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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绞断游丝求自重 裴云雁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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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雁做梦也想不到甫入靳家见到的就是父子间的战火,正如靳雷做梦也想不到一回来靳家就多了一个人,不,是两个人。
靳雷刚进家门,靳家总管靳南就带了几个奴仆迎上来。他把行李交给奴仆,一边转身把裴云雁扶下马车,一边问:“我不在家这一个月,两个少爷有没有闯出什么祸?”
半晌不见靳南回答,他疑惑地转过视线,只见靳南看向裴云雁,欲言又止。他不耐地道:“雁儿是天行的独生女儿,便如同我的亲生女儿一般,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二少爷还好,倒是大少爷纳了一门妾。”靳南低头道。
“正妻还没娶,纳哪门子的妾?”靳雷皱眉道,“也罢,过了年,他也该十八了,纳一门妾,总胜过在外头打野食。是哪一家的姑娘?”
“是,是刘瑛刘姑娘。”靳南吞吞吐吐地回答。
“刘瑛?胭脂楼的刘瑛?”靳雷立时翻脸,把身边的裴云雁吓了一跳。他一时也顾不了许多,咬牙切齿地问:“二老爷三老爷呢?难道就任由这孽子干出此等辱没门风的事?”
他见靳南唯唯诺诺,料想问不出什么话,狠狠地道:“把那孽子叫来!”靳南领命去了,他忽然又叫:“慢着。叫几个人把竹园里那几间房子打扫了,好给小姐住。”
靳雷拉了裴云雁到偏厅,早有几个丫鬟捧了脸盆毛巾等着了。两人擦了一把脸,又有几个人捧了茶水点心过来。靳雷是不吃点心的,只喝了一口茶。裴云雁想着晚饭时间将到,也喝了些茶便罢了。本来在云雁小时候,靳雷也曾到了裴家两次,都住了个把月,也不算是生人了。这一路靳雷对她关怀备至,两人更是熟络起来,然而毕竟不是亲父女,眼前靳雷心中怒火正盛,裴云雁也不敢出声,只是端坐着,不时抿一口茶。一杯茶喝下去,更是觉得不自在。
约摸半个时辰,有个管事的进来说竹园收拾好了,靳雷便命两个丫鬟带了裴云雁去沐浴更衣。裴云雁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向靳雷行了礼,随丫鬟出去了。
又足足过了一刻钟,靳翔才出现在偏厅。他见父亲神色凝重,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请安。
靳雷一言不发地瞪了他半晌,才恨恨地道:“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爹!”
靳翔心知父亲发怒无非是为了他纳妾的事,自知理亏,于是陪笑道:“爹爹言重了。爹爹这么说,儿子再也不用做人了。”
“你心中若还有我这个爹,当知婚姻二字,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又怎么纳了那刘瑛入门?我靳家虽然不是官宦人家,倒也清清白白,被你这么一闹,祖宗的脸都丢光了!那刘瑛有什么好,你就放着正妻还没娶,先把她纳进来了?以后有谁肯把自家女儿嫁你?”靳雷气得浑身哆嗦,连声追问。
“儿子……儿子是奉子成亲。”靳翔涨红了脸,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却成功地堵住了靳雷的话。
晚饭时,裴云雁终于见着了靳家兄弟。
梳洗过后,裴云雁正打算收拾行李,一个丫鬟进来说:“老爷请姑娘到偏厅用饭。”她跟着那丫鬟到了偏厅,靳家父子三人已在等着了。
她正要行礼,靳雷截住她道:“自家人哪来这么多礼数。这是我两个不成材的儿子。这是你大哥哥靳翔,这是二哥哥靳翊。他们随我到你家住过一段时日,只是你那时小,怕是不记得了。翔儿,翊儿,雁儿以后住在这家里,便如同你们妹妹一般。你们日后就以兄妹相称罢。”
裴云雁先福了一福:“两位哥哥好。”她抬头,只见靳家兄弟眉目颇为相像,都是方脸剑眉悬胆鼻,差别只在靳翔身形比靳翊略为高壮,想来随着年龄增长,这点差别也将消失。
靳家兄弟还了礼。他们之前见到裴云雁时,她还只是个胖呼呼的孩童,刚刚会跑,整天在宅子里横冲直撞,摔得身上都是灰,头发从来没有整齐过半个时辰。现在见她已经脱了稚气,头上挽着双鬟,尚未全干的发丝柔顺的贴在背上,刘海下不是他们看惯的柳眉凤眼,两道英眉倒似男子,双眼大大的,仿佛两个黑珍珠嵌在里头,又像是日光下的深潭,澄透干净。白纱裹着少女纤细的身形,却没有任何楚楚可怜的感觉,反倒透出不染凡尘的骄傲——想来必是家中娇惯了的。她任由他们打量,只是静静地站着,却不是文静,仅仅是不作反应而已。
两兄弟对望了一眼,知道对于眼前这个女孩子的变化,对方和自己一样惊诧。
用过饭,靳雷问道:“雁儿,你在家时,你父亲可曾教你习武?”
