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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更忆曾骄纵 裴云雁本是 ...

  •   裴云雁本是聪明伶俐之人,不过几天功夫,于那掌法上亮、击、挑、推、穿、劈、标、撩、拍诸法已是有模有样。靳雷来看过一次后,就让靳翔开始教她掌法。
      这套掌法总共才十六掌,然而每招变化繁复,虚实难测,裴云雁几天才学得一招。自她懂事以来,不管习文学武,从未有学得如此慢过,难免心浮气躁。幸得靳翔耐心,好言好语哄着,又不时加以利诱,竟是比当年裴天行教她时还要迁就忍让几分,她才坚持了下来。
      日子悄悄流过,已到年关。靳家属下各处商行都送来了帐册,靳翔每天都留在靖基楼中帮忙。
      靳雷虽是长房独子,上头还有叔叔靳闻,靳闻膝下两子,长子名雳,次子名霄。靳闻早不管生意,靳家的商行都是由他三兄弟打理。靳雳靳霄的儿子都还不足十岁,所以靳翔那一辈就只有靳翔涉足靖基楼。
      这天见过各地商行的管事后,靳雳忽然问起:“大哥,听说你收留了裴家的独生女儿?”
      “对。”靳雷看着手中帐册,右手还在拨打算盘,“也有好几个月了。有什么不妥吗?”
      靳雳道:“刚才怎么没见裴家的管事?”
      他这么一说,靳翔也留心了,他细细回忆,刚才的确没有见到裴家商行的人在,他疑惑地看向父亲。
      靳雷抬头看着靳雳:“裴家的财产由云雁的第一个孩子继承,在此之前,则由裴家总管代为照管。裴福已经派人把帐册送去了竹园。”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靳翔直直看着父亲,像是猜测他的话中有几成真实。靳霄正在核对帐册,闻言手中毛笔一顿,重重地在帐册上滑过一笔。靳雳讶然道:“送帐册去给她作啥?裴家家产再多,也不必……”他突然住口。
      靳雷合上帐册,皱眉道:“裴家家产虽说由裴福掌管,到底他也不是主子,云雁才是主人,送给她过目,对下面也好交待些。”
      他目光转了一周,又道:“天行早就作了这个安排,我总要依他的意思。我请云雁来住,不过是因为她没有父母兄长,也是看在我和天行的兄弟之谊。要是我代为掌管裴家商行,人家只当我是为了裴家的家产,才带了云雁回来。我又何必陷己身于不义?”
      靳雳驳道:“大哥这话虽是个理 ,但难道我们靳家的银子少他们不成?我说这些,也不过是免得裴家侄女不懂经营之道,万一裴家商行中出了贪图蝇头小利之人,她也应付不来,大哥也难向裴大哥交待。何况万一裴侄女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又该如何?”
      靳雷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去这些猜测之词:“那就是她的嫁妆了。咱们自家商行都还管不过来,你倒是有闲工夫去管别人家。你看城南那几家当铺,帐目蹊跷得很,那里不就是你打理的?你有空去管一管才是正经。难保那里就出了贪图蝇头小利之人,我也看你应不应付得过来。”
      到午时大家散去用饭,靳雷悄悄拉了靳翔道:“晚饭后过你妹妹那边,帮她看一下帐册,省得叫下人欺负了去。”

      晚饭时裴云雁没有来,只是打发小丫头到厨房取了饭菜。靳翔用饭后便前往竹园。
      才到竹园,门便“吱哑”一声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小丫头,见了靳翔,行了个礼。
      靳翔问:“小姐呢?”
      那小丫头低头道:“小姐在书房。”
      他见小丫头提了个食盒,又问:“小姐晚饭用了些什么?”
