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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旦日飘摇 新来的西席 ...

  •   新来的西席姓苏名峪,年约三旬。他幼居陆国,后来逃避战祸,才迁居原国。寒窗数载,中了个秀才,从此云游四方,以教书为生。靳雷听闻此人才学甚高,便亲自上门从邻县延了来教导裴云雁。
      话说苏峪送走了靳雷,便收拾行李,准备搬迁。他眼下住的房子也是租来的,住了不过两年,与屋主刘老丈是忘年之交。
      “苏郎,要搬走啦?”刘老丈进门道。他一手提了两壶酒,一手提了个食盒。
      苏峪停下收拾包袱的手,转去取了两个酒杯,倒满了酒,才道:“这回是去维德城,教那靳家的小姐。怕也要一年半载的,这边房舍便先退了。”
      刘老丈打开食盒,取出几样下酒小菜。不过是些炒花生,腌黄瓜,卤凤爪。他啃着凤爪,口中含含糊糊地道:“维德城的靳家?那一家生意做得倒大,听说怕有上千万的家产!你去了那里,也算是个出路。只是从来没听过他们家还有个小姐。”
      夹了两筷子黄瓜,喝下一杯酒,苏峪心不在焉地回答:“那位小姐姓裴,估计是哪个世交寄在他们家的罢。面子倒是大,竟让靳老爷亲自上门请我这个教书的。”
      “面子这么大,小心靳老爷也压她不住,别是个刁蛮性子才好。”刘老丈添满了酒,一抬眼,忙叫道:“小子,留老人家几片黄瓜!”
      “刁蛮的学生,我教的还很少了?你见我怕过哪一个?只要不是个愚笨的便好。”苏峪一边说着,一边把最后的两片黄瓜送进口中,“老人家,这黄瓜腌的倒是入味。”

      “……皆以三从四德为主。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
      裴云雁双眼对着手中的书,耳边是苏峪毫无高低起伏的念书声,脑中想的却是昨晚看的一张阵法图。那图看着简单,不过是两极内含反八卦,偏偏和山林地势丝丝入扣,难觅破绽。一边思索着,一边忍不住在桌上比划。
      正是出神之际,忽听苏峪问道:“如此这般,可都明白了?”一句话把她的思路全数打断。
      裴云雁心下暗恼,她换上一副虚心求教的神情,恭谨地道:“学生有句话不懂。”
      苏峪合上书,和颜悦色地问:“哪一句?”
      裴云雁双手放在书上,微微倾身,仰视着苏峪,语气是求知甚渴的:“何谓‘女子无才便是德’?”
      苏峪略皱眉,迟疑道:“这句意思是女子相夫教子原不需文才,作些针线纺织才是正事。即便识得几个字,也只该挑些正经书看了就好,作诗写字之类的,就不是分内事了。若是沉迷此中,误了正事,竟成无德之行了。”
      “写这《女诫》的,也是女子罢?”裴云雁合上书本,指着书名问。见苏峪点头,她又道:“若是她有德,自然该去相夫教子,做她的针线纺织。作诗写字之类,原也不是她的分内事,那么此书从何而来?既有此书,学生敢问她有德无德?若是她无德,这《女诫》竟是不必学了,咱们原也是只该挑些正经书看了就好。”
      苏峪听得一愣,知道她此话无理,欲要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心下又是喜欢,又是担忧。喜欢的,是这学生腹中颇有几分墨水;担忧的,是她锋芒过露,竟不留人半分余地。一时对这女学生,竟有了平辈论交之心。只是心念一转,又打消这个主意。
      “啪啪啪”,门外传来拍掌声,靳翊掀起门帘进来,笑道:“妹妹高见。”
      苏峪拱手为礼:“二少爷好。”
      “苏先生好。”靳翊嘻笑着回礼,手中折扇轻点着裴云雁桌上的书,又道:“依妹妹所言,这种书竟是不必读了。”
      裴云雁笑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前人之语,二哥哥记在我的头上,可是折杀小妹了。”
      苏峪正色道:“既然这书不必读,那么苏某也不必教了。小姐才高八斗,苏某佩服。我自愧无才,教不起小姐。”说罢旋身便走。