原国和碧眼戎族接壤,百年前兵祸不断,以致国中民风尚武,男女老少都能使几招出来。武功好的人,更是在乡里之间备受拥戴。生徒对于授武之师,亦是视之如父。虽然近年来自三皇子四皇子分别掌管吏部礼部后,朝廷日益重文,可是也不曾抑武。
靳雷当年以一介布衣的身份,娶了官宦小姐,很大程度上也是依仗了他武功上的名头。他师父只留了裴天行一个儿子,裴天行又仅得裴云雁一个女儿,他自然关心起裴云雁的武功来。
“雁儿资质不佳,先父只教了剑法轻功,聊以自保。”不好意思说是因为自己懒得习武,裴云雁找了个最正常的借口。剑法是父亲硬逼着学的,说是无论如何不能让裴家剑法失传,七八年下来仅限于记得剑谱而已。至于轻功,完全是为了闯祸时的逃难方便。事实上裴天行退出江湖经商已有十六年,独女又是自幼手心里捧着的,怎么舍得让她涉足江湖,自然于练武上也没有十分强求。
靳雷闻言皱眉,显然对这答案不满意,“当年我与天行闯荡江湖,少遇敌手。你这两个哥哥年纪虽轻,身手倒也不弱,过两天歇过来了,你早上和他们一起练武,翔儿,翊儿,你们也帮着妹妹一点。”
三人连声应了。
靳雷又道:“雁儿今天刚到,就早点歇下。明天翔儿也别到商行了,帮你妹妹收拾一下行李,顺便在园子里走走,认一认路。我把含笑给你妹妹,你自己再去找个贴身的丫头。”他向来知道含笑行事可靠,又听靳翊说靳翔不打算把她收房,便干脆把含笑给云雁,两人年纪相仿,也省得云雁身边无人。
闲聊了一会,各人便各自回房了。是夜,裴云雁一夜无梦,浑然不觉自己的生命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二天早上,靳翔例行地练武半个时辰后,便往竹园走去。
走近竹园,就听见靳翊大惊小怪的叫声:“这么多的书,怎么看得了?”
他进门笑道:“就说今天怎么没见你来练武,原来是到这里来了。小心我跟爹说你偷懒,让爹剥你皮去。”
定眼一看,原来靳翊正在帮裴云雁收拾行李,桌上有个打开的箱子,满满的一箱书。
“爹现在想剥的,可不是我的皮。”靳翊取笑他,“我们家来了个大才女呢,你看这一箱子的书,你和我看过的加起来,还没这个数呢。”
靳翔翻了翻,既有算术兵书,又有孔孟老庄。他笑问:“这么多的书,妹妹可看得全了?”
裴云雁正捧了早饭过来,闻言道:“哪里看全了?别听二哥哥瞎掰。就是没看全,才带来了。”一边又招呼两人用早饭。
靳翊取了个蟹黄包子吃了,又对靳翔说:“你猜咱们妹妹床头放的什么书?《天工手札》呢,我从来没想过我们家还有人能看《天工手札》的。”
“是吗?”靳翔惊讶地问,“妹妹能看懂几成?”
“《天工手札》博大精深,我读了三年,只不过能领略四成左右。”裴云雁实话实说。
“才读了三年?”靳翊顾不得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嚷着,“多少人看了三十年,才看得了一两成!”言下之意,多有不信。
“想来是妹妹天资聪颖,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靳翔打圆场。其实他自己也很怀疑,这个裴云雁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天工手札》包罗万象,原理精深,岂是一个小女孩能看得懂的?
