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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几星日照窗间弄 靳翊送裴云 ...

  •   靳翊送裴云雁回到竹园。
      他随手翻动桌上的书,道:“你什么时候真的看起《烈女传》来了?”
      含笑端了个盆进来,裴云雁一边洗手一边回头笑道:“打开看看?”
      靳翊随手翻开一页,念道:“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
      他合上书笑问道:“这是哪门子的《烈女传》?苏先生就教你这个?”
      裴云雁擦干手,一把夺过书,口中道:“苏先生又不凑到我旁边来看我手上的书写着啥。”说着又把书堆成一叠,移到桌子边上。
      她扯着靳翊衣袖,把他拉到矮桌上,双手按着他坐下,带笑道:“这么久才回来,咱们坐下来安安静静说话。前儿我家里人来,捎了好茶叶,是这边没有的。待会让含笑依海外中土的规矩煮了,咱俩悄悄地品,别让大哥哥知道了。”
      靳翊也笑道:“就怕我们喝的时候他过来,那时可瞒不住。”
      裴云雁皱鼻子皱眼睛地做着鬼脸:“他今天才没空过来呢。你不信,咱们打赌。”她也不等靳翊回答,径自吩咐含笑去煮茶。
      片刻后含笑用茶盘端了两碗茶进来。靳翊细品了一口,不住赞好,又道:“这茶哪里得来?外头从未见过的。”
      裴云雁笑道:“这是先母在海外偶尔见着的,喜欢得不得了,忙忙跑去看人家怎么种怎么炮制,还带了茶籽和小茶树回来——因为茂国那边地方合适,还买了山头来种。这两年才算是种出来了。”
      靳翊饮尽一碗,道:“我去茂国前也不和我提一声,好替你看看那茶山。”
      裴云雁道:“哪里敢麻烦二哥哥,就怕你去过后,一片茶叶也不剩了。”说着把壶身一偏,挡住了靳翊的手,她带笑道:“二哥哥去了趟茂国,有什么风俗故事,也跟我讲讲。”
      她一提这个,立时打开了靳翊的话匣子。他放下杯子,指手画脚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一直说到晚饭时分。
      含笑进来打断靳翊的话:“二少爷,小姐,该去用晚饭了。”
      裴云雁起身道:“你把桌子收了,不必跟过来,二哥哥自会送我回来。”
      靳翊也起身,佯怒道:“当着我的面差遣我?”双手就要拧向她双腮。
      裴云雁左格右挡,截住了他的双手,挑眉道:“我差遣不得么?刚刚打赌,你还输给我呢。就要你送我回来,你不依么?”
      靳翊故意揉着手道:“哪里敢不依?大半年不见,敢情成母夜叉了!”说话间已是移身换步到了门外,远远扬声道:“不是要我送你么,还不出来?”
      裴云雁又好气又好笑,故意折返妆台,抿了抿发,又往镜里照了一回。其时日已西斜,金光透过层层竹叶,投到她衣衫上,撒成斑斑点点的晕影,光影浮动,竟添了几分妩媚,连她自己都没有见过这副样子。从镜中看房内,只有含笑在收拾桌子。对镜一笑,琢磨着靳翊也等得够久了,心中竟有报复过后的畅快,她又往镜中自己的笑意看了一眼,这才慢条斯理地出去。
      靳翊倚着台阶下的竹子,见她出来,上前道:“妹妹越来越会打扮了!还真是女大不中留。”
      裴云雁微侧着头看他,道:“堂堂维德城首富靳府,还怕被我吃穷了?”
      靳翊笑道:“就怕留来留去留成仇,你把咱们家当成仇家看待。”
      裴云雁翻脸作色道:“二哥哥说什么话?我可听不懂,也没听说过。我只管问去伯伯,看看这些话是不是我该听的。”
      靳翊这时才惊觉出言造次,忙拦到她面前,正要求情时,却看到她嘴边顽皮的笑,他笑道:“好啊,来吓唬我!看我饶不饶你。”
      裴云雁撑不住了,也笑道:“一路上打打闹闹像什么话。我是不怕,反正伯伯骂的也不是我。你还想再去一趟茂国么?”