      靳雷正与靳翔在书房中讨论商行事宜。他见靳翔近日武功精进许多,又肯在家中商行用心,俨然已能独当一面,心下大是欣慰,因而叹道:“若是翊儿肯与你一般用心,我也可以早几年享享清福了。”
      靳翔笑道:“二弟年纪尚小……”
      “不小了。”靳雷打断他,“他也不过就小你两岁,今年也有十六了。你十六时,已经跟我跑了趟茂国国,你弟弟至今还没出过维德城,又不肯好好看帐本,终日的无所事事。这么下去,哪里会有出息?”
      靳翔不便接口,静静地在一旁站着。这时一个小厮进来道:“苏先生求见。”
      “快请。”靳雷边道,便起身顺了顺长袍,迎到门边。靳翔随即跟上。
      相互致礼后,三人坐下。靳雷一边叫下人奉茶,一边道:“先生为何事而来?”
      下人送上三杯茶,放在各人手边。苏峪看也不看一眼,开口便道:“苏某是来请辞的。”
      靳雷一惊,忙问道:“先生何出此言?若是在下礼数不周,尽管直说无妨,何必求去!”
      苏峪道:“老爷多虑了。是在下才疏学浅,教不得小姐。”于是把方才的事细细道来。
      靳雷一听,勃然大怒:“反了!反了!都是那孽子的错!来人啊!把二少爷叫来!”
      苏峪拱手:“在下先行告退。”
      靳雷抑下怒容:“先生请先去歇息,再别提请辞的话。小儿顽劣,得罪先生,万望先生海涵。”
      苏峪只是虚应。他料裴云雁并非靳家之人,靳雷不可能责罚。既不罚裴云雁,当然就不能重责从犯靳翊了。他原意也只是要裴云雁碰个钉子,给自己立个下马威。接下来是靳家的家务事,他也不便在场。
      出到门外,只见裴云雁和靳翊正与一个小厮说话。他往另一头去了,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靳翊独自进了书房,裴云雁却在门外等着。

      靳翊进了书房,抬头一看,父亲怒气冲冲地坐着,大哥则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他也收起了嬉笑神色,恭恭敬敬地请安。
      靳雷眼一瞪,道:“起来。我问你,你在苏先生面前说的什么话?”
      靳翊低头道:“儿子不过是赞了妹妹几句。”
      “别赖到你妹妹身上!”靳雷怒斥道,“雁儿才多大?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分明是你教她的。你裴师叔就这么一个女儿,平日护得跟什么似的,从哪里学来这种谬论?他信得过我,才把独生女儿交给我,没想才几个月,就给你教成这样!要是传了出去,别人说我的不好也罢了,若说你裴师叔教女无方,便是现下杀了你,也赔不起他的声名!”
      他越说越怒,到最后竟气得浑身发颤。靳翊不敢吭声,靳翔也不敢帮腔。那些小厮见靳雷动怒,早就退了出去。
      靳雷见他低了头不作声,略降了降心头怒火,又道:“才说着你不懂事,不知道给家里帮忙,没想到你一转眼就给我闹出这么一件事。你自己学坏,也不过是我家门不幸,何必去教坏你妹妹!依我看,你也大了,家里的生意,也别全扔给你大哥。过几天你二叔要往茂国置办货物,你也跟着去。三五个月回来,也算是见识了一回。”

      靳翊一出来,裴云雁忙迎上去问:“怎么了?伯伯可有打着你了?”
      靳翔刚好跟了出来,闻言笑道:“打骂倒没有,不过要出趟远门罢了。”
      裴云雁听了,双眼一亮道:“出远门?到哪里去?”
      靳翊苦着脸说道:“跟二叔到茂国采办货物。”
      裴云雁笑得谄媚:“二哥哥带上我好不好?我也想出门玩儿。”
      靳翔哭笑不得,食指一点她的额头,道:“你二哥哥是去采办,又不是去玩,你跟着干啥?”
      裴云雁不满地道:“我跟着去不行吗?二哥哥只当多带了个行李。”
      靳翔一笑:“哪有带个女孩子家出去做生意的道理?你还是乖乖呆在家,做你的针线活,念你的书去。二哥哥出门了,大哥哥还呆在家里陪你啊。”

