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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烂漫繁花春也送 靳夫人在萱 ...

  •   靳夫人在萱熙堂招待艾焦两位夫人时,靳雷父子则在前厅招待焦缜。
      焦缜一边逗弄着丫鬟手中抱着的婴儿,一边与靳雷父子闲话家常。
      “我看请柬上,是二妹的亲笔。这次满月宴,可是她操办的?”
      “大舅子好眼力,确实是她一手操办。”靳雷笑答道。
      焦缜微微点头:“早两年我就不懂,好好的,作啥要去修佛。连做哥哥做姐姐的来了,也不肯见上一面,这不是跟出家没两样么!大妹也常提着我,要我找机会好好劝一劝她。我也早想念她几句,偏她连我也再不肯见——我又不敢亵渎佛门。现在总算好了。”
      靳翔插口道:“想是孙儿出世,母亲一时开心,便出来了。”他说着,一边伸手触碰婴儿的脸颊。那孩子颊上粉白红润,一双大眼顺着他的手骨碌碌转,煞是可爱。
      焦缜捻须笑道:“看来还是托了这孩子的福。”
      靳翔见他高兴,便道:“这孩子虽请他曾叔公起过名,却还少个字。甥儿想请舅舅赐字,不知舅舅意下如何?”
      焦缜微阖着眼,摇头晃脑的,双目中掩不住的精光却从靳雷父子身上扫过。他状似不经心地问:“起了什么名?”
      靳翔回道:“叔公为他起名‘无忌’。”心下忐忑不安,却只能强作镇定。
      “无忌么?”焦缜猛一睁眼,目光湛然,紧盯着靳雷,“气魄虽好,锋芒却太露。既是如此,我便赠他一字。你看‘慎之’二字如何?”
      “慎之,慎之。”靳雷喃喃念了两遍,颔首笑道,“此二字妙极。翔儿,还不谢谢你舅舅。”
      靳翔正要躬身作谢,焦缜扶住他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多礼!”他转向靳雷:“过年那时的事,你意下如何?”
      靳翔被他扶住,直起身时只觉背上一片冰凉,已是一层冷汗。还未定神,听了这句问话,更是心头剧震,六神无主。
      靳雷看向靳翔,见他回视自己,眸中尽是乞求之色,不觉踌躇。
      焦缜巡视他两人一回,噙笑对靳雷道:“孩子们还小呢,这事也不急。我看翔儿甚好,前些日子向他小舅提了,要翔儿跟他身边学点事。不是我说,到底他人面广些。我也知道翔儿如今已颇能助你一臂之力,所以特地来问你一声,肯不肯放他一年半载?”
      靳雷尚未听完,已是满脸惊喜,等到他说完了,忙答应道:“大舅子……”
      恰在此时,前面迎接宾客的仆人传道靳闻靳雳靳霄三人前来,靳翔忙请焦缜入座,又与靳雷则迎了出去。出到门外,只见靳翊已接下了他三人,正在寒暄。
      靳雷引他三人入座,靳翔思前想后,终是不能心安。他不动声色地拉过靳翊,落后了一段,才悄声道:“你今天有没有见过雁儿?”
      靳翊道:“她身上带着孝,不会出来的。大抵在竹园罢。”
      靳翔见天色微暗,宾客也已大抵入座,略一沉吟,道:“你替我去竹园一趟。下人都到前面来了,我怕她面前没人侍侯。你去那边看看,顺带也陪她说说话解闷。”
      靳翊瞅着他只管笑,脚下却不挪半分。靳翔脸上一赧,避过他的视线,又推着他道:“愣在这里作啥?你不肯去,我去!”
      靳翊笑道:“长兄如父,我敢说不去么?这不就走了。”

      竹园门户紧闭。靳翊上前敲门,半晌方见含笑前来应门。
      含笑见是他,骇了一惊,结结巴巴地道:“二、二少爷,有、有、有事么?”
      靳翊微觉有异,却也没多想,口中道:“就只有你一个人么?”
      “还有小姐!”含笑脱口道。
      靳翊皱眉:“我是说,只有你一个人在侍侯么?其他人呢?”
