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鹭忘机》欧鹭忘机

6、猜疑

　　面如美玉，貌似潘安。
　　一身脱俗的碧青色，长发用翠玉笄束起一半，另一半随意的散在肩头被青色的大麾衬出一丝不屑。面上有浅浅的微笑，好似冬日的暖阳，把人拢起来，周身都散发着淡金的光芒。纯阳一名，果然贴切。
　　“二公子。”直到那仙人一般的公子在距自己不到十步处站定，水晶才匆忙低下头问安，暗叹自己方才的失礼。
　　“不过是数日前大堂上匆匆一瞥，便已记住在下，姑娘真是好记性。”没由来的一句话，硬生生的，掉地上能砸出一个坑来，与那温柔的外表大相径庭。
　　“我⋯⋯”
　　“怎么，突然改口叫奴婢还不大熟惯？”咄咄逼人，话语里充满了猜忌。
　　“⋯⋯”水晶双手攥拳，呼吸也变的紊乱。好强大的压迫感，逼的自己无路可退。双颊也憋的透出了粉红。
　　“无言以对？如若你只记得我一人，还可用什么‘一见倾心’的话搪塞过去，可你也同时识得大公子。倘若今日碰到的是三公子四公子，想必你也认得。这，不是无心的吧？”好轻浮的一句话，根本不像是从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二公子口中生出。二公子一边留意着水晶的面色，并没有因为沉默而放过她，而是更加紧迫的逼近了。从一进府就觉得这丫头不对，如今是多事之秋，难保她不是哪位掌权者插进毓王府的细作。可每每想起，又觉得太过简单。若这丫头真是细作，此等安插方法简直相当于白痴。且不说有很大可能她连府都进不来，就算进来了，人人皆知毓王府王爷公子们身边皆没有丫头侍侯，要一个小丫头打探消息出来，还不如直接派暗探来得容易，无稽之谈。如今看来，这丫头吞吞吐吐的还真有蹊跷。
　　听他提到大公子，水晶心里一冷，方才被侮辱的情景又浮上眼帘。而眼前的救命之人竟是拿此事来质问自己，不忍，鼻子一酸，眼泪如断了线一般簌簌而下。不一会儿功夫，妆也花了，胭脂都变成一道道的红印划在面上，衣襟也被浸透。
　　二公子看着眼前哭的梨花带雨的水晶，先是微微一怔，但马上把惊讶之色化为一声冷哼，眼神冷漠的任她在那里哭。
　　半晌，嚎啕大哭变成低声啜泣，水晶这才缓了一口气，开口解释。
　　“小姐房中挂有四位公子和王爷的画像，为免奴婢行差踏错，所以吩咐奴婢紧记公子和王爷的相貌。至于‘奴婢’二字，小姐⋯⋯不让奴婢那般自称，所以，方才唐突冒犯了二公子。”
　　“此话当真？”听过解释，纯阳眸色一深。
　　“奴婢谢过二公子救命之恩，还请二公子不要告诉小姐今日在这林子里发生的事情。奴婢先行告退。”水晶丝毫不理会二公子的质问，行了个礼，径直向原路走了回去。没走出几步，便小跑了起来。

　　等她渐渐跑远，二公子依然伫立在原地。
　　“陆生。”
　　“公子。”鬼使神差，一个青绿色的影子仿佛遁地而出，半跪在纯阳面前，双手抱拳。
　　“盯着她。”
　　“是。”那影子瞬间消失，整个竹林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有一片竹叶，旋转着，从高处飘了下来。
　　琴声依旧。可相比刚才，仿佛多了些释然。

