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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竹琴 不可如此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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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凝曦说的,事过十日,毓王府举家上下便敲锣打鼓地赶赴渡口。因是皇亲国戚,又是当朝一品大将军,圣上龙恩,赐御船供毓王差调。虽不知是什么差事,不过此次行程声势浩大。除大公子和二夫人暂留毓王府打理家事,五小姐雪生称体虚不便舟车劳顿,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王妃娘娘,三夫人以及六小姐全部随行。与其说真是办什么皇差,倒不如描述成白家游山玩水一路到苏杭。
浩浩荡荡出行,府上的下人们也乐得自在。被提名随行的高兴,这跟着船去苏州,主子贵人们心情肯定好,一路上的打赏是少不了了;留在府中的也开怀,难得不用前呼后拥伺候那么多人,看王爷脸色,还不趁此机会好生歇个十天半月。一时间,毓王府好像有什么喜事般的热闹,下人们干起活来也分外卖力。也不知是皇上太倚重毓王,还是军中事务实在繁忙,毓王领旨出盛京还是二十年来头一遭。
“唉⋯⋯唉⋯⋯唉⋯⋯”一手撑栏杆,一手托腮的凝曦对着波澜不惊的河水唉声叹气。一旁的水晶和春梨也只直眼看着,并没有说些什么。这已经是在船上的第三日。小姐首日上船还精神饱满地四处闲逛,可再大的御船也有转腻的时候,更何况她们小姐的新鲜劲儿过去的出奇的快。行船道又是在御河,别提什么两岸的风景了,所见之处全是整军戒备的侍卫。被困在船上不能游荡,凝曦从第二日起就趴在栏杆上叹气。起初二人还劝说小姐,后来说道没词了,索性也就盯着小姐发呆。
“唉⋯⋯”又一波叹息声。凝曦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重重的吐出,整个人顿时泄了气一般懒洋洋地挂在那里。
“这御河,为什么就不结冰呢?”喃喃自语。
“自是御河,当然也就不结冰。”远山般的声音,让人心底都舒畅了起来。
“二公子”
“二公子”在一旁刚才还犯愣的水晶和春梨也反应过来,赶忙问安。这是在那日事后水晶第一次再见二公子,低低地垂着头,盯着自己脚面。而纯阳也仿佛不曾见过她,微微抬手,示意她们起来,便径直向妹妹走了过去。
“二哥⋯⋯”凝曦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便又趴在双臂上盯着河面。
纯阳笑着看看毫无生机的妹妹,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她平日里胡作非为的印象,不由地嗤笑起来。
凝曦听见了笑声,但却没有理会,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发呆中。
“方才不是问这御河为什么不结冰吗?”纯阳温柔的揉了揉妹妹额前的碎发,双目直视眼前无聊的小人儿。
“是阿,二哥有何高见?”凝曦缩缩肩膀,让狐裘袄子将自己裹的密实些,转过小脸来看着哥哥。平日里见二哥的机会不多,可相比于其他几位公子,与二哥还算亲厚,毕竟为同母所生。
“高见只有一个字,盐。”
“盐?”
“是阿,在三九寒冬,你猜皇上要是想赏湖会怎么做?”