      含笑定定神,才道:“都到前面去帮忙了。”她忽而说得极是流利,目光却飘移开去。
      靳翊道:“再怎样也不该就剩你一个在这里。妹妹用过饭了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进去,不料含笑忽然挡到他身前道:“小姐已经睡下了,二少爷请回罢!”
      靳翊一愣,随即笑道:“雁儿在闹脾气么?不要紧的,我本来就是来和她解闷。”
      含笑心下着急,又不知如何答他,只能堵在门口不让他进去。
      靳翊眉一竖,作色道:“怎么了?难道我竟是不能进去么?”
      含笑咬着唇,又是窘又是急,半晌才嗫嚅道:“天黑了,小姐又已经睡下,二少爷怕是不太方便进去罢。”
      靳翊的视线越过她,见里面昏昏暗暗,灯光全无,转身走了几步,才回头道:“她出去走走也好。等她回来,说我来过了。”
      含笑听了立时呆住。回过神时,靳翊已经走远了。她回身掩门,整个人靠在门上,只觉心口扑扑地跳,脑里一片空白,片刻后才定住神,快步回房。
      约莫半个时辰,房门被推开,一股血腥味传来,还有裴云雁焦急的声音:“含笑,含笑!怎么不掌灯?”
      含笑急忙点了灯,灯光下只见裴云雁怀中抱着一个鲜红的物事,急急走到桌边放下,细看时,原来是一匹小马驹。那小马只有狗般大小,身上还带着血。
      裴云雁轻轻拭着小马身上的血,道:“含笑,打一盆水来。”
      含笑抓住她的衣袖,道:“小姐,别管它了。刚才二少爷来过,猜到你出去了。怎么办才好?”
      裴云雁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怕什么,二哥哥又不会乱说话。含笑,你有没有看过人家怎么照看刚出生的马驹儿?”
      含笑几乎要摇晃她的手臂:“可是……”
      裴云雁却忽而笑道:“对了,你倒是提醒了我。二哥哥上次出去时,就有做马匹生意。”她挣开含笑的手,抱起桌上的小马,匆匆离去,徒留含笑未完的话:“小姐,天已经黑了啊!”

      “回来了?”听到房门被推开,靳翊随口道,手中挥毫未停。
      裴云雁掩上门,才道:“怎么猜得到是我?唷,二哥哥在写字呢,这种百年一遇的事也给我遇上了,还真是个好兆头。”
      靳翊不理她的打趣:“如果不知道是你,你还能站到这里么?刚刚你弄穿窗纱的时候,就一个袖箭招呼过去了。装神弄鬼的,干什么亏心事了?”
      裴云雁红着脸笑笑:“还以为我功力增了,原来是你让我。”
      靳翊正要取笑她,却闻到一阵血腥味,抬头定眼一看,讶道:“你抱着什么?怎么一股血腥味?”
      裴云雁把怀中的小马放到桌上,道:“我捡到了这个,可是不会照料它。我寻思着二哥哥做过马匹生意,大抵该知道一点,就找上门来了。”
      靳翊伸手轻触小马,只觉满手粘滑,血腥之气更是浓浊扑鼻。他转向裴云雁:“是刚出世的么?怎么弄了来?”
      裴云雁回道:“是难产,母马已经死了。我看那母马离了群,小马无人照应也活不下来,便把它带回来了。”
      靳翊轻轻抱起马驹,道:“去马房看看,有没有刚生产的母马,让它一并喂养。”
      “那就交给二哥哥全权接手了。”
      靳翊闻言一个回身,裴云雁急急煞步,险些撞上他怀中的小马。靳翊挑眉道:“你就知道给我找麻烦。”口气有着宠溺。
      裴云雁学他挑眉,眉眼间却全是笑:“哥哥是白叫的吗?妹子有事兄长服其劳,圣人说的。”
      靳翊道:“我不像你熟读经书,哪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说不准在哄我呢。”
      裴云雁白了他一眼:“哄你作啥?你又不是……供我吃,又不是供我穿。”
      靳翊回身开门,背对着她道:“不是你哄我,却是我专程来哄你的。大哥叫我来陪你说话解闷呢。还得哄你开心了,才有人供我吃穿。”
      裴云雁听了,心头一时百感交集。又是欢喜,又是气苦。欢喜的是什么,气苦的是什么,却不敢深究。然而,就算自己不去深究,那答案也早就烙□□间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注定罢,从她跟着靳伯伯来这里时,就已经注定了此刻的一切。或者,更早地,当她来到这熙攘红尘,就是注定了与他相聚这一刻。可是为何,他的注定不止是她。为什么?红线不是只有两头的吗?为何他身上的红线,缠缠绕绕,兜兜转转,在打了几个结后,竟不知开叉成了几道出来。想到这里又平添了几分怨怼,既然如此,又何必来招惹她?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唇上的疼痛唤回了她的思绪,伸手轻触,看手上时只见一片血污,分不出是刚才粘自小马身上的,还是唇上的。惘然抬头,见靳翊抱着小马,已经步下台阶。她快步跟上,声音是紧绷后的平静:“大哥哥呢?还在前头忙着么?”