      小丫头道:“是几样份例菜,另外多了碗鸡皮汤。”
      靳翔皱眉道:“她倒是喜欢这些油腻的东西,含笑也该劝她一劝。”
      小丫头低着头不答话,靳翔便越过她进门去。
      走近书房,便听见拨动算盘的声音,他掀开门帘进去,道:“妹妹才吃了饭,也不走动走动。”
      裴云雁见是他,随手拨开了算盘,一边合了手中帐册,一边道:“哥哥这几天忙得很,难为还想得到来这里。”
      她起身走向左边两张并放着的梨木椅,道:“哥哥请坐。含笑,倒两杯普洱来。”
      靳翔坐下,皱眉道:“晚饭吃得这么油腻,早该喝上几杯普洱茶了。”
      裴云雁笑道:“早就泡好了的,我说嫌烫,先放了一会,这会子刚好。那么巧你就来了,才说哥哥原来是来找茶喝的。”
      “谁希罕那两杯茶呢!”靳翔伸手捏紧她的鼻翼,“爹叫我来帮你对一对帐册。狗咬吕洞宾!”
      裴云雁打下他的手,揉着鼻子道:“是谁欺负谁呢?难得来一次,偏又动手动脚的。”
      含笑正托了两杯茶进来,打趣道:“大少爷今天喝了小姐家的茶,什么时候也让小姐喝一喝大少爷家的?”
      裴云雁瞪了她一眼,道:“说什么呢!我现在吃的喝的,那一样不是哥哥家的?还等什么时候?”
      含笑把茶端到靳翔面前,又端了另一杯到裴云雁面前,笑道:“原来是不用等什么时候。”
      裴云雁脸上早已飞红了,她从含笑手中夺过茶杯,道:“去客房看看福婶,说是我问她,今晚的饭菜还习不习惯。再叫她明天早上起来了,记得来陪我说说话。”
      靳翔轻啜着茶,随口问:“福婶是谁?”
      裴云雁回道:“裴家的总管是福伯,我来这里后,家里的事就交给了他打点。这次送帐册来的是福婶和明剑。明剑是福伯的儿子,也是在商行管事的,那帐册上有什么不妥当的,只管向他提。”
      靳翔道:“我来帮你对一对帐册罢。要是有什么不妥的,今晚找出来,明早也好问他。”
      “今晚找出来?”裴云雁笑着,指向桌上那一尺来高的两叠帐册道,“这些只是今晚要看的,明剑足足带了一箱子来呢,还好现在免了打坐的功夫,要不然更是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了。”
      “我来帮你对罢。”靳翔看着那高高的一叠帐册,不觉拧起眉心,“你家干的什么生意?”裴天行于经营之道并不十分精通,家里的生意也就不太出面去管,除了裴夫人外,就是裴福在外头打点。所以裴家在信合虽有一定名气,靳雷先前竟是一点也不晓得裴家商行就是自己师弟的产业。
      裴云雁听了他的问话,也不怎么解释,只是笑道:“衣食住行都插了一手,贪多嚼不烂罢了。”
      靳翔起身走向书桌,道:“你对到哪里呢?”
      裴云雁急急起身,拦在他前头,道:“这些是我先前接着干下来的,哥哥既是要帮忙,小妹另找一叠出来。”一边说,一边拉了靳翔的手,把他拉到隔间,开了箱子,捧出来一叠帐册道:“这里是家里十来处庄子今年缴的东西,哥哥先看着这些罢。”
      靳翔从她手中接过帐册,道:“那些已经到了裴家,核对什么呢。”
      裴云雁笑道:“实物缴了,还有银两在。那些原是实物折的现银,对一对有无大差错就是了。”说着又锁上了箱子。
      靳翔捧了帐册跟她出去,忧心道:“你那一叠要对到什么时候呢,别要熬夜才好。”
      裴云雁一笑,回他道:“这些帐也不用怎么对,既然送到我面前,就是过了前面几关的。我只是看一看哪些盈利高些,哪些盈利低些,什么时候盈利高些,什么时候盈利低些,明年调派人手,也好有个底。所以这些帐册都是一口气看下来,中断不得的,更别说是只看一半了。”况且商场上的鲸吞蚕食,也少不得靠这些帐册,她又怎么能让靳翔插手。
      靳翔把手中的帐册放到书桌的另一端,空出手来揉了揉她的发,道:“你懂得还真不少,从哪学来的呢。”
      他没有要问的意思,裴云雁也不回答,只是走向书桌后的位置,顺势摆脱了他的手:“喜儿,来替大少爷磨墨。”她唤来门外的小丫头,又道:“有劳哥哥了。”

      因为多了靳翔,裴云雁又命喜儿多点了盏灯。
      靳翔对裴云雁道:“我要是不来,你就只点那么一盏灯么?也不怕弄坏了眼。”
      裴云雁淡淡地道:“管他呢。一盏也是看,两盏也是看。多一盏还多一份照看,现在风干物燥,万一一时不察,失手打了灯是小事,弄出火来就大事了。”
      靳翔又皱起了眉:“难道这里没有人守夜么?含笑自然会替你看着。”
      “含笑难道是不用睡的?”裴云雁摊开帐册,拨清算盘,随口道:“我自己省一事是一事。”
      “什么省一事是一事?你这话,分明是要生分了。是不是谁给你气受了?”
