌嘈杂的声响,他已是听不见了。

      靳翊领着护院家丁跑上前,扶起靳翔。方才他们虽然离得远,看不清楚这边的情况,然而电光闪过时,跃出断崖的那一点身影却看得清清楚楚。
      轻轻拭去靳翔唇边的血迹,靳翊分派四个人送兄长回府,其他人则准备绳索,到崖底搜寻。
      天明的时候,他环顾草地,又远远眺望悬崖对面黑黄的泥石半晌,吩咐下人仔细搜索后,转头返回靳府。
      他刚刚进门,便是一阵地动山摇,房子也在摇摆震动着,站在地上竟如同骑在马上一般。他扶着梁柱才刚刚站稳,震动便停止了。他还没回过神,外面大街上已像炸锅似的嘈杂起来,纷乱的声音中,有四个字越来越清晰:“地牛翻身”。

      靳翔清醒时,已是两天后了。地牛翻身后,想是睡不安稳,又换了几个姿势,才肯沉沉睡去。维德城中一片瓦砾,人们不得不着手重建家园。靳家家大业大,外头商行仓库什么的受灾的也不少,偏偏期间靳翔昏迷不醒,靳翊只得独力挑下担子。他四处奔走,两天里竟是未得合眼片刻。听到靳翔清醒的消息时,他松了一口气,又急忙赶到梅院。
      靳翊走进卧房,见靳翔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易茗捧了一碗药,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从易茗手中接过药,让他退出去后,靳翊坐在床边,轻声唤了一句:“大哥。”
      靳翔仍是躺着,神色没半分变动,双眼依然呆呆地看着帐顶,魂不守舍。靳翊见状忍不住又要叹气,他往靳翔肩上推了推,又叫道:“大哥,该吃药了。”
      靳翔慢慢转过头去看他,过了一会,眼中的迷蒙渐渐散开,总算回复清明。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默默接过靳翊手中的药碗,一口一口喝光了,把碗递还给靳翊。
      看着靳翊背对着他,把碗放到床边的妆台上,药碗旁边,犹带血迹的南珠丹凤钗赫然入目。靳翔用力闭一闭眼,终于问了出来:“雁儿呢?”他两天不曾开口,声音自然带了沙哑,然而那口吻却是不容反抗的。
      靳翊没有转身,他僵硬着背,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楚:“那天早上地牛翻身,斧劈崖……已经不在了。”
      “不在……是什么意思?……雁儿呢?”
      “等你身子好了,亲自去看一看,便知道了。”
      “我没病。”靳翔沉声道,“我现在便去。”
      靳翊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靳翔昏迷两天,为的是急痛攻心,血不归经,醒来后却是没有大碍的。他走出房门,唤道:“易茗,来替大少爷更衣。”

      骑马出了府门,看着大街上尚未收拾完全的狼藉,靳翔才知道这次地牛翻身的厉害。靳家的房舍结实,除了几处下人房倒塌外,其它房舍仍是完好的。街上却有不少倒塌房子,断木碎砖遍地都是,参天古木也倒了不少,处处道路阻塞,他和靳翊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出到城外。
      城外草地还在,只是时已入冬,草叶枯黄倒伏。
      纵马奔了半刻,仍是望不见断崖。
      靳翔回头看向弟弟,声调虽然力持平稳却仍是颤抖不已:“怎么回事?断崖呢?”
      靳翊扬鞭指着前方二十丈开外的小土坡:“那里,就是原本的斧劈崖……地牛翻身时,两边断崖拼拢了。当时有十七个家丁在崖下搜索,尽数埋在里面。妹妹若是在下面……”
      “拼拢……了么?”靳翊远远望着那个山坡,视线渐渐朦胧。不知望了多久,直至掌心的刺痛让他低头。他看见有水珠一滴滴地滴在右手的绷带上,掌心附近晕开一片红,竟有几分像是那晚的天色。朦胧的视线中,那一片刷白的闪耀电光,那跃出断崖的一人一骑,那映着橘红天光的黑黄泥石,一时都争先恐后地涌到眼前来,填补出当时那让他痛彻心腑的一幕。
      无计相回避。昏迷两天后,他脑中清醒得过分,只能睁着眼看那一幕凝结在他的眼前。
      原来那天可以晕过去,已是上天见怜了。可惜上天不会垂怜他两次。
      靳翊牵着马,远远走到一边看着靳翔。他眼中流露着担忧和怜悯,过了一会,见靳翔仍旧是呆立着不动,他缓缓垂下眼帘,无意识地轻轻踢着脚边枯黄的草。
      * * * * * *
      船在须罗岛国已经泊了一个月,运来的药草早就售空,珊瑚和珍珠也已经堆满船上的货舱,实在没有留下的道理了,但是如果出海……
      少妇的手无意识地轻抚女儿的发,对着袅袅茶香陷入自己的思绪。
      女儿本是要听她们谈话的,终究是玩了一天,在这沉默中忍不住往她膝上一倒便入了梦乡。
      对面,龙婉无声地啜饮着茶,唇边带着笑意,似是在享受这安静和茶香。
      一杯茶尽,龙婉又为自己续了半杯,放下茶壶时一声轻响,总算让她回魂。
      抬头看过去,龙婉对着她笑:“你来我龙女庙,就是为了看我喝茶么?”
      她没有理对方的调侃,苦笑问:“阿婉,你身为龙女使者,可会算命?”
      “你明知道龙女使者亦不过是普通人。”十九岁的龙女使者皱皱鼻子,挥挥手,想要把那些烦人的事挥走,“做这龙女使者,最大的好处莫过于不会被所谓的神神鬼鬼骗。”自己就是被岛上的人看作是龙女的使者,看作是木雕泥塑一般的存在,所谓的天意一次次从自己口中说出,被他们毫不怀疑的坚信着。可是说出天意的自己,又怎么会再去相信所谓天意天命?
      “也对。问你原本就是白问。”少妇笑得更苦了,“我本来也不信这个……可我刚刚在想,有人能替我下这个决定也不错。”
      少妇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半刻后,龙婉抑不住好奇,问:“你要下什么决定?”
      少妇闻言一震,似乎是被惊吓了一下,看了龙婉一眼又垂下头:“我在想,到了卫阑国后,该往哪里去。”
      龙婉道:“观风观潮的诀窍,我粗略教了你家丫头一个大概,你可以和她商量商量。”
      似乎是知道自己被提起,膝上的女儿睁开眼,朦胧中看了看四周,见仍是在龙女庙,便抱着母亲的腰含含糊糊地撒娇:“阿母,回去啦,回去睡觉嘛。”
      少妇又是一震,容颜刷白,半晌才抱起女儿,对龙婉道:“我回去了。”
      龙婉愕然:“可不是要你这样子商量啊,至少也等丫头清醒……”
      少妇神色凄然,双眼却分外明亮:“孩子总是想着父母的,是我没有想周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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