      靳翊微侧过眼,想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然而裴云雁始终低着头。他低低叹息,道:“大哥在前头陪着宾客。今天来的人很多,舅舅叔公他们全都到了,还有不少是朝里的人。”
      “我知道。”裴云雁低头道,声音平静无波。
      “这场宴会,也算是舅舅把大哥带入官场的第一步。听说今年去拜年那时,大舅舅就很是关心大哥。他刚刚说了,要让大哥跟小舅舅一些日子。小舅舅是皇商,大舅舅的意思,是让哥哥也走这条路。毕竟咱们朝里有人,这条路不会难走。大哥也是允了的。”
      “允了?”裴云雁反问。姑且不论焦缜此举对靳翔有利,只论辈份,也轮不到靳翔决定允不允。
      靳翊道:“他们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反正这件事,是对两家都是有利的。小舅舅虽是皇商,首富却是我们家。大哥是长房长孙,不久爹就会把整个靳家商行交给大哥。小舅舅他们这几年用度大,少不了要从这里周转。”他见裴云雁不搭腔,又解释道:“比方说,这两年好几个皇子行弱冠之礼,接下来就是选妃,宫里花钱跟流水似的,满城皇商都在抢这些肥缺,自然少不得宫中打点。到手后,采办也是要钱,虽说最后总能赚回来,可是先前垫付的那笔账也不是一般人给得起的。”
      “先前你从茂国回来时,我见到有一个玲珑象牙球,煞是可爱。我帮伯母准备宴席时,也想过拿它出来摆,却见库房记录着已经送到小舅舅府上了。如今想来,这东西不是一般人摆得起的,怕是贡上了罢。”她说的象牙球,是由一颗象牙刻成的,大球包着小球,小球再包小球,一共有七层。大球小球之间全无连接,滚动自如,堪称鬼斧神工。
      靳翊笑笑,正要赞她聪明,却见她手一指,道:“马房到了,看来没人看守,咱们进去罢。”
      一般来说,母马只肯喂养自己的孩子,然而这天刚好有一匹母马产仔,靳翊把那匹小马身上的黏液抹到裴云雁带回来的那匹小红马身上,母马也就连小红马一并喂养了。
      裴云雁静静地看着靳翊安顿小马,忽然出声道:“这件事,不要告诉大哥哥。”
      靳翊回头扫过她的神色,道:“随你。你们的事,别拉我下水。”
      裴云雁轻步走到小马旁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小红马的背,小红马抬眼看了她一下,又把眼睛阖上了。
      靳翊见状苦笑,拉开话题道:“要不要给它起个名?”
      “起名?”裴云雁讶道,随即眉飞色舞,“我都还没有想到呢。让我想想……叫它‘追日’如何?”飞扬的神色下,是黯淡的心情。追日,追逐这一份情的她,是否也如那追日的夸父一般,注定了徒劳,注定了要为那可望不可及的红日奉上一生?
      “一般人会叫追风。”靳翊沉吟道。
      裴云雁仍是笑,笑得眼睛成了缝,掩住了所有的心绪:“我要风来干什么?抓住了,它就不能再飞,不能飞的还是风么?再说,你看这马的颜色,像不像我们练武时看的日出?”