      “谁敢给我气受?谁不知道伯伯疼我呢。”裴云雁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正巧含笑掀了门帘进来,闻言道:“大少爷问得正是时候,这话大少爷不问,我们也不敢讲。”
      靳翔看向裴云雁,却见她自顾自的拨算盘,转眼帐册已是翻了两页。他转向含笑道:“你说。”
      含笑道:“今天小姐去见裴府的人时,不巧遇上几个小厮,见了小姐,不知道要避开也算了,可恨的是他们嘴里不干不净起来,说什么裴府白白扔个人过来,白吃白住,现在还连下人都吃靳家的饭了。”
      靳翔听了大怒,问道:“是谁说的?”
      裴云雁声音无半分起伏:“看着眼生,平日没见过的,估计也不是什么上台面的人。和他们计较,反是折低了我自己。”
      靳翔暗自寻思,虽然父亲没有刻意隐瞒,但是知道裴家家财未随裴云雁归靳府的人也不过是几个主事者。二叔他们是不是今天才发现的暂且不提,但到底是今天才确定的,不上台面的小厮,绝对不会知道得这么快。应该是跟在主子身边的人。然而爹极疼云雁,府中众人是看在眼里的,寻常人也不敢在靳府说长道短。而一大家子中,爹的上头就只剩下二叔公了。二叔公早已是不管事的,难保他那边的下人多嘴,想到这里,心下已是打定了主意。
      他这边在出神,裴云雁那边已是翻完了一本帐册,她把手中的帐册归到一边,又取了一本新的。眼角余光一扫,看靳翔在出神,她也不做声,翻开帐册,又开始拨动算珠。
      靳翔打定了主意,也不说话,默默翻阅帐册,待得两人看完了帐册,已是三更。含笑进来换了几次茶,别的丫鬟小厮则是一步也没有进书房,靳翔住的梅园那边几次打发了人来找,含笑只说“老爷交待了要大少爷帮小姐看帐”,便把来人全打发了。
      看完帐册后,裴云雁送靳翔出门,火光透着玻璃灯罩,投影到靳翔脸上,只显得阴晴不定。含笑在前头打了盏琉璃风灯,两人一路并肩而行,却是无话,出了竹园,靳翔身边的小厮易茗已是等在门外。裴云雁只道了句“慢走”,便与含笑折回竹园,随即守夜的婆子便把竹园的门关上了。

      次日早上裴云雁从临蹊阁回到竹园,福婶已在等着了。她一见裴云雁,立时搂入怀中,连声道:“昨日天黑,不曾看得清楚。怎么来了快半年,只见长高,不见长肉?”
      裴云雁在她怀中坐正身,挥手退去丫鬟,才道:“这边吃的住的都好,就是不长肉,我有什么办法?”
      “莫不是还有人像昨天那个小子一样给你气受?小姐但凡放宽些,别往心里去。”福婶拍着她的背道。
      裴云雁笑道:“伯伯疼我,这府里有几个人敢明着气我呢!那几个人原是另一边府里的,要不是这几天年关算帐,他们也不会来。和这些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福婶把她的脸转向自己,道:“你当福婶不知道你么,你口里说着不计较,却是绝不会放过他们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出气,但是这里不是自己家里,和气为上才好。殊不知吃亏就是占便宜呢。”
      裴云雁执了福婶的手,描绘着上头掌纹,口里道:“也不是我跟他们计较,做奴才的,背后议论主子,难道又占理了?靳府也容不得眼里没有主子的下人。”
      福婶收回手,道:“我看着你长大,还不知道你的性子?你这么说,分明是已经对他们动手了。只是小姐到底不是靳府正经主子,只不过是个客,凡事也该留条后路。”
      裴云雁玩着腰上裙带,不答话。福婶叹气道:“虽说我们不该说老爷的不是,但送你来靳府,终究是错了。”
      裴云雁半晌忽道:“回去告诉福伯一声,明年别送帐本来了。”
      福婶捧起她的脸:“怎么了?不想见福婶了?”