裴云雁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他们的怀疑神色。到底是少年心性,容不下别人的不信任,她委屈申辩:“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人教,怨得了谁了?外行人看《天工手札》如同天书一般难懂,其实一旦入门,也不过就那么回事。我初读时,虽是书上字字识得,却句句不明。从一句一问,到一页一问,也花了有近一年功夫,哪里就一步登天了?我虽说看懂了四成,有三成倒是别人教的。”
“是哪位名师,出得了妹妹这位高徒?”靳翊打破沙锅问到底,靳翔也好奇的看着裴云雁,等着她回答。
“是先母。”裴云雁提起母亲,不由得红了眼,“她若在世,我今天也不止看四成。”没有说出口的是,母亲若在世,决不会怀疑自己的能力。
“在说什么呢?怎么把妹妹弄哭了?”门口传来女声,一名女子正打起门帘进来。
“你不在屋子里呆着,来这里作甚么?”靳翔见了她,一个头两个大。
那名女子作妇人打扮,头上插一支金凤钗,凤口垂下的珍珠个个一般大小,一般色泽。身上穿的是绿色衣裙,上面绣了百鸟朝凤的图样。裴云雁家中也有经营布料,认得她身上所穿的,乃是海外的“轻绫”。既是海外来品,价格自然不低,不少富贵人家用来裁衣,以彰身份。“其实轻绫并不适合裁衣,可惜让世人白白糟蹋了。”她想起母亲的话,又暗忖,“这一身行头,怕不要一千两银子。靳家虽富甲一方,也不必如此炫耀。”
“一大早的就不见人,又听说来了个新妹妹,便来拜访一下。”刘瑛说着走进来。
裴云雁陪笑起身:“这位是大嫂子么?小妹初来,原该向大嫂子请安的。”
“你坐下吧。她只是我房里的人,哪里就是你嫂子了?” 靳翔双眉已经打成结,转向刘瑛道,“妹妹也是你能叫的?”
“说的也是,我原也受不起姑娘的大礼。”刘瑛虽不满,究竟身份高下有别,不敢摆脸色。她走上前,见了满箱的书,笑道:“姑娘可真是个才女,看得这么一箱书。”
“不过打发时间罢了。”裴云雁不知该如何称呼她,只好略过。
刘瑛往那箱书看了一眼,又说:“我闲来无事,便想着要为妇之道,姑娘可有《女诫》,借我一观可好?”
裴云雁心下一惊,自己走得匆忙,只是挑了要读的装了一箱,居然忘了带上一些别的来充门面,一时也不知该怎么下台。
一旁的靳翊见她脸色微变,开口接过话来:“这种书还跟别人借?难道你自己不备着么?”
刘瑛哪敢接靳翊的话,既讨了个没趣,诺诺几声,也就走了。
靳翊见刘瑛走远,才说:“妹妹就算不爱看,也该拿一本摆着给别人看。”
靳翔闻言哑然,问道:“原来是妹妹不曾带来?我还说二弟怎么得罪起她来了。”
裴云雁赧然:“是我一时忘了。谢谢二哥哥解围。”
靳翊一笑:“自家人,还谢什么!”
下午,裴云雁午睡起来,含笑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大少爷二少爷都差人送了东西过来,拿纸包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小姐现在要看吗?”
裴云雁心下已猜到几分,道:“待会拿过来吧。”
片刻后,她拆开一看,果然是两包《女诫》之类闺训的书,两包书竟是一模一样。
“倒是难为他们收集得全。”裴云雁轻笑道。
“天下书何其多,小姐怎么知道他们就收集全了?”含笑不解地问。
“若是不全,又要少的一模一样,这可就难了。这么点时间,也不太可能出城。所以我才猜是他们把城里的都搜刮了。”裴云雁解释。
含笑先是恍然大悟,忽而又道:“可是两位少爷平时出入的地方都差不多,买少了同一本,也是可能的。何况若是他们都差下人去买,下人买两份一样的,就更有可能了。”
“我倒是没想到这点。”裴云雁一边把书放到书橱,一边说:“但买这种书,他们是不会让下人去买的。”
“怎么知道?”