      晚饭后回到竹园,含笑知道裴云雁心里不舒坦,也不敢多说话,默默地侍侯她更了衣,点亮灯后,送了一壶茶便下去了。
      裴云雁先是取了《天工手札》,翻了几页,到底静不下心来钻研,便换了一本兵书,随手打开一页,入目便是:“将败:一曰不能而自能。二曰骄。……”她放下书,双手托腮,静静思量着今天的事,自己也觉得冒失。自己也才上了几天的学,对这位先生还不怎么熟悉,兵家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何况还有个尊师重道的礼在上头。自己那番话,没有给他留半个台阶,如今想来也是失于骄蛮,也难怪他要生气。只是他再生气,也不该向伯伯告状,连累了二哥哥挨骂。二哥哥向来是与那些帐本货物不对盘的,若是自己跟了去,还可以帮他一帮,眼下自己文未成,武未就,伯伯是断断不肯让自己出门的。何况依二哥哥今天的话,即便是文成武就,也没有让自己跟着出门的理。
      她正想得出神,含笑披衣进来道:“小姐先睡罢,夜也深了,明天还要起来练武呢。”
      她一惊,问:“几更了?”
      含笑一边铺床,一边道:“快到三更了。现在睡,也不过就三个时辰。明早卯时就该起来了。”

      翌日果然起晚了。急匆匆地赶去时,靳家兄弟已经到了有一刻钟了。幸亏靳雷不在旁,她见两兄弟练的正专心,也不打扰,挑了个空地拔出剑舞了起来。
      她练的仍是裴家剑法。只是剑招渐见绵密,腾挪跳跃也有模有样了。七七四十九式后,她使个收剑式,剑交左手,气沉丹田。她回身想把剑套回剑鞘,一抬头只见靳翔正盯着她看。
      四目相接,靳翔笑道:“妹妹看来进步了不少呢,看来每天的打坐,的确是有点效果。”
      裴云雁听了心下欢喜,道:“是大哥哥教得好。那,什么时候才可以练成?”
      靳翔还未接上口,靳翊已经收了剑过来,插口道:“依我看,也不是大哥教得好,也不是妹妹学得好,竟是大哥赞得好。大哥随口一句,就让人拿了当令箭去使。”
      裴云雁瞪眼:“二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靳翊笑嘻嘻地道:“你刚才那话又是什么意思?百尺竿头,尚可再进一步,何况你也明知道自己离练成还远着。你想的,也脱不了是要省了这早上的练武,下午的打坐,一天好多两个时辰玩。”一边说,一边用手遮住她的眼,“别再瞪了。再瞪,该成金鱼了。”
      靳翊见她今天早上不像平时一般玩笑,脸也绷着,便存心插科打诨,与她逗趣。靳翔看出弟弟用心,也跟着道:“我上次到茂国的时候,倒是见过几种罕见的金鱼,有种浑身碧绿的,名字叫‘绿竹’。名字虽是俗气,长得倒也有趣。你若是方便,带几条回来给妹妹。一来应了她住的竹园,二来,应了‘物似主人形’这句俗语。”
      裴云雁一把推开靳翊的手,气鼓鼓地道:“好啊,你们尽拿我打趣。我告诉伯伯,看他怎么治你们。二哥哥去一趟茂国,不过是半年。有道是行千里路,读万卷书。依我看,二哥哥不如再往陆国临海走一趟,好增长一下见识。苏先生才高八斗,光教我一个也是浪费,不如大哥哥也来上个学,腹中多一点墨水,看着也不一样。不是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么,大哥哥很是必要多读些书。”说着转身就要走。
      靳翔拦着她,笑着捏起她的双颊,道:“拐着弯骂人?还想骂了人就跑?”
      裴云雁扳开他的手指,道:“谁骂人了?你听到我哪一个字是骂人的?我辰时二刻要上学,现在不走,等苏先生来找人不成?”
      靳翊在一旁帮着拉开靳翔,道:“咱们仔细别碍着了裴大小姐的路,人家才可咏絮,咱们哪里辩得过她?白白讨个没趣罢了。”
      裴云雁总算挣脱了靳翔的手,她揉着两腮,做了个鬼脸道:“天下事不过一个理字,你自己没理,当然辩不过我了。”一说完,趁着靳翔还给靳翊拉着,赶紧跑了。