      靳翊看着她的笑,恍惚间伸手向她,又截在半空。很想叫她不要再这样笑,明知道这个时候,她是不可能有笑的心情,为什么还要笑得如此眉飞色舞?就像真的开心一样。不该是这样的,父亲接她来住,是为了要让她得到照顾,能够无忧无虑地生活。为什么在靳家的她,眸中的神色却是一日日的黯淡?刚来那时的调皮的笑,已经是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了。那时的她,虽是刚刚丧父,但是面对着他们父子三人时,那双眸子,还是属于十三岁少女的。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看着这双眸子,覆上了层层阴翳,终于不复明亮的最初那一双。他想抹去这个笑,更想抹去她眼中的阴翳,他想找回那个开朗的妹妹。但是这个妹妹,却不希望自己只是他的妹妹。
      “大哥,瞧你做了什么好事……”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低语,来不及传入耳中便已飘散。本来,就是不该被人听见的话。
      还想说什么,视线却停留在衣袖上的一双手上。带着血污的手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晃着,让他的袖上也染了血。视线上移,那双眸子盛着乞求:“不要让大哥哥知道,好不好?”
      他闭上眼,拒绝接受这样的眼神,然而衣袖上那节奏的摇晃却不肯让他逃避。半晌,他才吐出一个字:“好。”

      靳翔坐在竹园的椅子上,含笑在一旁为他斟茶。斟了这一杯,第二泡茶也完了。
      靳府沏茶多是两泡即弃,而靳翔正在喝的这个六安茶是由中土传来,极耐冲泡。含笑原是想着园中无人,自己走开不得,小姐又不知何时才回来,故而挑了这六安茶待客。待到靳翔喝下第一口眉心微皱时,她才发觉此举的失策。
      靳翔只是一杯杯地喝茶,一言不发,含笑也不敢开口,只能侍在一旁,看他杯子空了,便斟上一杯。随着六安茶一杯杯下肚,靳翔的脸色也愈加不善。
      眼看靳翔又是一口而尽,含笑只得硬着头皮再去沏茶。此时外头“吱哑”一声,随即是裴云雁的声音:“含笑!含笑!”
      含笑顾不得靳翔,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匆匆掀帘子出门,截住裴云雁低声道:“小姐刚走,大少爷就来了,现在在里头,少说也等了有半个时辰。”
      裴云雁往屋里探了一眼,道:“我这身衣裳能见人么?你去跟大哥哥说一声,要他再稍等,然后回房来替我换了这身衣裳。”
      “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帘子一掀,靳翔出来道。他一边说,一边走到裴云雁身边,就着灯光打量她。
      檐下灯笼的光虽弱,仍看得出裴云雁素白的衫上处处血污。靳翔惊惶地握住她的肩,失色道:“怎么回事?”
      裴云雁推开他的手道:“没事,沾上了而已。大哥哥请稍坐,我和含笑换件衣服就出来。”说着不待靳翔回答,她便拉了含笑穿过右边的一丛竹子进房。

      靳翔坐立不安,拿起杯子时,却见已是空了。他拿起茶壶来要斟,斟出几滴后茶壶也空了。此时门帘一响,裴云雁掀了帘子进来。两人视线相接,裴云雁随即把目光挪到他手上的茶壶,又回头道:“含笑,沏一壶茶来。”
      裴云雁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含笑到桌上去了茶壶便出去了。室内又是静默一片,两人都是积了满腹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从谁说起。
      目光静静对接,思绪却各自飘了开去。他想追问她今晚的行踪,想知道和她一起的人是谁。她想试探他未知的情意,想知道他心中的人是不是她。每每思绪回转,接上对方失神的视线,都是不知如何打破这静谧的一切。是默契罢,都知道只要说出一个字,今后的一切都会全然改变,再也不可能回到现在。
      她可以陪自己面对一切吗?靳翔的心里没有底。一旦揭开这层纸,面对的将是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而那将要来临的,会是她从未经历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真的要把她从眼下的平静扯到那个雷鸣电闪的风云中?她还没有及笄呢。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深刻地认识她的年龄,一直以来,她的一举一动,让他忽略了她原来这么小。