“赏湖?下苏杭不就行了。”
“傻丫头,皇上日理万机,哪是说下苏杭就能下的。”纯阳浅笑,顿顿,继续道,“宫里有大量储盐,均是为冬日化冰而备的。赏湖是说笑的,不过融御河,就全倚仗那些盐了。”纯阳一本正经的说着,凝曦此刻也歪着小脑袋认真地听。自幼时便知二哥博学,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一条河也能被他讲出那么多学问。
琢磨了半晌,凝曦突然道,“那冬日里盐价一定很贵。”
纯阳听后一怔,但马上眼底又恢复了往日平静的墨色,轻笑道,“二哥随便说点东西给你解闷,你便想到别处去了。不错,冬季盐价是比平日里高些,不过融盐不同于食盐,不必精工细磨,价格自然便宜。更何况盐市向来都是由官府掌控,商贩们也不敢妄自抬价。”
“原来如此。”凝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望着那仿佛不如刚才纯净的河水。充斥着政治的味道。
纯阳不慌不忙的在凝曦身旁站定,也学着她的样子将双臂置于栏杆上,静静地望着水面。兄妹俩此时一起发怔,想的却是不同事。
不到半刻
“二哥,你抚琴给我听好不好?”凝曦闪烁着大眼睛,撒娇般地央求纯阳。
“咦?你平日最愁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何来此求?”纯阳静静起身,话语里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反正闲来无事,书上不都说文人雅士喜好在一叶扁舟上舞文弄墨,抚琴下棋?虽然这船不是小舟,不过也不妨事的吧。”凝曦轻轻侧着脑袋,唇角带笑的说。
纯阳微微皱眉,沉默不语。这个鬼灵精的妹妹,等自己抚完琴后一定央求着要对弈。倒不是嫌弃凝曦棋艺不精,只是每次对弈先要让八子,如若一不小心赢了棋局这小丫头又要哭天喊地地把全府搞的鸡犬不宁。自上次凝曦为了一盘棋大闹王府之后,纯阳便暗自下决心再也不与其对弈。今日她故意提起“抚琴下棋”,难保忍受完枯燥的琴音后不会扰自己下棋。
“怎么样嘛?”凝曦晃晃二公子青麾的一边,小心的问。
“好。”纯阳答应着,嘴角却露出一丝狡猾地浅笑,看的凝曦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二哥该不会猜到自己的小心思了吧?
“那我跟你去取琴。”说话间凝曦已经往船厢迈步。纯阳一把扳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回拉。
“不必不必,我可不想你去我厢内四处寻宝,害我又得收理一整日。”妹妹每次来自己书房总是要乱翻一气,找些小物件把玩。纯阳老早就对凝曦下了禁入令。
“可是⋯⋯!”
“她随我去便可。”墨色的双眸此刻翻上一股暖流,望向十步之外的水晶,薄薄的嘴唇轻启,命令般的道出这样一句。水晶方才还在发愣,直到双眼触上了那暖阳般的目光,才如被闪电击中一般慌忙回过神来。此刻纯阳已转身向厢内走去,春梨赶快用手肘捅捅水晶,施个‘去阿’的眼色。水晶险些被捅了一个踉跄,赶紧如望着救命稻草般看向小姐,可凝曦此刻竟点头示意,还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微笑。这个小姐⋯⋯不由分说,水晶也只好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向内舱。
二公子的船厢为东南厢。推门而入,一股幽静的竹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仿若世外竹园。再定睛一看,目及之处皆为青绿色的摆置,竹几竹椅竹柜竹座,还有一道竹雕屏风隔开内室与外间。现在水晶可是明白了这十日来下人都在忙些什么。要把屋子归置成眼前这番模样,可是要累煞了家里的小厮和苦力。
自那日竹林里不欢而散,水晶暗下决心今后对二公子能避则避,也自问做到了。可今日,是他来招惹自己,还真是猜不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二公子正眼未瞧水晶一下,一路沉默,在前领路。现今进到内厢也是只字不语,自顾自的找到一方扁平的竹箱,将其置于几上。
二公子冷漠的看了水晶一眼,幽幽地终于开了口,“打开。”可话语里透着那么一股不情愿。