      靳翊这才罢休。

      “翔儿,明天去请你娘。你儿子的满月宴,总得要有人招待女宾。”晚饭后,仆人送上茶,靳雷一面接过,一面对靳翔道。
      靳翔面有难色:“只怕请娘不动……”
      靳雷视线在靳翊和裴云雁身上转了几圈,沉吟道:“雁儿,你也去帮你哥哥说句话。说得动最好,真的不成,翔儿,咱们再另议。今时不比往日了,以后摆宴的时间多着呢。”
      裴云雁道:“雁儿尽力就是。”她听靳雷的话似有文章,看向靳翔时,只见他恭谨答了一声“是”,便再无他话。
      一时茶毕,裴云雁便告退要回竹园。靳翔被靳雷留了下来,靳翊便送她回去。
      出了屋子,仆人在前头打着灯,两人安安静静走了一段路,裴云雁忽而笑道:“可不是给我说中了么?果然是你送我回去。”
      靳翊与她许久不见,本来也是想多一点时间聚聚,然而听她这么一说,故意拧眉道:“这可抵了我打赌的帐,往后有事也别来找我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串通了大哥,要来陷害我这一回。”
      裴云雁本是极为好胜的性子,此刻又是心中郁结,听了他的话,更是烦躁。她英眉一挑,道:“既是如此,你不要有求我帮忙的一天。若我帮了你,我便是天地不容!”
      “生气了?”靳翊好笑地转过她的身子,“我说玩笑话呢,值得发这么大的脾气,还罚这样的咒!”
      裴云雁扫了他一眼,道:“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是开玩笑?”
      靳翊双手又拧上她的腮:“这样子鼓眼睛鼓腮子的,还真像绿……”他本来想说金鱼“绿竹”,忽而想到特地为她带回来的“绿竹”,却在她面前被人撞倒盆子,离水便死了。想到这里,那个“竹”字便吐不出来。
      他说不下去,裴云雁却接口了:“你才鼓眼睛鼓腮子的像个癞蛤蟆!”说着也拉着靳翊两腮往外扯,笑个不住。
      靳翊不禁也笑了,双手放开她的腮,拉向她双手,要把她的手扯开。
      裴云雁却笑得弯下腰,黔首无力地靠在左臂。
      脸触到衣服的丝绸料子,凉凉的。

      回到竹园,靳翊便离开了。
      裴云雁到了卧室,含笑侍侯她换下衣服后,便拿着衣服去叠好。
      正在叠衣服时,含笑讶然问道:“小姐,这袖子上怎么湿了一小片?”
      裴云雁正伏案写字,闻言道:“谁知道哪里碰着搁着了?管他呢,干了就好。”

      次日早上又是习武念书。午后歇了一觉,恍惚间被含笑摇醒,原来是靳翔来了。她起身梳洗,随即与他前往佛堂。
      忘忧出来应门,见是他二人,微微一愣。靳翔忙问:“娘现在有空么?”
      忘忧后退了一步,垂手道:“夫人在念经。片刻就好,少爷小姐进来罢。”
      靳翔和裴云雁进了门,也不乱走,静候忘忧把门关上,再领他二人前往偏厅。
      两人往矮几旁边的蒲团坐了,含笑退出偏厅,不多时端了三杯茶进来。刚摆下茶,靳夫人便进来了,靳裴二人忙站起身,垂手恭立。
      靳夫人盘膝坐下,又示意两人坐下,道:“来找我有什么事?”
      靳翔答道:“儿子昨日添丁,一个月后设满月宴,想请娘出面招待女宾。”他知道靳夫人不喜人打扰,故而开门见山,直接道出来意。
      靳夫人道:“我礼佛已久,这些红尘俗事,与我何干。”
      靳翔道:“若非不得已,也不敢打扰娘的清修。然而家里实在是没人了。”
      靳夫人拨着佛珠,半晌才道:“你那儿子的娘是什么人?”