      裴云雁把脸埋进福婶怀中,一个劲地摇头道:“不是。你回去说,福伯自然知道的。”
      福婶轻轻拍着她,道:“好,我不问。这么大了,还撒娇。”
      裴云雁声音从福婶怀里传出,听起来闷闷的:“我不趁着这时向您撒娇,日后还向谁撒娇呢。”

      下午午睡起来,便听说那边府里的几个小厮被靳雷骂了一顿,靳雳罚了他们每人十板子,老太爷说话了,才改成五板。福婶听说了,又叨念了几句。晚上靳翔又来,裴云雁见他不提起这件事,自己也就不提。
      第二天到了临蹊阁,苏峪只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裴云雁驳道:“难道我还要忍那几个下人胡言乱语?”
      苏峪道:“到大户人家做客,最最不能惹的便是这些下人。你越是和他们计较,他们就越是百般刁难,还不如施以小恩小惠便可收为己用。小则平日热水热饭,处处周全,大则风声灵通,趋吉避凶。”
      裴云雁闷闷地道:“以前在家里,从来不用这样的。”
      苏峪道:“家里是家里,客居是客居,你自己还看不透么。何况你又怎么知道你父母不曾这样。你气的,无非是他们不该在你家的人面前乱说话。却不知道你这般计较,反而更叫你家的人担心。”
      裴云雁低头不语,苏峪又道:“听说是大少爷找老爷告的状?”
      裴云雁点头。苏峪沉吟道:“大少爷为人精明,未必不知道你是存心要他替你出气的。也罢,该上课了。”

      晚间靳翔又来。裴云雁亲自为他泡了一壶茶,端了一杯到他面前道:“谢谢哥哥帮我出了气。”
      靳翔拉了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道:“谢什么呢。他们做错了就该罚,难道我们家容得下这种没大没小的奴才?你也太好脾性了些,自己也该拿出些主子威仪来,压一压他们。这次如果不是含笑替你说话,岂不是委屈了你?”一边接过她手中的杯子喝了。
      裴云雁咬着下唇,听他说完了才道:“伯伯是把我当女儿看的,这屋里没有人敢委屈我,我看他们也面生,就猜不是这边府里的。”
      靳翔随手把杯子搁到一边,道:“不是这边的又怎样?我们和那边府原是一家,你是这边的主子,自然也是那边的主子。”
      裴云雁低着头道:“伯伯虽把我当女儿,到底我是姓裴的。”到了后面,声音已是哽咽。
      靳翔拉她入怀,轻拍着她的背哄道:“又想哪里去了呢?这么说,不是太见外了么?爹疼你比疼我和靳翊还多呢。那边的人你又不是没见过的。刚来那时爹带你去见他们,二叔公还夸你懂事,我长这么大,也没得二叔公赞一句呢。”
      他这么一说,裴云雁也想到那个老人。那个老人须发皆白,穿了一身白色绸衣,上绣了松鹤延龄的图案,绣工极佳。白发用一支青玉簪簪住,白须梳的整整齐齐,就连白眉也是丝毫不乱。满脸的皱纹中,唇部仍然抿着刚直的线条。伯伯带自己去见他时,他正襟危坐在大厅的檀木椅上。
      “雁儿,给二叔公磕头。”
      她依伯伯所言,恭敬的跪下磕头。连磕了三下,上头传来老人苍老的声音:“好了,起来罢。”
      “是天行的独生女儿?叫什么名字?”
      “回二叔,正是天行的女儿,闺名云雁。”
      “抬起头来看看。”她依言抬头,老人点头道:“眉目倒是明朗,多大了呢?”