水晶狠狠瞪回去,眼神里带着鄙夷又不屑。但毕竟他是主,她是仆,主人说话,下人只有干活的份。
憋着心里的一口气,水晶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精致的竹箱。一把惊世之琴跃然于眼前。七弦凛立,琴面光润,奇特的是,整把琴竟是用竹子制成。难得的严丝合缝,一点拼接而出的样貌都未有。水晶虽不是识琴之人,不过也听小姐在练琴时讲过,琴体多为桐木所制,上灰胎。按理说小姐用得琴若不是什么极品但也数得上家珍,连珠式上带牛毛断纹,琴身红彤彤,金灿灿又黑漆漆的。可眼前这把琴却苍翠中透出一丝清新的绿,和这满屋的陈设倒也相得益彰,相比于小姐的琴,是脱俗典雅,令人惊奇。不过转念一想,这琴身太过光洁,没有一丝断纹,想奇特是奇特,可声音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吧。
纯阳小心打量着那琉璃眸子里透出的惊讶。原来她识琴。但默不作声,独自整理衣冠,竹盆净手,檀香熏袖。
果然是贵家公子,连弹个琴也这么多繁文缛节。
“若要抚琴,必先整衣冠,轻熏香,仿古人,净手静心,方能人琴合一,奏出天籁之音。这是琴道,并不是我装腔作势。”纯阳斜睨水晶,见其目视侧方一脸不快,便猜测她是心生不屑。本不想多加解释,可这些话却冲口而出。
水晶依旧不语,只是收回了目光,静静地盯着几寸外一尘不染的地面,微垂首,好像在接受训示一般。
纯阳把一切看在眼底,心想,看来还是那日竹林之遇对我心生防备,不是一时半刻可打消的。还是斟酌而行。“携琴随我来。”轻轻的一句话,话语冷冰冰的。
水晶欲伸手取琴,可无奈三九寒冬把双手冻僵通红,只得先呵上几口气活动活动手指。待稍稍能动,方将一手托琴首,一手抱琴尾地将竹琴如珍宝般取出。
“你这是做什么!”已行至门口的纯阳刚一转头,便见到这骇人的一幕。刹时一个箭步冲回水晶身旁,劈手夺过上一秒还在水晶怀里的琴。动作是粗鲁的,仿佛是从敌人手中夺回心爱之物;可对于竹琴却是温柔的,双手轻轻托着琴颈琴尾,小心避开琴首七根调音柱和面上七弦,温柔的将琴放回竹箱。
这才转目看向水晶。眼神起初是带着三分愤怒。水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的直生生立在那里,不敢呼吸。双手依旧保持着抱琴的姿态,可此时琴已在箱中。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惹的二公子发如此大的脾气,心中忐忑不安却不敢表现出来。左手背上生疼,本已冻僵,方才又被二公子粗鲁抢琴刮到,此时殷红的鲜血正汩汩涌出,砸到干净的地上,散成一个个圆点。
“对不起二公子,对不起⋯⋯”水晶慌忙蹲下,掏出绢帕擦拭着地面。眼角又不争气地挂上晶莹的泪珠,急忙用袖子一抹,接着擦地。想二公子如此爱洁的一个人,地面三番两次被自己血滴眼泪弄脏,刚才又不知为何大发雷霆,但好像是自己犯错,心里惴惴不安的水晶此刻并不敢继续想下去。
渐渐恢复了平静的纯阳静默地看着擦地的人,这一刻的光景,似曾相识。不过,那个夜夜入梦,折磨自己辗转反侧的人影如若在此时,只怕会劈头盖脸的来一句,“不过一张破琴而已。”
双眼轻阖,赶走那个浮现在眼前的梦影。看着眼前委屈却又一点不声张的水晶,纯阳轻轻摇了摇头,掏出一方帕子,伸手拉起蹲在地上的她。
手指相触,冰火成雾。
她的手冷如千年冰洞,他的手暖如万里晴空。原来她不会武功,没有内功护体,自然也就不能在这寒冬天保持身暖。也难怪刚才要呵气暖手。这样的天气,手指能不能活动还是问题。想到这里,纯阳方才的责备也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关怀。拉过她的左手,细心的将自己帕子系住伤口,一边轻语道,“琴不可触湿气,你方才呵在手上的水雾会污了琴。而且今后取琴,不要碰触琴弦和调音柱,会影响琴音。”说话间伤口已处理好,纯阳看了看她不知所措的小脸,终于还是说道,“冬日应加件外衫,你不如凝曦有内功。今日你先回厢休息,我会和凝曦说明。”
说罢,便抱起琴箱头也不转的朝厢外走去。
水晶灰蓝色的眼眸一黯,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复杂的情绪。冰凉的手指触上了刚刚系上手背的青色帕子,轻轻抚弄着,静静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