      到了苏峪授课的临蹊阁,她看时间还早,便拿了本宋词来翻。临蹊阁不比自己的院子,那些算术兵法的书是不敢带进来的。
      苏峪进来时,迎目便是裴云雁捧了本书,看得正入神。他上前一看,原来是宋词。
      裴云雁觉得有人靠近,抬头见是苏峪,忙起身行礼。苏峪不过点了点头,随即正色问:“你可知错了?”
      裴云雁低头道:“学生知错。”
      “错在何处?”苏峪问。
      裴云雁仍是低头:“学生不该对老师不敬。”
      苏峪一笑,道:“不错,到底我是师,你是徒,你是不该对我不敬。你虽认错,心下只怕仍是不服。”
      裴云雁道:“学生不敢。”
      苏峪展开纸扇,道:“你若是不敢,便没有昨天的长篇大论了。你不服的,是我向老爷告了一状。如果我是辩赢了你,又该是另一番计较了。”
      他停了一下,见裴云雁默然不语,便问:“你可曾读过兵法?”
      裴云雁低着头,几绺刘海遮住她的双眼:“学生不曾。”
      苏峪淡笑,道:“兵家胜为上,无所不能用。扬我所长,避我所短。最难得的,是不战而胜。我明知道靳老爷会为我解决这件事,又何必与你争辩?”
      裴云雁愕然,苏峪接着又道:“我原本还要教你何谓守拙,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裴云雁抬头,见苏峪唇畔含笑,手摇纸扇,一身儒服,俨然谦谦君子。她躬身为礼,笑意侵染上眼,口中说道:“学生服了。请先生授课。”

      一转眼又过了七八天,眼看靳翊明天就要出门,这晚靳雷命厨房加了几样菜,又温了壶酒,算是饯行。靳翔执了酒壶,往每人杯里斟了。他思量着裴云雁年纪小,又是女流之辈,于是只给她斟了七分满;自己和靳雷靳翊杯里都是满满的。
      靳翊一看便不依了,道:“怎么只给妹妹这么一点?这不是看不起人么?”说着就要来抢酒壶。
      靳翔武艺高出靳翊不止一截,当下身一侧,便避了开去。他皱眉道:“这雪融春后劲足得很,你少来闹她。”
      那一边靳雷正一边夹了块茄子往裴云雁碗里送,一边道:“这茄子酿得道地,是刘厨子自己想来的,别人都做不来。你试一试看。”
      裴云雁夹起来细细吃了,道:“味道倒是特别,难为他辛苦想来。”
      靳雷一笑,转眼见靳翔靳翊还在抢那个酒壶,不由得脸色一沉:“还在用饭,打打闹闹的像什么!也不怕给人当笑话看去!”
      靳翊坐正了,笑道:“大哥贪着那壶酒,不舍得给妹妹喝呢。”
      靳翔也坐正了。他把酒壶摆到远离靳翊的一边,道:“我还希罕这么壶酒?只是这酒劲足,怕妹妹多喝了伤身。”
      裴云雁见状忙笑道:“大哥哥多虑了。我在家时,也是有饮些酒的,虽然不敢说是千杯不醉,一两杯的也不见得就不济了。”
      靳雷听了道:“雁儿这话也说的是。咱们大原国大凡买得起酒的人家,一年里大节小节没有不喝上几杯的。雁儿今天不喝,那到了除夕正月里头祭祀祖宗的时候还喝不喝?便是自己家好说话,他日出了这个门,公婆劝酒难道也是不喝的?”
      他话才说完,裴云雁早已羞红了脸,道:“还早着呢,哪里就到说这些话的时候了!”
      靳翊在一旁取笑道:“哪里早了?现下是冬天,没两个月就过年了,咱们裴大姑娘也就十四了,十五及笈,就该嫁人了。日子快得很哪!”
      靳翔听了直觉得带刺,他拧眉道:“别忘了妹妹还有三年的孝。”
      靳雷听他提起裴天行,历历往事立时浮上心头。他与裴天行同门学艺,师父去世后,两人又一道行走江湖,他善掌法,师弟善剑法,人称“掌剑双侠”。直到他回维德城执掌家业,两人才分开。没想到回城不久,裴天行也金盆洗手,十几年里只得三两次相聚。到如今,更已是阴阳永隔。他端详裴云雁,只见她浓眉大眼,与天行颇为相像,不由得更是伤怀。
      裴云雁听他提起父亲,眼圈早已红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默然不语。
      靳翔见两人面露悲色,也后悔出言不慎。一时席间竟沉默下来。
      靳翊见了,道:“好好的提这些作啥?白让雁儿伤心。我明天就走了,先敬爹和妹妹一杯罢。今年过年,估计是回不来的,我连那份一起敬了才好。”说着便端起酒杯。
      裴云雁捧起酒杯,只见酒液清澈透明,尚未就唇,酒香便扑鼻而来。她一口气全干了,道:“谢二哥哥的酒。”声调已是带了哽咽。
      靳雷则是默然把酒喝了,一言不发。