      靳翔嗫嚅道:“不过是个房里人……咱们原国原也不讲求正庶……”
      靳夫人冷哼了一声,又道:“你的大婶子二婶子呢?难道靳家没有女人了?”
      靳翔道:“儿子不敢让别人出面主持。娘,这是靳家的长孙呢。”
      “这些年来,我在与不在又有何异?”靳夫人声调忽然拔高,随即又压低,“你权当我不在,找你婶子出面好了。”
      “两位婶子都不通文墨,儿子怕……”靳翔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怕什么?”靳夫人声音冷冷的,“靳家是商贾之家不是书香世家,你兄弟俩又不是什么文人才子,有什么失礼的?何况全城商行,几家不是看着你们的饭碗吃饭?谁敢笑话你们?”
      靳夫人连珠炮似的一顿话说下来,直说得靳翔作声不得,脸上红白交错。靳夫人一双眼定定看着他,又道:“还有什么是没有告诉我的?”
      靳翔一咬牙道:“到那天舅舅要和几位朋友来赴宴。儿子怕礼数不周,怠慢了人家。”
      裴云雁吃了一惊,转头看靳翔,却见他直视靳夫人,再也不发一言。
      靳夫人脸上掠过一道惨白,转开视线道:“你舅舅早知道我在此间念佛,不踏出佛门一步的。他不会责怪靳府礼数不周。反倒是我若为了孙子满月,出了这佛堂,佛祖会责怪我诚心不足,弃此佛境重返红尘。”
      靳翔大窘,无计可施之下,悄悄扯着裴云雁衣袖,目露哀求之色,要她帮忙说项。裴云雁只觉心里一涩,回了他一个笑,对靳夫人道:“雁儿请教伯母,何谓佛境?何谓红尘?”
      靳夫人见她开口帮靳翔,长叹了一口气,道:“进了这个门,便是佛境;出了这个门,便是红尘。”
      裴云雁道:“雁儿却以为,红尘即是佛境。修佛不过图极乐西方。若是心中平安喜乐,身处红尘,又与身处佛境何异?”
      “佛境怎会与红尘无异?红尘种种不堪,岂能与佛门相提并论!登临极乐,是何等的艰难,岂能如此轻轻道来毫不费力!”靳夫人直视裴云雁,眉心隐隐抽动。
      裴云雁最不堪激。她为靳翔说话,已是千般不愿,加上自己又是娇宠着长大,从未受过责骂,如今哪里经得起靳夫人这一段疾言厉色。自昨日起,她心中便似烧了盆火,正是看花嫌花艳,看叶嫌叶素的时候,靳夫人的话无异火上添油。她杂书看得多,佛门故事也知道不少,怒火中,她抓住了反击的法宝。
      几乎是毫不思索地,她目光迎向靳夫人,一字字道出:“只要有价值三千大千世界的宝珠,持以上佛,成佛也不是难事,何况西方极乐!”
      靳夫人闻言,脸色蓦然灰败,手撑着矮几要站起来,竟是支不住自己身子,又软软滑倒在蒲团。她脸上似是瞬间老了十岁不止,低声自言自语:“……女身垢秽,非是法器,云何能得无上菩提。……又女人身、犹有五障,……持以上佛。佛即受之。……”
      靳翔见状大惊,方才裴云雁的话他也听到了,却不知有何玄机,靳夫人的话,他更是不知所云。他看向裴云雁,只见她站直身子,看着靳夫人,眼中神色变幻不已,有惊惶,也有怜悯。
      靳夫人双目一点点呆滞起来,口中犹自喃喃:“……复速于此……复速于此……”
      禅堂中只有靳夫人的念经声,直至忘忧进来扶住靳夫人,连声唤道:“夫人!夫人!”她连唤了十几声,眼泪刷地淌了下来,她扬袖抹去,又转向靳翔道:“你们跟夫人说了什么?真的要逼疯夫人才甘心是不是?你放心,你也早些死心!夫人是不会踏出这个门一步的!你们走!你们走!”