      靳雷道:“回二叔,十三了。”
      “嗯。”
      然后伯伯带她离开。过两天听伯伯说二叔公夸她沉静,懂事。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她沉静,当时只是觉得好笑,如今回想,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靳翔见她半晌不做声,端起她的脸来,看清了她的泪痕,道:“看我又招了你来!”连忙唤来含笑替她洗了脸。
      待含笑退了出去,他道:“以后有什么委屈,尽管跟我说,别闷在心里头。”
      当下她含糊应了,强笑道:“眼下就有委屈——伯伯叫你来帮我呢,看你来了只顾说话。”

      次日上学时,苏峪问起,她细细说了,只除了靳翔搂她在怀开解她的一段。苏峪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晌,叹气道:“是我高估了他。”接下来不管她如何追问,也不说半个字了,只拿旁话岔开。
      放学时,苏峪突然唤住她,道:“兄妹间玩闹,也有一个度。你若是听我这句劝,也不枉师徒一场了!”
      她听了这话,直觉得刺耳,当时也急着去见福婶,便应了一声就走了。苏峪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收拾书本。
      苏峪的话,如风过水无痕。直至许多年后,她才渐渐懂得老师的意思,渐渐懂得老师为何不肯直言。
      就算直言了,此时的自己,怕也是不肯听的罢?
      情天情海,情地情人,情语情心。
      人说苍天无情,人又说苍天有情。天无情又如何,天有情又如何。人无情又如何,人有情又如何。
      东风本恶,欢情也薄,人心——难说。

      回到竹园,叫含笑去说一声,午饭在竹园用,然后去请福婶来。又叫喜儿去厨房说连福婶的饭一起送来竹园。她自己略略打点了一下偏厅,换上新剪下的腊梅,摆出几件伯伯送来的古物及新奇玩物,重新熏了香。不消一刻弄好了,才坐下,含笑便带了福婶进来。
      福婶坐在她身侧,含笑端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过来,替两人斟了,随即退下。
      福婶也不喝茶,静静打量着偏厅,道:“这些摆设看着眼生,靳爷倒是疼你。”
      裴云雁笑道:“伯伯没有女儿,直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两个哥哥也对我好得很。”
      福婶这才宽心,端了茶细品,忽然又道:“昨儿那个,是大少爷,还是二少爷?”
      裴云雁道:“是大哥哥,二哥哥出去办货了,今年回不来。”
      福婶轻轻皱眉,道:“原来是大少爷。可惜以后我也少来这儿了,见不着二少爷。小姐虽是年幼,到底还要顾着男女之防才好。”
      裴云雁扑进福婶怀中笑道:“雁儿才几岁呢,就急着提这个了。”
      福婶要拉她坐直,她却还是弯着腰笑。福婶正色道:“若是二少爷呢,我也不说你。这大少爷是未娶妻先纳妾的,还是奉子成亲,若她生的是个儿子,将来哪个姑娘进了他的门,孩子也吃亏!”
      裴云雁笑道:“哪里就轮到我了!你说他被人嫌,殊不知我也被人嫌呢。你忘了爹要求伯伯干什么来着?”
      福婶道:“谁敢嫌你了?我还怕外头委屈了小姐!真是一辈子陪着我这老婆子才好。”
      裴云雁红着脸不答话,半晌抬头道:“说了这会子话,连午饭都忘了,福婶陪我吃一顿罢。含笑!”
      含笑应声而入,裴云雁吩咐道:“叫厨房送午饭,多送一份。”
      含笑答应了出去。福婶才道:“你也别岔话,我活了一把年纪,又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想的什么我会不知道?我先前也是侍侯夫人来着的。你再古灵精怪,也高不过夫人去。”
      裴云雁笑道:“哪里岔话呢,都午时了,福婶不饿,我可是饿了。”
      不消片刻午饭来了,福婶看了看菜色,几个精致菜,两个汤,外加两碗米饭,那米却是红稻米。福婶又问:“平日吃的都是这些么?”