自嘲地皱皱鼻子,裴云雁道:“因为家丑不外扬啊!”
裴云雁让喜儿把一包书摆好在书橱中最明显的地方,把另一包包好了,递给含笑道:“把这包收起来。这种书,摆一本就够了。”
含笑捧了书,问:“既是多了一份,怎么不给刘姨娘送去?”
“姨娘?”裴云雁不解地问,“什么叫姨娘?”
含笑一愣:“小姐原来不知道,我们这里管爷们房里的人叫姨娘。也就是南方说小妾的意思。”
裴云雁道:“原来是这样。今早我听大哥哥说是什么房里的人,还不大明白。只是大哥哥不是还未娶亲吗?”
喜儿一边摆书一边嗤笑:“未娶亲又怎样?刘姨娘是母凭子贵,奉子成‘亲’。”
裴云雁皱眉:“这话怎么说?”
“满城里谁不知道咱们靳家新进门的姨娘,原是胭脂楼的花魁。老爷气得跟什么似的。”喜儿撇撇嘴,满脸的不屑。
裴云雁道:“那是她以前的事。如今她跟了大哥哥,就是这家里的人了。别人房里怎么说,我管不着,我这里是一个字也不许提的。我年纪小,这些话也不该我来听。伯伯也不会高兴听到这些话。”
她停了停,看见了含笑手里的书,又道:“她既然是那样出身,这书便万万不能给她送去。知道的,只说是她跟我要,我才给的。不知道的,只当我是在讽刺她。”
含笑笑道:“那我把它收起来罢。只是老爷是真正把小姐当女儿疼,小姐的话,也太见外了些。”
裴云雁苦笑:“我何尝不知伯伯疼我。别说伯伯,两位哥哥对我,也是亲妹子一般。但我到底是两手空空来投奔的,难保这府里有谁多嘴。我又何必去给人家找话题?”裴家虽非首富,却也有过百万家财,若不是母亲的遗言,说要把家财留给她的第一个孩子继承,她今天就是带了全部家产来投奔了。阿母,你这一招,到底是好是坏?她在心里无声地问。
隔了两天,裴云雁也开始了早上的习武。
靳家在后园辟了一大块空地,专为练武所用。裴云雁到那里时,靳家兄弟已经在练着了。靳翔占了东北角,练的是拳法,沉稳矫健,拳拳生风;靳翊占了西南角,练的是剑法,轻灵绵密,剑光闪烁。裴云雁不由得咋舌,这两兄弟的武功,胜过自己何止百倍,和他们一起练,不是摆明了在丢人?何况跟着他们练,肯定比不得在家时可以百般耍赖。当下只恨不能悄然走开。
正是进退不得时,靳翔已经发现了她,收住拳势,道:“妹妹来了?怎么光在旁边站着?”
靳翊闻言,也收住了剑,笑道:“想是我们把位子占光了,妹妹没地方练。”说着给她挪出了一大片空地。
裴云雁陪笑道:“二哥哥说哪里的话,这么大地方,两个我也够用了。”心下只盼他两人把位子全占了,好名正言顺地摆脱练武。
原来裴云雁自幼好动,学什么都是一时喜好,难得她天资也足,记性也好,比起别人事半功倍,于是把那三百六十行,只差没行行玩上一遍。而学武是硬打硬的,她哪里定得下心性来扎马步、打根基。裴天行口中虽说要严加管教,明里奈不何她母亲处处维护,暗里自己也到底舍不得,于是学了将近十年,软缠硬磨,也不过硬逼着记住了一套裴家剑法,想的是不致失传而已。唯有轻功是着实狠练了几年,图个保命工夫。
有模有样地慢慢走上前,再慢慢拔出剑,趁这工夫裴云雁已经把裴家剑法四十九式回想了一遍,自觉还能使完,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一回头,见靳家兄弟正饶有趣味地盯着自己看,不由得红了脸,道:“两位哥哥怎么不练了?”