　　“死丫头死丫头死丫头！”南院，叫骂声震耳冲天。
　　“小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水晶低着头诚恳的道歉。凝曦找了她快一个时辰，把后院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险些就闯到了父兄的府宅，还好春梨和梅香拉住了她。
　　“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你都跑到哪去了？”凝曦气的小脸通红，双手叉腰平视。这个被自己视如姐妹的丫头竟然一声不响的消失了，虽然明知王府是安全的，可是万一⋯⋯
　　扑通。
　　视线中的人儿突然不见了，水晶跪在了地上。
　　“这是干什么，还嫌我不够生气，还要跪着气我？”随手抓过一把椅子，气鼓鼓的坐下，别过头去不去看她，也丝毫没有要扶起来的意思。
　　“小姐，我去了竹林。”水晶如实的说,卷翘的眼睫微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家小姐。
　　“呀！”凝曦一惊，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忙不迭的上前把水晶扶起来。
　　“我忘记告诉你竹林是禁地了，你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托小姐的福，并没有。不过⋯⋯那林子好大，又没有个标示，所以我迷路了，转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呢。”站了起来，拍拍膝上的尘。说完水晶对小姐露出会心一笑，琉璃般的眸子也染上了一丝雾气，醉人又醒人。
　　“别笑了，我以前不相信什么‘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不过如今我只知道，你要再笑下去，这城阿国的就都倒了。”凝曦也觉着是自己没有照顾周全，索性用一句玩笑话遮掩过去。
　　“扑哧。”水晶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容晕染在脸庞上，煞是好看。
　　“好啦，让你别笑你居然笑的更厉害了起来。”凝曦说话间也笑了起来。
　　“小姐笑起来才好看呢，恩，我想想，笑如凝露，美似晨曦，呀，说得不就是小姐吗？”
　　“好阿水晶，这才几刻不见，就依然变成才女了！”主仆二人笑成了一团。
　　“小姐别取笑我了，你明知道水晶不识字⋯⋯”水晶的笑容顿时暗淡了下来，双目微垂，缓缓地吁了一口气。
　　“那前几日要你跟我去书房偷书你还不肯？本小姐说了要教你识字的，是你自己避书如蛇蝎。”凝曦瞟她一眼，语气里有浅浅的责备。南院有书院，可是藏书全是兵法字帖。五小姐院子里书是多，可大多都是诗词歌赋，无法用来教人。当初得知水晶不识字，凝曦可惜的怨天尤人了小半天，直呼如此美人怎可不识字？一心想去父亲和兄长的书院里偷点三字经子弟规之类回来自己当先生教教水晶，可这丫头就是死活不肯。
　　“小姐阿，水晶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前几日风浪正紧，王爷又在气头上，小姐这时候去偷书，那不是直往刀口上撞？”
　　“好啦，等这次回来我去求母亲，几本书还能难倒了小姐我？”凝曦说着拍拍胸脯，一付大义凛然的模样，眉间的英气好像预示着她要做什么大事情。
　　“回来？王妃娘娘要出门吗？”水晶疑惑到。
　　“呀！忘记告诉你了！”凝曦激动的又跳了起来，握住水晶的双手兴奋的说。
　　“小姐阿⋯⋯你好歹也是毓王六小姐⋯⋯”水晶埋怨到，小姐一跳一跳的让人好生心惊肉跳。
　　“父亲今日刚接到旨意要去苏州一带办事，母亲说我和哥哥们也一起去，一家人可以游山玩水，还特意叮嘱我带上你呢！方才急着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谁知道你却不见人影。”凝曦说道最后，话语里又暗藏了抱怨，嘟起了小嘴。
　　“当真？何时去阿？”水晶顿时也兴奋了起来，没有理会小姐的任性。
　　“十天半月吧，最多一月。”
　　“那我去帮小姐整理行装。”
　　“好。”

　　天色渐渐暗了，毓王府灯火通明。
　　正院，只有几盏微微的烛灯还亮着。王妃娘娘用过晚膳后称身体不适，早早安置了。
　　“糊涂！”轻斥声在外间响起，声音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颤栗不安。微弱的烛光映着虽年愈中年，但保养宛若花信年华的王妃娘娘。一头乌发用几支翠钿松松挽起，眉眼间根本看不出一丝“玉体不适”。
　　“是。”不卑不亢的语调，仿佛一点也没被眼前女子所震慑到。二公子白纯阳直直的立在王妃娘娘面前，面无表情的答着。
　　“今日为何施救那丫头？”
　　“儿子当时未曾想大哥是由母亲授意接近水晶的，只是不想有人弄脏竹林。”
　　“授意？他只不过是色心大起，我又怎会授意于如此蠢钝之人。”
　　“是。”纯阳微微颔首，面上还是冷如冰霜。如若没有母亲三不五时在大公子面前形容水晶之貌，大公子又怎会一见倾心并想据为己有。虽心知肚明，纯阳还是没有捅破。
　　“本是绝佳的机会试探那丫头。可你，你看看自己做了什么？”
　　“母亲教训的是。不过当纯阳意识到犯错，已用言语相逼补救。但水晶答的很是巧妙，纯阳已派暗探盯着。”
　　“言语相逼？荒唐！你那是给她提个醒，王府里不是人人都相信她。”
　　“是。母亲的暗探果然尽职。既然母亲都知道，那唤纯阳来应该是有别的吩咐了。”
　　王妃娘娘强压下一口怒气，冰冷地看着纯阳。不一刻，嘴角梢勾，双目微闭，玉唇微启。
　　二公子闻后面色大变，浑身早已冷却的血液此刻卷着怒气直冲眉心。指骨发白，双手微微握拳，胸口的起伏出卖了自己细心经营的冷静。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才逐渐平和，脑中必波涛汹涌地经过一番猛烈斗争。
　　“是，纯阳遵命。”低到不能再低的回话，透着三分顺从，三分冷静，三分绝望。
　　“去吧，别再让娘失望。”
　　纯阳行了礼，紧了紧青色大麾，跨步出门。
　　娘，她还真的是自己的娘。
　　自然早就洞悉了母亲利用大哥接近水晶的目的。小小的竹林，一共潜伏了四名暗探，若水晶显露出武功，她必死无疑。母亲绝不会让一个有危险的人物活着留在府中。杀戮，已经麻痹了。可唯独那里不行，翠竹林，绝不能沾血。若水晶不会武功，龌龊之事也会弄污了竹林，这是自己所不容许的。虽然因为自己的唐突而不能确定水晶是否真为细作，不过水晶可以日后再探。为给母亲一个交代，只好装一次愚钝，主动去逼问她是不是细作。
　　可是为了保住竹林而付出的代价居然是⋯⋯

　　方才，烛光映着王妃娘娘深不可测的面容。
　　“你，去接近她。”王妃娘娘闭目轻吐出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一直在纯阳脑海里回荡。
　　“你，去接近她。”
　　母亲好狠阿，果然还是如两年前一样心狠手辣。
　　明明知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