      裴云雁点头道:“这些是份例,平日一家子吃饭都是这样的。”
      福婶道:“到底是维德城的首富之家。我们虽说吃得起这种饭菜,但万万没有日日吃的道理。”
      裴云雁一笑:“他也不是生来的首富。咱们家近五六年翻了三番不止,你也别看小了自己。”
      福婶摆了摆手:“我家那口子是什么底子,我还不知道么?守成可以,要增添,却是不能的。只可惜老爷让你走了。”
      裴云雁笑而不答。

      腊月中旬,福婶和明剑便要动身了。裴云雁送到门边,看到马车已经在等在门前的空地上了,小厮们正在往上搬行李。因为这条街两边是靳家的房子,这条街也不比外面人来人往的大街,已经给靳家买了地契,平常是不许外人走的。
      福婶回身轻抚着她的发道:“送到这里,你也该回去了。”
      明剑走了过来,对福婶道:“娘,行李已经弄好,该动身了。”又转向裴云雁道:“小姐送到这里就好了,我们也该上车了。”
      裴云雁拉着福婶的手不放,却只是站着不说话。好半晌,才垂着头道:“不多留一会么,下一次要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福婶叹气道:“常言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就算你在家,又留得几时呢?”
      裴云雁抬头强笑道:“留得我一世不好么?明琴早嫁了,正好我来陪你。难道你嫌我吵么?还是怕将来的媳妇和我合不来呢?”
      明剑插口道:“小姐这么说,岂不是折杀我娘么。你明知道我娘疼你。”
      裴云雁轻摇着福婶的手,道:“便是多陪我一个月也好啊,陪我过了生辰再走。”
      福婶拉开她的手,复又轻拍着,道:“这边也有人帮你过啊,我们该动身了,车夫等着呢。”
      裴云雁站到一边,看福婶和明剑上了车,一旁侍侯的小厮还是裴家带来的,自然也跟他们一起走。眼看小厮套上了车辕,车夫正要策马离开,她叫道:“等一等!”
      车夫停手,福婶掀开车帘下车,问道:“小姐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裴云雁沉吟半晌,才低声道:“你几时才再来看我呢?”
      福婶笑道:“小姐若是想见我,明年还是我送帐册来就好了。反正这些帐册难不倒小姐。”
      裴云雁拧眉道:“帐册是从此都别再送来的了。你去跟福伯一字不错地说这句话,他自然知道我的意思。我是问难道将来出阁,你也不来看我么?”
      福婶伸手替她展眉:“小姐将来要从裴家出阁的,哪里用我来看呢?”
      “我还能再回一次家?”
      “当然了。你是裴家的女儿,将来除非你不嫁人,否则必是从裴家出阁的。好了,福婶该走了,回去罢,这里毕竟还是大街。”
      裴云雁目送福婶上了车,车夫驾车而去,不多时院子里已是空空荡荡。她茫然回身,往竹园方向走去。才过了两道门,前面走来含笑,见了她便道:“小姐怎么忽然就不见人了呢?大少爷来找你,我又寻你不着。大少爷说福婶他们今天回去,你多半是来送了,打发了我这边来,果然见着了。”一边说,一边跟到她身后侍侯。
      裴云雁此刻想的,却是在家时的日子。一时是阿母抱着自己读书识字,福婶在一旁烹茶,茶香墨香萦萦缭缭,却掩不住母亲身上的馨香。那时自己最爱的,便是钻入母亲怀中撒娇。如果功课做得好,母亲也会搂自己入怀,然后欣慰而笑。一时又是父亲要自己学武,开始时她入门快,父亲开怀大笑,抱着她不停地抛高,到了后来她没有耐性,扎马步常是偷工减料,打坐时更是坐不住。父亲便收了明剑为徒,传授武艺。明剑他本来是自己的贴身护卫,但是当他武艺初成,自己已经随母亲出海,等她回来时,他又跟着福伯从商,大有青出于蓝的架势,现在也是独当一面了。
      往事如潮水在脑中翻腾,她一路走得飞快,含笑几乎是小跑步才跟上了她。不多时已到了竹园,她掀帘进门,正正撞进了靳翔双眼。
      靳翔背光坐着,手持一杯清茶,正在细品,听了门帘被掀起的声音,他抬头一看,果然是裴云雁。他执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口中说道:“走得那么急,喝口茶顺顺气罢。”
      裴云雁走到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也不答话,端起茶杯一口喝了,心中犹自起伏不定。
      靳翔再给她倒了一杯,眼看她又是一口喝下,他又倒出一杯。一个喝,一个倒,四五杯后茶壶也空了。靳翔招手唤来含笑,要她再去添一壶茶来。裴云雁这才开口道:“不必了,我也喝够了。”
      靳翔放下茶壶,道:“这茶要喝完也容易,但是喝完了,添一壶来也不难。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是筵席散了也可重摆一席。你怎么看不透呢。”
      裴云雁看着他的眼,然后移开视线,执起茶壶,递给含笑道:“再添一壶茶来,不必换茶叶,加上水就好。”
      含笑取了茶壶下去,裴云雁端起靳翔的茶杯,送到他的唇边。靳翔就着她的手,把剩下的半杯茶喝了。裴云雁才放下茶杯,含笑已经端了茶来。靳翔不解地看向她,她却只是从含笑手中拿过茶壶,斟了一杯,又送到他的唇边。靳翔再次就着她的手喝下茶。
      裴云雁放下茶杯,重又对上他的眼道:“哥哥看这杯茶,和刚才那杯一样吗?”