靳翊笑道:“久闻裴家剑法堪称一绝,就让愚兄见识一下罢。”
裴云雁心下叫苦,若是由她父亲使来,当然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一绝;由她使来,也能算是一绝——能把绝世剑法糟蹋成这样,世间也仅此一人了。偏偏和靳家兄弟既没有生疏到可以拒绝,又没有熟悉到可以耍赖,只得苦笑道:“两位哥哥见笑了。云雁班门弄斧,请两位哥哥指点。”
说罢手一扬,摆了个起剑式,随即一式一式地接下去,一边使,一边苦苦回忆各个变化,好不容易使完这四十九式,已是冒了一头冷汗。
靳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半天才冒出一句:“这就是裴家剑法?”话一出口,便觉失言。
裴云雁又羞又恼,涨红了脸,却无言以对。
靳翔到底比弟弟多了两年阅历,他从裴云雁手中取过剑,道:“的确是裴家剑法,妹妹使来,还能有差不成?想来是妹妹年纪小,许多精妙之处,尚未发挥。我倒是看到了几处变化,妹妹看看我使的对不对?”
说着剑花一挽,几个起落后,把剑交回到裴云雁手中,道:“我看这第八招还可以这样使,妹妹看对不对?”
裴云雁虽然使不出剑招的变化,但这些变化是剑法图谱上画着的,她当然知道靳翔使得对,正要开口时,忽然听到靳雷的声音:“翔儿使的不错,当年我也曾见你师叔使这一式时如此变化。难得你只看了一遍,就看了出来,看来武功长进不少。倒是雁儿,你也多抽空练一练武,裴家剑法若是失传在你手上,叫你爹九泉之下,如何瞑目?便是我这做师伯的,日后也没脸去见你爷爷。”
靳雷师从裴天行之父,虽说碍于裴家家训,没有习得裴家剑法,然而师父别的武功没有半点藏私,调教出他一身武艺。原国尚武,靳家世代行商,虽说富甲一方却始终低人一等。直至自己凭一身武艺闯出名头后,娶了官家女儿,才算是有了出身。
他师父老来得子,靳雷常常代师传艺,师兄弟间感情极好。他受裴天行临终托孤以来,便将裴云雁当亲生女儿看待,甚至比亲生女儿还小心。自己女儿教不好,不过是自己的事。裴云雁是师弟的独生爱女,若是教导不好,九泉之下,也愧对师弟和师父。眼下见裴云雁使那裴家剑法,着实使得不象话,爱之深,责之切,一时说话便重了。只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裴云雁见受责,心中虽是不平,却知道长辈教导,不可反驳,只好乖乖地站在一旁,低头受教。
靳翔离得近,见她虽然低眉顺目,眼中却掩不住不驯之色,知她傲气,不会替自己辩驳,便圆场道:“妹妹年纪还小,假以时日,必能练成。”他实在没有信心在后面加上裴家剑法四字。
靳雷心念一转,道:“这样吧,明天起翔儿你多留半个时辰,指点一下雁儿。”
“是。”靳翔答道,转头看裴云雁,却见她趁靳雷不注意时,朝他做了个鬼脸,嘴里无声的说:“放我一马。”他心里一笑,好一个精灵古怪的丫头!
裴云雁瞟见靳雷的目光转了过来,赶紧低头,又是一副乖巧女儿的模样。
如果,没有靳雷这句话,后来的一切都会改变。可是,这个时候,他们又怎么想得到,这一句话,会改变他们的未来?裴云雁此刻想到的,只是以后早上该受罪了。
一转眼,裴云雁到靳家已经有两个月了,而她早上的练武,也坚持两个月了。
这天早上,裴云雁到练武的地方时,只看见靳翊一个人。她边拔剑,边诧异地问:“大哥哥怎么还没到?没想居然还有不是我最末到的一天。”
靳翊一边舞剑,一边分神回答她:“八成给刘瑛留住,晚点就会来的了。怎么,今天可以练剑了?”