      平静终于被含笑掀起帘子的声音打破。
      伸手止住含笑为他倒茶,靳翔站起身道:“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了。”
      裴云雁愕然抬头,迎上他温柔的视线,还有和暖的声音:“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着罢。不必送了。”
      茫然地站起身,她示意含笑不必跟着,自己却不发一言地跟着靳翔出去。
      靳翔见状也不坚持,两人默默地下了台阶,竹园的门就在眼前。原来这条路是这样的短。
      伫立门边,靳翔回转身,对上裴云雁双眸。夜雨将至,无星无月,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摇摇晃晃,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撒下涟漪。光影浮动中,她的一双黑眸温润如玉又汹涌如潮,倚赖与坚定,几乎不可能同时出现的东西在她眼中奇异地糅合,提醒着他,她的年纪不代表她的心智。
      也许,她可以面对一切,和自己并肩作战。他乐观地想着,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裴云雁微侧着头,揣测他的微笑。这个时候,他的微笑让她宽心,让她的眼神渐渐平静。
      四目交接中,身外一切都远去,他们的眼中只剩下对方。靳翔的手悄悄搭上她的肩,她不闪不避地承受。
      “假若……”靳翔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神智随之回笼。他是怎么了?鬼迷心窍了吗?竟然想自私地把她拉到身边,一同承受所有未知的惊涛骇浪。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他为她打造的世界里。
      “假若什么?”氤氲的嗓音,是属于裴云雁的。
      双臂一收,他将她拥入怀中,不过一刹那,裴云雁抬起手,用力回拥他。这是头一个不属于兄妹的拥抱,如此的紧密,仿佛要将对方嵌入自己血肉中,再也没有离分。擂鼓般的心跳在彼此的胸膛中呼应,螓首埋入他怀中,他把下巴靠在她头上。比他矮了一个头呢,他在心里想着,如此纤弱的身影,却将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天赐之礼。
      “不会有假若——以后,我们之间不会有假若。”微微退后,他直视她的黑眸,坚定地道:“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不会有任何假若。”
      心头的阴翳被风吹散,只剩薄薄的一层,而她,选择忽略这一层。比起以前,这一点算是什么!直视他的眼,她绽开了脱尽青涩的笑。

      接下来的日子,靳翔忙得打转。每天辰时,他要到焦练府上,跟他学习皇室的规矩。除了应对礼仪,更多的是要熟知皇室的忌讳以及交织如网的台上台下的人际关系。晚饭回来后,靳府的大小帐册还在等着他。靳雷已经逐渐把靳家商行移交给他,靳翊年纪还小,磨练两年后才能帮忙。白日里他没空,巡视商行的事就由靳雳靳霄两位叔叔担下了,但是帐册还是要全部由他过目。
      虽然是忙,他早上的习武还是不能断掉。靳雷本是有意让靳翊代替他教裴云雁练武的,他当然拒绝了。每天也就只有那一个时辰是可以和她说上话的。有时她晚上会送消夜过来,然而那时自己却忙得顾不上她。
      那一个时辰,虽是各自练武,然而知道她在自己身边,就已经是极乐了。轿子摇摇晃晃的,坐在里头正前往焦练府上的靳翔想到今天早上习武的情景,几乎要笑出声来。那丫头最缺的就是恒心,怎么可能练得好剑术?偏偏又好强,输了又不肯服,认准了他无法拒绝她的撒娇。
      他这样子算不算渎职?爹是要自己教她的,结果最放纵她的就是自己。他微笑着,想到前几天得到的那块乌金,心里有了主意。
      呵,他几乎可以描绘出她将会有的惊喜表情了。

      “这是什么?”裴云雁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的扁盒子问他。
      “暗器。”他笑答。她在探索这个新暗器,他则在探索她的表情。
      “送我的?”裴云雁仰头问他,笑弯了眉眼。
      “送我的。”靳翊插口,换来靳翔一瞪。
      靳翔的目光回到裴云雁身上时,又是一片温柔。没好气地摸摸鼻子,靳翊退到几丈外,替没什么警惕性的两人看风放哨。
      裴云雁掂量着扁盒子,沉吟道:“好像比金还重些,是什么做的?”