      靳翔来不及答话,裴云雁先唤道:“伯母!”原来她看到靳夫人双眸已渐渐清明。
      靳夫人微微喘着气,双眸却已清明,不过半支香功夫,神色也平复如常。她扶着忘忧缓缓起身,靳翔见了,也连忙垂手恭立。
      靳夫人双眼看着靳翔,声音带着疲惫:“翔儿,你别瞒我,如果我不出佛堂,也不至于无人罢?你是不是要去请你舅母出面招待女客?”
      靳翔心里一沉,道:“爹爹的确有此打算,可是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靳夫人唇角勾起:“也不见得罢?好,既是你们来请我,我便出去。”
      “夫人!”忘忧惊唤道。
      靳夫人不理会她,声调一振,道:“雁儿说得对。佛境亦红尘,可笑我从前竟是堪不破!翔儿你去叫人打扫了我的院子,我既出了佛堂,就不回来了。忘忧今晚收拾好我的东西,明日我便搬过去。只是祈福是断不得的,就让忘忧做我的替身,留在这里,也不必拨丫头来,一切从简就好。”
      她几句话安排好一切,目光流连在靳翔身上,渐渐地柔和起来。
      柔得像要滴出——
      泪。
      裴云雁在这样的目光下,心渐渐抽紧了。模模糊糊地,她似是懂了什么,却又不敢去确定。

      忘忧送靳翔和裴云雁出佛堂时,那目光似要把二人千刀万剐。
      一路无话,直至出了佛堂,靳翔才道:“刚刚全仗你了!你说,要我怎么谢你?”
      裴云雁脸上绷得紧紧的:“不是仗我,是仗你。伯母肯出来,是因为你是她儿子。”这一路行来,靳夫人的神情话语犹在眼前耳边,刚才愤怒中不能体会的,现在一点点体会出来了。而后悔,也正一点点吞噬着她。
      靳翔不以为然地道:“若果是为这个,我开口的时候,娘就答应了。你刚才说得真好!”虽然他不懂,但是他知道,裴云雁的话,是改变母亲心意的关键。
      裴云雁眼中有了几分冷意,语气是全然的懊悔:“我倒是觉得,我说错了。”
      靳翔正要答话,转弯处走来靳翊,远远就扬声道:“原来妹妹在这里!快回竹园,才刚叫人把东西送过去呢。去看看喜不喜欢。”
      裴云雁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去,靳翔也随即跟上。刚刚裴云雁的话,他既听不懂,也就丢开了。
      回竹园看时,不过是茂国特产的香木珠串、几样新鲜的笔墨纸砚。靳翊笑道:“我知道妹妹擅书擅写。在茂国见驾时,茂国皇赐了东西,我便替妹妹留下了这几样。”他一样样地指着:“茂国特产香木,这些珠串,留着好送人,也新鲜些。这一盒笔,各号都齐全了,书写都不缺的。这些纸只是闻着香,要写字可以,画画儿可就不行了。用来写信,也是图个新鲜。至于砚墨,真真是上品,改天你叫丫头磨墨,写上几个字,就知道它的好处了。”
      裴云雁也一样样拿起来看,又一样样递给靳翔。听靳翊说完,她笑回道:“全都是一股香味,我这也别叫竹园,该改叫香园了。”
      靳翔放下砚墨,也笑道:“难得他去做了一趟生意,不沾染半分铜臭,还带了一身木香味。”
      裴云雁扯动靳翊衣袖,闻了闻道:“难保这木香味,就不是为了掩盖这一身的铜臭。”
      此言一出,靳翊便反手拉着裴云雁,作势要打。裴云雁使个巧劲,滑开他的手,又把靳翔拉到自己身前,靳翔笑着任由她拉扯。靳翊见拳下之人是靳翔时,已是收势不及,整个人撞到靳翔身上,幸得靳翔下盘稳,站定原地,还扶住靳翊。
      裴云雁在靳翔身后拍掌笑道:“大哥哥快看,二哥哥杀人灭口呢!”见靳翔扶住了靳翊,又跺脚叹道,“大哥哥尽护着他!”