      靳翔直觉回道:“当然不同。”说完后他一愣,对上她那几乎要把自己看进去的双眸,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裴云雁唇畔浮起一抹笑容,双眸却仍是淡淡的。她执起茶壶,往自己杯里斟满了,轻啜了一口,又道:“便是同一壶茶叶,两次泡出来的茶也是不同的,何况有时还换了茶叶?”
      靳翔伸手,抹去她脸上的笑意:“但是不管换不换,我喝的都是茶。别这样笑。”
      裴云雁如他所言,敛去笑意,却没有挥开他的手:“我知道我喝的是茶,但是我也知道每次喝的茶都是不一样的。要不然,岂不是白费了伯伯给我这么多品种的茶,也白费了每次要含笑挑着品种来泡。”
      * * * * * *
      少妇一手翻动帐册,一手拨打算盘。福婶在一旁磨墨,女儿则在一旁看书。
      不知什么时候,女儿放下了手中的《诗经》,好奇地翻动帐册。看了一会,她放下帐册,咚咚咚地跑开,又咚咚咚地跑回来,手中抱了一个算盘。爬上椅子,她有模有样地一边翻看帐册,一边拨打算珠。
      少妇翻完了一本帐册,抬眼看向女儿,唇角不由得弯了,那笑容一下子点亮了她的绝世容颜,竟似天人之姿。十指纤纤,轻覆上女儿手中的帐册,她笑问道:“在算什么?”
      “在算这些帐呢。”女儿头也不抬,一边回答,一边拨动算珠,速度丝毫不减。
      她脸上笑意更深,左颊上浮现一个小小的酒窝:“怎样?”
      “没有错。”
      “送到这里来的,也错不到哪里去了。你自己查一查看。”她笑着,又翻开一本帐册。
      一个时辰后,她从帐册中抬头,见女儿仍是埋头算帐,她唇畔弯起一抹笑,轻轻地起身,朝福婶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无声无息地出门了。
      偏厅中撞见丈夫,任他惊艳于她唇边没有掩饰的笑。
      “那丫头呢?不是和你一道吗?”丈夫搀着她走向桌边,随口问道。
      “在看帐册。”她笑,就着他的手喝汤。
      “人小鬼大。她不吃饭么?”又舀起一匙汤,送到她嘴边。
      “福婶会给她送去,难得她坐得下来,就随她去罢。”
      “你每次都是随她去,也不怕宠坏了她。”
      妻子一笑,并不回话。而他,则是沉迷于她的笑。
      静默中,福婶悄悄地拿食盒装了饭菜出去。
      “小姐,该用饭了。”
      “阿母呢?”小女孩抬起头揉揉眼,才发现旁边的椅子上已经空了。
      “夫人在和老爷用饭,请小姐自己用,不必过去了。”福婶笑着布菜。
      小女孩双眼亮晶晶的直瞅着她,她又笑道:“夫人说了,这边的帐册小姐随便看,都是分年份摆好的,连同一些决策也在这边,小姐看完后摆回去。”
      看见小女孩笑开了脸,她又道:“只是夫人又交待了,想看可以,不可因此废了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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