原来靳翔见裴云雁根基不稳,脚步虚浮,许多腾挪跳跃都使出来时都嫌下盘不稳,便让她早上一个时辰全用在扎马步上头,又叮嘱含笑盯着她每天打坐一个时辰。
裴云雁眉开眼笑地回答他:“昨天过关了。从今天起可以练剑,不过每天一个时辰的打坐还逃不掉就是。”
“你逃不掉的,何止是一个时辰的打坐。”靳翊收了剑,挑一个石墩坐了,陪她闲聊。
裴云雁也挑了个石墩坐下来,她向来是懒得练武的,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偷懒的机会。
“还有什么是我逃不掉的?”她好奇地问。
“我倒先问你,我送你那包书,你看过多少?女孩儿家的针线功夫,你又有多少?”靳翊笑得一脸促狭。
裴云雁赧然:“二哥哥明知道的,又何必问。”
靳翊笑意不改:“我知道也就罢了,你也不知道要瞒着点,竟传到爹耳中去。爹一听我们的裴大小姐饱读诗书,竟没看过半本女孩子该看的书,又不擅女工,直说裴师叔不该搬到那种没半点人烟的地方去住,白白耽误了女儿。一边又急急地派人去找西席,来教你几本书,找个嬷嬷,来教你针线。”
裴云雁反驳他:“我们家先前也是住在城里,只是阿母走后,爹不愿对着大宅子,才带几个仆人搬到那林子里头陪着阿母,我还是在城里住的。倒是二哥哥,听了这件事,也不替我求个情。”
靳翊笑得几乎想让人撕了那张脸:“求什么情?说我们裴大姑娘已把《女诫》倒背如流,用不着延西席?还是说裴大姑娘做的活计无人能及,用不着请嬷嬷?要不然干脆告诉爹,我们裴丫头,原是个男儿身,这些女孩子的东西,就省下了。”说到最后,他已经忍不住笑弯了腰。
裴云雁听得又羞又恼,扑上前去又是捶又是打:“二哥哥说的什么话!不求情也罢了,偏这样子来取笑人家!”
她手上也没用力道,靳翊又是练武的人,捶得不痛不痒的。靳翊也不求饶,只是一个劲地笑。
闹了片刻,她自己也觉得失态,退了开来,坐回石墩,看靳翊还笑个不停,又恨恨地说:“你就不能说句人听的话!我去见伯伯,只说是客中,不好打扰,也不敢劳伯伯破费,请那什么西席什么嬷嬷的,招、人、闲、话。”她加重了后面四个字。
靳翊好不容易直起身:“你不知道爹是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的?好得连我们两兄弟都要嫉妒了。再说我们家别的也没有,就银子还不缺,爹又怎么会不好好‘栽培’你?作主子的,还怕下人说不成。”他只当没听懂后面的话。
裴云雁转过头去,也不理他。她也知道刚才说的不过是气话,不可能在靳雷面前提的。但是自己看那些书也实在是无聊,根本懒得去学它,得想个法子摆脱了才好。而针线活,虽然是不精通,但还不至于不能见人,裴家的生意也有布匹一项,她以前曾跟一名极善针线的女子学艺,名师手下的高徒虽然不是她,但她也总算不至于丢人。富贵人家本来也没有自己干针线的,估计还能敷衍过去。
靳翊见她拉下脸不答话,便凑到她面前去。只是他站到左边,裴云雁的脸就转到右边;他站到右边,裴云雁的脸就转向左边;他往裴云雁面前一站,裴云雁干脆把整个身子转了过去。反正坐的是石墩,转来转去全无半点障碍。
靳翊讨了个没趣,坐回自己刚才的石墩,道:“你也只好对我耍脾气,要是哥在,看你还敢这样子?”
裴云雁听了,转过身来:“大哥哥什么时候像你这样欺负人了?”
靳翊拍手笑道:“肯理我了?”
裴云雁跟他闹了半天,自己回想也觉好笑:“谁不理你了?我练剑去,懒得跟你拌嘴。”说着提起剑,站到一旁空地上,舞了起来。
用早饭时,裴云雁才知道刘瑛早上动了胎气,府中人仰马翻的,靳翔也没空来练武。还有就是,她被正式告知,早上要上一个时辰的课,下午则有半个时辰的女工。她暗自咋舌:“一天倒给占了三个半的时辰!靳伯伯也太望女成凤了吧。就是不知道那西席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这府里的人也不知道是哪个在伯伯面前说嘴,以后行动可得注意些。”
* * * * * *
时值新春,城中处处喜气洋洋,裴府中却是愁云惨淡。方才大夫问诊后,已经确定裴夫人药石罔效。
送大夫出去的,是裴家才满十二岁的小姐裴云雁。她一路沉默着,把大夫送到门边,才哽声问:“我阿母……还有多少时候?”