      “据说是乌金。”靳翔拉她到椅子上坐下,一边把玩着她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
      半柱香不到,裴云雁对准百步外一颗杨树,按下机括。只听“嗤”的一声,一条黑线射向杨树。定眼看时,原来只是一个黑点,只因去势极快,看上去变成了一条黑线。
      靳翔正要去看那暗器入木多深,裴云雁却笑道:“不忙。”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下发簪,三两下拆开了扁盒子,这里拆拆,那里转转,然后重新装好。测测风向后,对准刚才的杨树,她再一次按下机括。
      “嗤”的一声后,是物体坠地的“扑”的一声。
      拉起靳翔,她笑道:“去看看罢。”
      走到杨树前面,靳翔吃惊地看着树身上两个孔。第一个暗器已是入木将近三寸,第二个竟硬生生正中穿过了树身,坠在树后一丈之处。
      “妹妹好厉害!”出声的是靳翊,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了过来,并捡起地上的暗器递还她。
      听到夸赞,裴云雁虽然笑了,却仍掩不住心头一丝失望。第一个称赞她的,不是他。
      对上裴云雁企盼的眸,靳翔涩涩一笑,道:“我是呆住了。这暗器是京城双匠合力做的,没想到到了你手上,还能更进一步。”
      裴云雁脸上一赧,笑容却一下子明亮起来:“那是因为他们打的底子够好。”她心下欢喜异常,吐字也不清了。然而,这个时候,四目交接,她哪里还在乎自己说了什么呢?
      “这个以后就是你的独门暗器了。你说,这暗器叫什么名字好?”靳翔轻声道,怕声音一大,便会惊散了两人间的迷雾。
      唇边甜甜漾着笑,她避开视线,转向手中的扁盒子,还有那躺在手心的两枚暗器。那暗器乌黑似墨,形似飞梭,靠前方处又有两翼,反射着点点金色晨光,像是振翅欲飞一般。她心念一动,低声道:“叫‘双飞燕’好不好?”
      “依你。”靳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子,放到她手上道,“这里还有十枚。记得每次用了后,要收回来。天下就只有这十二枚‘双飞燕’了。”
      裴云雁的手上已经放着扁盒子、两枚‘双飞燕’,还有先前取下的发簪。等他把袋子一放,更是堆了满满一手。他轻笑着,把那两枚‘双飞燕’一并装入袋子,然后抽出她手中的发簪,轻轻插到她发间。
      朝阳驱散了早上的清雾,两人间的情雾却是渐渐见浓。
      一旁的靳翊,认命地又摸摸鼻子,向五丈开外的月门走去。

      盛夏时,小红马已经断乳。靳翊抽了一天带裴云雁到城北放生。
      维德城地势越往北越高,出城往北走不到一刻钟,就横着一片草地,原是给城里养马的人家遛马的,有时也有一些野马会来。若在往北走一柱香时分,就是一片断崖,当地人唤做“斧劈崖”。据说那边原本也是草地,百余年前地牛翻身,硬生生扯裂开来了。这边像是平平切了一刀,那边则参差不齐,最远的相隔有十丈开外,最近的仅仅四五丈。
      小红马无缰无辔,却乖乖跟在靳裴二人身边。到了北面草地,靳翊道:“就在这里放了它罢。”
      裴云雁往左右看看,见草地辽阔,知是极好的去处。她微微弯身,拍了拍小红马的背,示意它离开。小红马却不舍地蹭着她,状似撒娇。
      连续几次都是这样,裴云雁苦笑着对靳翊道:“它不肯走呢。我和它四周走走可好?”