      靳翔放开靳翊,转身拧住她的鼻:“我们兄弟阋墙,于你又有什么好处?”还要说时,见她被拧住鼻子后呼吸不得,一双大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已是浮了一层泪雾,表情尽是无辜。他心里一软,手中便松了,口里还假装责备:“就知道摆出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亏待你了。”
      裴云雁握着他的手轻轻晃着,脸上想要笑,那层泪雾却终于凝成泪珠滑了下来。她一把举袖抹去,动作毫不文雅,唇边大大的绽了个笑,口中似真似假地抱怨道:“有用就好了,管我用不用哀兵之计呢。何况你又怎么知道你没有亏待我。”
      靳翊笑道:“贪心不足蛇吞象。哪天看你吐出个象牙出来。”

      晚饭时,靳雷知道靳夫人要搬出佛堂,大喜不已。连声夸赞裴云雁聪明伶俐,又把靳翊从茂国得来的一尊一尺高矮的白玉观音转赠裴云雁。
      靳夫人虽是搬出佛堂,却仍是茹素,晚饭也不与众人一同,而是叫丫鬟送入房中。她出了佛堂后,贴身丫鬟便换成了来儿、昭儿,这两人都是靳家的家生女儿,略认得几个字,写请柬排坐席都不至于帮上倒忙。靳夫人知道裴云雁识字,又三不五时叫她过来自己独居的菊园,帮忙打点一切。裴云雁原本在家时,也曾办过筵席,上手也快。虽然她坐不住,时常心神不定,然而做事时却是麻利果断,不失为自己膀臂。
      四五天内,靳雷把请客的名单拟了,托裴云雁交与靳夫人。
      靳夫人从裴云雁手中接过单子打开,一眼掠过上面许多人名,眼神渐渐凝成冰,又渐渐化开成唇角的苦笑。她指着桌上一个单子道:“这些人要我亲自来写才行。你闲着,把另一个单子的人写了。”
      来儿和含笑在一旁磨墨,房中再无别的声响。
      裴云雁写着一张张的请柬,里头尽是城中商行的主子名字。正是忙于抄写时,靳夫人已写好一叠,唤了个管事婆子进来,叫她送出去给管家靳南,再找几个妥当的小厮送出去。裴云雁往那叠帖子上看去,只见一叠的大红金蟒柬,依原国风俗,分明是送往达官贵人之府的。心中有几分忐忑,又说不出是为了什么,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并不想知道靳翔的腾达,或者说,靳家的腾达。

      请柬送出后,三两天内都有了回音。也有来的,也有不来的。靳夫人把不来的人一一在单子上划了,又准备当天的坐席菜肴。她一边安排,一边为裴云雁讲解。这几家商行主子是水火不容的,便要把座位安排得远远的;那几家是向来合作的,便要把座位安排到一起。这一番讲解下来,整个维德城的商行之间的关系,无不清清楚楚。裴云雁以往见靳夫人不问世事,今日见她对维德城的大小商行了如指掌,大是讶异。
      这天裴云雁从临蹊阁出来,便见含笑等在门外,道:“夫人差了人来,叫小姐过去用午饭。”她把书交给含笑,要她带回竹园放好,自己便转向菊园。
      在菊园用过午饭,靳夫人道:“这几天跟你提过的东西,你记得多少?”