      翌日靳翊一早便出发了,靳翔也去送行。裴云雁倒是省了一个早上的练武。她好奇心重,耐性却稍嫌不足,这会子连练了三个月的裴家剑法,心下早已是叫苦连连。
      靳翊走后,每天到后院练武的,就剩下她和靳翔了。这天她到了后院,正要拔剑时,靳翔却止住了她,道:“你的裴家剑法也有三分火候了,既然不想闯荡江湖,再练也是无趣。我这些日子思量着,我教你裴家剑法,自己竟是已经把它学上手了。公平起见,我也该让你学会一点掌法才是。”
      裴云雁听他说“再练也是无趣”时,还有几分惊喜,到了后头已是苦着脸。她道:“这样不好罢?”
      “没什么不好的。”靳翔道,“妹妹这么说,便是见外了。”
      裴云雁叹气道:“既然如此,小妹谢过了。”当下放了剑,随靳翔走到空地中间。
      靳翔边走边道:“剑法有刺、点、劈、撩、挂、绞、斩、崩、云诸法,掌法则是亮、击、挑、推、穿、劈、标、撩、拍。我演练给你看,你可要瞧仔细了。”
      他一一使来,口中一边说着要诀。然后又叫裴云雁使给他看。裴云雁记性极好,虽是看了一遍,竟使得丝毫不差。他点头道:“好。就这样使熟了,才可以开始练掌法。你虽是聪明,偏偏不肯下苦功打好根底。白白糟蹋了这基质。”
      裴云雁笑道:“天下我能学的多着呢,总不能要我样样精通罢?我自己开心便好,哪有什么糟蹋不糟蹋。”
      靳翔右手食指一推她额头,笑道:“你精通哪一样了?女孩儿家的针线功夫,你精通了?苏先生授课也有些时候了,那几本书,你读熟了?我们大原尚武,你不通针线,要是武功好了,脸上也有些光彩。”
      裴云雁右掌立刻向他右臂劈去,一招得手,她扬眉道:“难道我就只能学这么一点么?天下的书,也不止那几条闺训。”
      “现学现卖?才教你几招掌法,居然使到我身上来了。”靳翔揉着中招的右臂,道,“那些诗词歌赋,到底不是你的本分,学得再好,也没什么好夸耀的。”
      裴云雁但笑不语。她心下暗道,难道我就只能读那诗词歌赋吗?大哥哥若知道苏先生教导我兵书,不知道又是什么反应?可惜苏先生不许我说出去,不然还真是想瞧一瞧,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小看人。
      靳翔看她笑得自负,恍惚间觉得带着笑容的她竟似壁画中的飞天,蕴着不可触摸的神秘,俯视天下众生,而自己仿佛根本没有资格碰她一根指头。他用力抹去心中的想法,双手自作主张地掐上她的双腮:“笑得古古怪怪的!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裴云雁笑着想推开他的手,却推不开。她笑道:“别闹了!苏先生等我呢!再不走就要迟了!”