      靳翊知她不舍,道:“也好,我在这里等你。别走远了,往北不远就是斧劈崖,小心掉了下去,拼都拼不齐全。”
      裴云雁笑道:“乌鸦嘴。懒得跟你吵,你别走开就行了。”

      裴云雁这一去,就是将近酉时才回来。
      靳翊早就急得火烧眉毛了,想去找她,又怕万一她回来找不到自己。好不容易等到了她,他怨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快到晚饭了。爹要是知道我带你出来,怕不剥了我的皮!”两人都有轻功底子,他不怕城门关掉,但是却怕靳雷知道他带了裴云雁悄悄出门。
      裴云雁赔笑道:“它缠着我不放嘛。还有一刻钟呢,说不好只能在城外用轻功了。二哥哥再不走,就真的要晚了。”她话音未落,人已纵出丈余,显然不打算给靳翊继续教训的机会。靳翊只得追了上去。
      两人连抄近路,终于赶回了靳府,从后门偷偷溜了进去。
      在靳府内自然不可再用轻功,而且怎么算,也没有时间更衣,于是他们就直接前去用饭。一路上靳翊又在念着裴云雁,裴云雁理亏,只好随他去。
      正是恨不得这路越短越好时,靳翔和几个小厮却迎面走来。靳翊见了大哥,立时住口。裴云雁却欢声道:“不是说不在这边用晚饭的么?怎么回来了?”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迎到他面前,仰头笑看他。
      靳翊听了,恨不得把话塞回她嘴里去。什么叫“怎么回来了”?好像不该回来似的。很久以前他就觉察到靳翔对裴云雁有意,连带也不喜欢自己和她多接近,现在给逮个正着,自己竟有一丝心虚。
      靳翔伸手拨开裴云雁肩上的草屑,笑道:“晚上要到左相大人府中赴寿筵,先回来更衣。歇口气就走了。”
      “左相么?”裴云雁微侧着头,方便他拨开草屑,抿了抿唇道:“他夫人是不是喜欢绣品?”
      “对。你也知道?”靳翔讶道。
      裴云雁一笑:“伯母告诉过我的。我房里有一道檀木绣屏,去年福婶他们送来的,还从未用过,一直锁着。是大红轻绫的料子,金线绣着‘麻姑献寿’,正好应景。你等我一下,我去找出来给你怎样?”
      靳翔笑道:“如此也好。我正说小舅舅备下的沉香木拐不好,钱夫人才五十,还用不着这个。”
      靳翊道:“一个沉香木拐也太轻了些。依我看一起送,宁可送重了,也不可让人说我们不是。”他见靳翊全无不悦之色,本是打算避在一旁的。然而现在怕靳翔打回小舅舅备下的礼,让小舅舅面上过不去,故而出声说了这句。
      靳翔道:“我也是这般思量。”他转向裴云雁,又道:“这份绣屏可是不轻,你给了我,回头要我怎么谢你?”
      裴云雁笑得有几分顽皮:“这是我们家的样货,卖给外头的,都是仿着它做的。你在外头就算买得到檀木,也买不到这样的轻绫,更买不到这么好的绣工。独一无二的东西都给了你,你说,你该怎么谢我?”
      靳翔眼中忽而迷离起来,他低笑着道:“那也只好用一件独一无二的东西来谢你了。等明年你生日,就知道我要还你什么。”
      * * * * * *
      “今天你一直都没有出门?”夕阳时分,裴天行推开房门进来,“怎么闷在房里?”
      他的新婚妻子瞪着桌上的篮子,不甘地嘟囔着:“我在干活。”
      从篮子中捞起衣服——藕合色绸缎料子,镶边是白色厚绸子——应该是他新做的衣服,前些日子给门边的香烧了一块。但是面对这皱成一团的布料,他实在不想冠上“衣服”这两个字。
      伸手想把衣服摊平整,妻子急急站起呼道:“别乱动!”
      来不及了。指尖微微一痛,他看过去,原来是一根针。
      妻子低着头坐下去,话含在嘴里,含含糊糊的:“我刚刚就在找这根针……”

      “今天又没有出过门?”同是夕阳,同是推开这扇门,语气却成了担忧。
      妻子潮红着脸朝他笑笑,轻声道:“头晕晕沉沉的,吃了药才觉好些。”
      他把手放到她的额头,探了探又道:“都发了几天热了。你也该歇歇,商行里的事先搁着。”
      “我已经搁下了。我还想要这条小命呢。”还想告诉他,她已经把商行和家里的事移到十二岁的女儿身上月余了,女儿还做得有模有样的。不料一阵咳意涌到喉头,来不及拿帕子,她抚胸剧咳不止。
      丈夫担忧地替她拍背,叠声道:“怎么一天比一天咳得厉害了?明天换一个大夫来。我看你,都是那一趟出海,把身子骨折腾坏了,回来大病小病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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