      裴云雁道:“记得一些。”见靳夫人示意她说下去,她又道:“摆坐席时,要看各人的关系。若是好的,就摆在一起;若是不好的,就摆得远一些。”
      “就这样?”靳夫人眉一挑,语气像深秋的井水,“我问的是,那些商行之间的争斗和合作,你记得多少。”
      裴云雁恭谨道:“在布行中,以焦家为首,他又与城中各家交好;在谷行中,以陈家为首,其次是纪家,与陈家交好的有李、赵二家,与纪家交好的有孙家;当铺则以靳家为首,其次是钱家,两家向来交好。”
      她还要再说,靳夫人扬手止住她,道:“记得这些,也尽够了。他们是友是敌,也不是历久不变的。今天你伯父给了这些册子,你也来看看,看完了,就该排他们的席位了。”说着递过一个册子,裴云雁忙起身接了。
      她摊开册子,只见里面头一页,便是“左相谭谨孜,司坝城人氏,开宝六年状元,好酒。娶妻钱氏。钱氏,吏部尚书钱念之三女,好精细绣品。……”下面还有关于谭府亲戚以及大小仆役的资料,裴云雁略看了一眼,便翻了下去。不觉一本都翻尽了,竟全是谭府人事。靳夫人又递过一本。接下来的是右相:“右相艾荫,杏芎城人氏,开宝十年探花,好古玩。娶妻焦氏。焦氏,户部尚书焦谊之长女,好古画,中土真迹尤妙。……”她不断往后翻,不多时又是一本。
      此时靳夫人道:“这两本是给你看个样式的,其他的大抵都是这样。你也不必每府都看,只挑单子上有的人就够了。其他的,往后再说罢。”
      靳夫人说着从她手中拿过那两个册子,把谭谨孜的那本放到一边,把艾荫的放到桌上的一叠上头,又指着这一叠道:“这些才是这次请到了的。像这位艾右相,最喜附庸风雅,自命不肯近半点铜臭的,安排坐席时,就要这些人都放到官员的一席上。像程将军,他岳家也有几家米店,是跟着纪家的,如果安排他到纪家,那也是不错,但如果能请到谭左相,再把他和谭左相安排到一席,他就更是乐意了。还有这位黎尚书,和陈家颇有些牵扯,却不能摆到台面的,所以不能把他和陈家摆在一席;但是把他和纪家摆在一席,则更是万万不可。……”
      裴云雁一边听一边记,却静不下心来。神游之际忽然想到父亲曾经提起,靳夫人娘家姓焦。
      她插空问了一句:“府里怎么请得动当朝右相?”
      靳夫人淡淡道:“靳府如今虽是布衣,艾夫人却是我的亲大姐。外甥的长子满月,做姨的会不来么?”看到裴云雁愕然的神色,她又道,“你爹没有提过么?”
      裴云雁道:“先父只说过,伯母出身官宦人家。其他的,并不曾多提。”
      靳夫人一笑,道:“你爹爹向来耿直。商场上明争暗斗的,他怎么安之若素了。”
      裴云雁道:“家里的生意,是福伯出面打理的。”而背后,则是先后由阿母和自己掌控。依靳夫人的话,安之若素的,是阿母和自己罢,靳家父子又何尝不是安之若素?耿直的,只有爹爹罢了。
      靳夫人道:“那他可是忠心,也算个人才。裴家商行这十年来进展极快,海外织品更是几乎掌握在那里了。譬如说轻绫,几乎是裴家独占了。”
      裴云雁只能报以一笑:“福伯的确是忠心耿耿,有他在,还真是裴家的福气。”

      刚出生的婴儿是无字辈,靳闻为他取名靳无忌。
      “这是我靳家无字辈的第一个孩子,虽是庶出,又有何忌!”靳翔请靳闻为长子取名时,靳闻抚须道。
      原国尚武,礼教上虽然也随海外中土,却只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提兄友弟恭,更不说正出庶出。府中有人不看好这个婴儿的,也只是因为刘瑛的出身。自靳闻此言一出,阖府上下,立时把这婴儿看作是未来主子,无不服侍得小心翼翼。
      靳雷从靳翔处知道了靳闻的话后,摒退仆人,板着脸对靳翔道:“你二叔公说这番话,是看在你的分上,还是他自己说的?”
      靳翔斟酌着道:“儿子那天去见二叔公,说‘侄儿早上得了儿子,斗胆请二叔公为孩子取个名。’二叔公便说了这番话。”
      “这么说来,应该是你二叔公的意思了?”靳雷说着,脸色又冷上几分。他背着手,不耐烦地踱着,越想越是烦躁,劈头又骂道:“早就叫你在外头小心一点!这下可好,看以后哪个好人家敢把自己女儿嫁过来?”