      好不容易挣开靳翔的手,裴云雁赶到临蹊阁,却见苏峪捧着本书在窗边读着。
      苏峪扫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两边脸都红了。兄妹间玩闹,也有个度在。老爷见了,怕不又要念上几句。”
      裴云雁脸上嫣红更深,她笑道:“大哥哥欺负人呢,让伯伯骂他几句也好。”
      苏峪不答话,把视线移回书上。
      裴云雁收拾着桌上的书,半晌又道:“大哥哥很是瞧不起人。难道我真的只配看那些三从四德、诗词歌赋?”
      “依世人看来,你的确只配看那些书。”苏峪闻言放下手中的书,踱到她身边道,“我还在怀疑,教你兵书是对是错。”
      “既然怀疑,先生又何必教我?”裴云雁不满地道。
      苏峪笑得温文:“我只不过想找个人来一同探讨罢了。”
      裴云雁正要答话,他手中纸扇一合,止住了她:“裴丫头,你天资聪颖,又能举一反三,算是极难得的学生。徒择师,师亦择徒,你这等资质的学生,我这辈子也未必能碰到第二个。只可惜,你偏偏是女儿身。”
      裴云雁皱了皱鼻子,道:“女儿身又如何?”
      苏峪脸色一正:“你性子急,沉稳不足,口舌上头又不饶人。若是生为男儿,最多不过是说你恃才傲物。偏你生作女儿,人们见不着你的恃才,只会看到你的傲物。世间容得下睥睨天下的男子,容不下锋芒毕露的女子。”
      裴云雁驳道:“我便是我,管他天下人怎么看!世间人眼中容不下我,我眼中又何必非要有世间人不可!”
      “这不是与天下为敌么?”苏峪的语气是一贯的沉稳,“除非你遗世而居,否则便要顾及旁人的目光。丫头,于守拙二字上,你的修行未免太浅。”
      裴云雁仍是不服:“我学我的书,与旁人何干?我不偷不抢,不掠不杀,为何容我不得?”
      苏峪口吻全无一丝波动:“因为你与他们不同。丫头,世人眼中容不得异类。”
      他看向裴云雁涨红的脸,又道:“你若是男儿身,你的才华足以让你金榜题名。可惜你是女子。你将来的良人若能知你解你,便是邀天之幸。否则,若是招来他的嫉恨,你这一生便是毁了。”
      话说到这一步,两人都接不下去了。沉默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裴云雁撇开眼,看向桌上被风吹起的书。
      虽然已是辰时,冬天的风还带了刺骨的寒气。寒风扫过维德城的大小街道,卷入靳府,从敞开的窗口中卷进临蹊阁。这风没有吹散凝重的沉默,反而吹动桌上的书本。静默的临蹊阁中,只听见风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印着“女诫”二字的封面被吹起,露出里边的书页,上面的文字映入裴云雁双眼:“……故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和为变者也。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辰时二刻了,上课罢。”苏峪的话,吹散了沉默的迷雾。