大夫看着这已经哭肿了眼的少女,犹豫了半天,才道:“最多不过今晚。”
少女闻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她回到大厅,总管裴福还在等着她示下。
“爹呢?”她问。
“在房里陪着夫人。”意料中的答案。
她想开口,声音却似堵在喉咙中。透过泪雾,她仰视着总管低下来的头,那双眼中除了悲痛,还有茫然。裴家这十几年都是由裴夫人当家,如今裴夫人一倒下,立时群龙无首。
“要备下的都先备下吧。板和地都是有的,裴家也没什么亲戚,那些来吊丧的人,爹估计顾不了招呼他们,就劳烦福伯多担待一点了。”她吩咐着,“让大家分成几班,各司其职,不至于有些事没人管,有些事又一窝蜂的在那。福伯,这事我没有见过,偏劳你了。”
“是。”裴福抬起头,眼前这女孩,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才十二岁啊,怎么受得起丧母之痛?“小姐,……”他想说“节哀顺便”,又觉得现在实在不宜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一时间竟接不下去。他与裴天行份为主仆,情同兄弟,现在却不由得怨起裴天行,怎么让女儿独自承受这一刻。
“我去看看阿母。”不愿面对福伯同情的目光,她转身离开。
少妇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连她自己也没想过居然会这么早面对死亡。原本的绝世姿容,现在只能在眉宇间隐约找到。一场风寒摧折了她的容颜,更扑灭了她的生命之烛。
她的视线集中在床边的丈夫身上。这两个月,为了她的病,他终日悬着心,茶饭不思,净是围着她转,延医问药,事事亲为。她的病不见起色,连累着他也清减不少。
门“呀”的一声开了,夕阳透了进来,竟有些许刺眼。她眯眼一看,是女儿。是她的肿着眼睛的女儿。视线相接,女儿眼中的悲痛来不及掩饰。一瞬间,她明白自己大限已到。不甘心啊,她还有挚爱的丈夫放不下,还有心爱的女儿放不下。
她的视线回到丈夫身上,丈夫眼中蓄满了泪,那是天地间最沉重的痛。她从未见他红过眼啊!这一刻,她释然了,黄泉相见,也是幸福的一种罢。只是,她要抓紧最后的时间,为女儿做点什么。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庇佑女儿更长的时间,以致养成女儿今天惊世骇俗的性子。丈夫不懂女儿,正如不懂她一般。哪怕是这么深这么浓的爱,夜半梦回时,她还是会感到遗憾,何况女儿还未必能拥有这些。
女儿走到床边,丈夫还恍然未觉,只顾盯着她苍白的脸,仿佛要抓紧这最后的时间。
“天行……”她轻唤,声音低而沙哑,却成功拉转了丈夫的主意力。
“怎么了?头还晕着吗?是不是渴了?”他迭声问。
她看向女儿担忧的眼,给了她一个承诺的微笑,再移回视线到丈夫身上,光是这么一个动作,已经让她眼冒金星,看来真的是大限已到。
“你是独子,我却没能给你个儿子……”才说几个字,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她无力地低喘着。
“说这话干啥?你给我的女儿,胜过多少人的儿子!”他急急地斥道,语气是不搭的温柔。
不,他这只是安慰她的话。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女儿,是真的不输男子。她心里苦涩地想。
女儿取了一块参片过来,给她含了,又站到一旁。
“我要你答应我,日后雁儿嫁了人,第一个孩子,不论男女都姓裴,承继裴家香火家产。否则我在九泉之下,也难安息。”一席话下来,她只听见心脏扑扑的跳,竟似当年坐在这床边,等着他掀起红盖头一般心境。呵,多少年没这么紧张过了。
“说这些话作啥?白惹晦气!”他不肯回答,只是因为无法面对这遗言一般的话。
“你答不答应?”她抓住他的手,借力要起身,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大惊,反抓她的手:“别使力了,我答应你便是。快歇下来。”
她顺从的松手,目光转向女儿,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力气了。
女儿红着眼看着她,唇抿得紧紧的。
她艰难地向女儿扯出最后的笑容。怜子心中苦,离儿腹内酸,她最最舍不得的,就是这个从小被她捧在手心的女儿。她来不及看她自由飞翔了,就让她用最后的一点力量,保护女儿尚未长成的双翼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