      靳翔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复低下头去不再作声。
      靳雷原也没想要靳翔答话,自己在书房踱了几圈,重重地坐回梨木椅,拧着眉想了半晌,还是毫无头绪。一抬头,见靳翔垂手立在一旁,更觉心烦,挥手道:“回去罢。”
      靳翔闻言,告了退便要出去。到了门边,才要拉开门,靳雷又道:“慢着。”
      靳翔转回来,道:“爹爹还有什么吩咐?”
      靳雷道:“你舅舅的请柬,送出去了么?”
      靳翔道:“已经送出去了。舅舅说了,他和舅母是必定要来的。”
      靳雷道:“只有他们么?罢了,过两年,你也该娶亲了。过年那时的事,你考虑得怎样?”见靳翔默然不语,他沉吟半晌,又道:“不要给孩子起字,等你舅舅来,请他起一个罢。”

      转眼已是一个月。这天靳府大摆宴席,庆贺小儿满月。宾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苏峪也在席间,裴云雁的课自然免了。
      裴云雁一早起来,梳洗过去,竟不知该往何处。这一个月来临蹊阁和菊园两边跑,不曾闲过一刻。曾经也想过没有什么事比得过要自己亲自为靳无忌准备满月宴,然而今天在竹园中闲坐,听着远远的前厅传来的喧闹,忽而觉得这一个月原来也算不得什么。还好自己在孝中,按规矩是不能出席的。
      用了早饭,她打发含笑出去,让房间只剩下自己。心窝处一阵阵紧缩,她咬着牙,坐到窗台边,抽出一本书来看。一直以来,她看书时都可以忘记其他的一切,眼里心里都只剩下蛰伏在纸上的文字。可是今天,窗外的竹子被风轻摇着,纸面上的的日光、竹影也在晃动,字忽明忽暗的,仿佛也在晃动。就像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在别人最忙的时候,还哭闹着要求得到注意和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她把书放回去。怔怔看着日光在桌面上舞动光影,耳中听着前厅的喧闹,脑中一幕幕翻腾着:进靳府时的相见;次日的找书;初试剑招时的圆场;教授武艺时的尽心;尤其是福婶来时,他为自己出气;福婶走时,那及时的劝慰;还有除夕时的一路扶持。一幕一幕地滑过,一幕一幕地闪出:倚着梅树的自己,前方拥挤的人,门上褪色的春联。
      “红梅献岁,鹊立枝头歌盛世;绿柳迎春,莺穿陌上唱中兴。”她口中喃喃念着,眼前浮出前厅的桌椅排列,椅子上是一身身的华服锦衣,包裹着人形。她清楚地记得每一张椅子上的人的身份,只是无法想象他们的面孔——除了主人的席位。这一幕梦魇般的占据在她的眼前,挡住了其他的一切。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挥着手赶走这一幕。心里有个念头想要挣脱开迷雾出来,她咬着唇,硬生生又把它锁了回去。不要知道!不能知道!潜意识中做了抉择,这样的话,她还将会是她——就让她维持现在这样子罢。
      撑着桌子站起来,她力持平稳地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的一张脸,苍白得不像人。前厅的喧闹一声声地传进来,心窝处也一下下跟着紧缩痉挛。这种感觉,在一个月前那个深夜也有过。轻拍着脸,微微的疼痛,换来淡淡的血色。她旋身出门,对含笑道:“我出去走走,若有人来,就说我睡下了。”不待含笑回答,便出了院子。

      靳夫人在萱熙堂招待女宾。
      酉时二刻左右,堂前的丫鬟传道:“艾夫人、焦夫人来了!”