      巳时二刻。
      苏峪收拾书本,准备离开临蹊阁。裴云雁开口问道:“先生,难道世上真的没有看三从四德以外书籍的女子?”
      苏峪停住手中动作,沉吟良久方道:“有。”
      “那么,她现在……如何?”
      “不知道。”苏峪的眼因回忆而朦胧,“你可知我为何来原国?”
      “不是为了逃避战乱吗?”裴云雁不解地问。
      “不是。”苏峪道,“先父原是雍国贺兰将军的幕僚。”
      裴云雁听过这段旧事,陆国是穆楷灭了雍国后建立的,而贺兰将军则是雍国第一大将,可惜为反间计所害。“是因为贺兰将军被连抄九族?”她问。
      苏峪脸色一整:“先父岂是弃主而逃之人!他离开雍国,在将军被害之前。”
      对上裴云雁不解的双眸,他解释道:“贺兰家三代尽是男丁,只除了贺兰将军有一个女儿,全家视如珍宝。这位小姐长得粉雕玉琢,小小年纪已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天资又极是聪颖,才八九岁的年纪,已是读完了四书五经。她对算术兵阵极是着迷,将军见了,大呼后继有人,竟然亲自教导兵法。也不过一两年功夫,将军就说已经没有能教她的了。没想她另有机缘。”
      苏峪顿了一顿,继续道:“你可听说过《天工手札》?当初那三名巧匠合力著得此书,连他们三人在内,竟是没有一个人能全部读懂。他们便立意要找个徒儿,三人联手教导。找了多少人,没有一个合意的。后来听说将军家有这么个小姐,那三人便寻了来,小姐听了很是喜欢,就要跟他们走。将军拗不过,只得允了,只是要她每三年回家住一个月。小姐才走了几个月,将军思念得紧,写了封家书,托先父送来,又要先父带了几名家仆,迁到小姐身边照料。没想到才踏进原国,就听说那皇帝竟然灭了将军一门。小姐大概也是听到风声,等我们到的时候已经人去屋空。先父于是遣散了家仆,带着我在原国住了下来,寻找小姐。”
      裴云雁听得津津有味,见他停了下来,紧跟着问:“然后呢?找着那位小姐了吗?”
      苏峪苦笑:“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小姐离家时,才不过十岁左右,正是一暝大一寸的年纪。想必面容变化极大。再说她存心要躲,我们总不能一家一户地去看人家女眷长什么模样罢。”
      裴云雁好奇地问:“那你们怎么找她?”
      苏峪答道:“小姐才华绝世,我们原本想着总会有些传闻出来。没想到她韬光养晦,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
      “说不准……”裴云雁把“她早已死了”几个字咽下。
      苏峪看她神色已是明了,他笃定地道:“原国到底不是前朝,那边也不能光明正大地逮人。他们的脚程不会比我们快。既然小姐在我们到之前已经躲了起来,以她之能,决不会束手待毙。”
      “真可惜不能见她一眼。”裴云雁喟叹道,“你可曾见过她?”
      “内院不是我能进去的。我记得七岁那年夏天,曾经远远看过她一眼。那天早上,她穿了一身藕合色的衣裳,靠着荷花池边的石栏观鱼,左手托腮,右手抛鱼食,朝阳照着,手边上一层金色。” 苏峪说着,唇畔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眼神再度朦胧,“真是好看得很。这样的人物,连多看一眼都是要折福的。”
      * * * * * *
      少妇洗漱完毕,正在梳发时,从菱花镜中看见丈夫绷着脸进来,她轻笑着问:“不是要教雁儿练剑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丈夫声音中仍带着怒气:“练剑?那丫头一大早就不见踪影了!”
      少妇梳发成髻:“可曾去找了?明琴那丫头呢?怎么没有跟着她?”明琴是裴云雁的贴身丫鬟,照理该紧跟着她。
      丈夫坐了下来,恼道:“明琴哪里跟得住她?雁儿剑法不肯好好练,轻功倒是有几分火候。两转三转的,明琴一下子就跟丢了。现在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
      取了枝素色玉簪固定发髻,少妇走到丈夫身边道:“她既然不愿练剑,你又何必去逼她?就算你找着了她,她不肯学也没用。每天早上你躲我找的,我看了都想笑。”
      “总不能让裴家剑法在我手上失传罢。”丈夫无奈地叹道,伸手把妻子搂到怀中,“只是每天早上吵醒你。这些日子看你精神竟弱了许多。”
      少妇淡淡一笑,微坐起身,捧过粥碗,咽了几匙才道:“她既然不爱练剑,那叫她把剑谱背了,也就不致于失传。”
      他就着妻子的手,喝了半碗粥,道:“倒是便宜了她。早知道就不该让她跟你出海,回来后性子越发野了。”
      少妇眼帘半垂,捧着粥碗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他到底是不明白自己为何出海,否则又怎么会认为自己会留下女儿?她曾经……她曾经是打算一去不回的,如果不是仍记得两人间的深情,她今日也不会处在这里了。这场婚姻中最大的一次危机,他竟是恍然不觉!她转过头去取包子,语气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让她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用完饭,她道:“我去找雁儿罢。”说罢也不待丈夫答话,便起身出门。

      轻轻推开藏书阁的门,果然看到她的女儿就着窗口的日光在翻着书橱的书。她悄悄上前,从背后捂住女儿双眼。
      “阿母!”女儿抓着她的手喊道,“放手啦!”
      她放开手,转过女儿小小的身体:“怎么就猜是我?”
      “除了你和爹,有谁敢这样做?”女儿振振有辞地分析,“而且爹才猜不到我在这。”
      她心里苦苦涩涩的,脸上却带着笑:“你爹说了,以后都不用你练剑。”
      “真的?”女儿马上笑开了脸,那喜悦的笑容,那种发自真心的笑容,连朝阳也为之失色。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了?”她拧着女儿的鼻子道,“不过你要把剑谱背下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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