      靳夫人忙对正在寒暄的程夫人道:“劳你站了这么久,当真是我的不是了。酒菜寒碜,还望不嫌弃才好。来儿,带将军夫人入席。”
      程夫人知她要去迎艾、焦两位夫人,也笑道:“夫人这么说,可折杀我们这些一穷二白的人家了。”说毕便随来儿走开。
      靳夫人正正衣衫,走出门外,见艾焦两位夫人已将到堂前。她忙迎上去,一手执着一个,口中唤道:“大姐,嫂子!”
      艾夫人反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抚着她鬓边的白发,皱眉道:“才几年不见,怎么见老了这么许多!”说着声音已带哽咽,“好好的,修什么佛!把人修得这般憔悴。”
      她还要再说下去,旁边焦夫人悄悄扯扯她衣袖。艾夫人硬把话吞下,然而终究是几十年的亲姐妹,见靳夫人落得如此,怎能不心伤。忍不住又抚上靳夫人额上的皱纹,半晌才叹道:“听大姐一句劝,以后别去佛堂了罢。”
      靳夫人笑道:“大姐放心,我以后再也不去的了。”
      艾夫人点头道:“这才象话!大家都不年轻了,好好的保养几年罢。怎么不见甥孙儿?”
      靳夫人道:“在前院。翔儿刚刚来抱出去了。”
      焦夫人插口道:“听说,甥孙儿起名无忌?”
      靳夫人道:“是他曾叔公起的名,字还缺着。今日大哥既然来了,就请他再起一个字如何?”她看向艾夫人,在亲姐姐面前,终于忍不住多年的委屈,又说了一句,“绿衣黄裳,岂能不忌?”
      艾夫人不知该如何劝解,只是爱怜地看着她,手指一下下抚着她的发。焦夫人叹口气,道:“起字的事,待会你再和他提罢。说不准,妹婿已经提了。”
      靳夫人道:“他也是存了这般主意的。嫂子怎么不带瑶儿来?”她说的瑶儿,是长兄焦缜的长女。焦谊膝下两子两女,依次是焦缜、焦绯、焦缃、焦练。焦缜是当朝礼部侍郎,焦绯嫁入艾府,焦缃嫁入靳府,焦练则是经商,焦记布行为维德城布行之首。
      焦夫人道:“她在看家。你外甥年幼不晓事,留她在家,有什么事也好作主。”
      靳夫人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靳夫人正要对艾夫人说话,焦夫人又道:“你和瑶儿也有好几年不见了,她都十五了呢。前些天她还说着好久不曾见你,着实想着。明儿我在家,换她过来陪你,可好?”
      靳夫人道:“有什么不好的?只是怕她闷。”
      “瑶儿性子静,又怎么会说闷?”焦夫人说着,轻推她们姐妹,步入萱熙堂。
      * * * * * *
      裴记商行规矩,腊月二十七那一日打烊后,所有信合城内的伙计到裴府吃一顿酒席,便开始放假,直到明年元月十七。
      裴天行端坐桌前,看帐册,一手不时拨打算珠。女儿窝在他膝上,抱了本《三字经》在摇头晃脑地读。妻子在旁边,安排酒席的席位。
      “依我看,管事他们的那桌也不特别设了,全部混在一起坐,也替厨房省事。本来,我们和管事另设一桌,是为了席间方便讨论公事。可我一想,公事在廿七之前已经定论了,那天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何况设这个酒席,是为了给大家乐一乐,席间谈公事,倒失了原意。”
      他正在忙着算帐,闻言道:“好,依你便是。那么,我要坐哪一桌?”
      妻子笑道:“你哪一桌都不必坐,一桌桌地敬酒就好。”
      他笑得豪迈:“有何不可?反正我是千杯不醉。”语气转柔,又道,“一桌桌地敬酒么?”脑中浮现着几年前的婚宴,看到她忽地嫣红的颊,他知道她也想到了同样的情形。
      轻轻地靠过去,俯下身子,不提防被膝上的女儿撞着了下巴。
      “阿母,抱抱!”女儿从他的膝上,一下跃到了妻子怀中,抱了个满怀。
      他无奈地摇摇头,与妻子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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