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云》一襟夕照

6、向阳小村 在她印象中

　　春去秋来，山青了又红，雾浓了又淡，阴晴圆缺，寒来暑往。两年转眼即逝。逸云长高了不少，逸风更加玉树温雅，阿海更加园滚，而白眉的两道弯眉似乎也更长了些。
　　正值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大好天气，逸风照旧在房中读书，而逸云照旧泡在厨房里与阿海斗嘴打趣。虽然有时候她的话把阿海气得恨不得用饭勺扣住她的小脑袋，但转眼看她咕噜噜转的小眼睛又觉得分外有趣，哈哈一笑后气便全消了。
　　“阿海，你做的桂花糕应该再放些佩兰就好了。”逸云拿着刚出笼的桂花糕，烫的两只手反复倒换着，小鼻翼一张一合闻着那香气。
　　“你吃过的桂花糕还不如我做的多呢！还班门弄斧的教我！”阿海一边从笼中一个个的往外捡，一边碎碎念这吃人嘴不短的小家伙。
　　“那你吃过的药还比师兄多呢，你比他有研究吗？”桂花糕终于凉了些，小逸云咬了一大口，烫得她直哈气。
　　阿海又被她给噎住了没话反驳，嘟嘟囔囔了老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术业有专攻！论做饭，怎么说我也是京城一代名厨，你才吃过几顿饭！这桂花糕讲究的是甘怡清淡，而佩兰则味辛微苦，放在一起，岂不拐了味道。”
　　逸云闻言，似乎很受教的样子，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满脸写上“原来是这样”的表情，可不一会，又将小小的眉头紧蹙。
　　“又怎么啦？” 阿海见她终于有一次认输的，心里有些得意。
　　“可是桂圆莲子羹里，桂圆是甜的，莲子虽然也有些甜，但却是涩的，为什么放在一起呢？”逸云将膜拜的小眼神透过层层蒸汽使劲送了送。
　　阿海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的想了片刻，道：“小丫头，这个你就不懂了，其中的学问大着呢。”说完故意顿了顿。
　　逸云将扑簌簌的大眼睛咔吧咔吧的使劲眨啊眨，两片蝴蝶翅膀似的睫毛在脸颊上印下或明或淡的暗影，盈动得那膜拜的小眼神更加亮闪闪的犹如星星。
　　阿海收到效果，义正言辞的说：“原因呢，有三。第一，是药用价值。”
　　“这个我知道，这个我知道！”逸云献宝似的抢答，“性温味甘，益心脾，补气血。而莲子清心醒脾，滋补元气，两个放在一起……”逸云如数家珍的自顾自念，忽的抬眼，见阿海正握着勺子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
　　她缩了缩脖子，吐出舌头道：“你来你来……”
　　阿海吹胡子瞪眼道：“你说还是我说？！”顿了顿，又忘了刚刚提的那三点都有什么，想了半日，只想起一条来，便懊恼道：“算了，你这么在行，我就不说了。”
　　逸云赶忙上去吊住阿海的袖子，左右摇晃着央求道：“阿海你说嘛，刚刚那些也都是你教给我的，我过耳不忘都记在欣赏了，你该高兴才是。”
　　这一句倒是哄得阿海很高兴，可脸上还是板着，因为他实在想不出第二点是什么来着了。于是拧着眉头道：“算了，我也没兴致了，挑重点说，就是呢，这味道啊，要掺在一起才好，有辛味趁着，才能愈发体现出甜来。”
　　说完，转头看逸云，觉得这么深的大道理，她一定闪着星星眼膜拜的看他，一副“哇！你好有学问”的表情。
　　可是逸云却咯咯的笑了，忽闪着大眼睛坏坏的看他，阿海发现中了计，气急败坏的用饭勺敲着锅沿，“小家伙，下次你来做，我就不信师父会说好！”
　　“为什么不？论药效佩兰是好的，论味道……你刚刚也说啦！”说着逸云咯咯笑着往外跑。
　　迎面却撞上正要进来的白眉，白眉弯腰拦住她，嗔怒道：“又惹阿海了，是不是？”
　　阿海见救兵来了，挥舞勺子的胳膊更加起劲，念道：“哄我不算，还要在桂花糕中加佩兰……”
　　白眉微皱眉间，中气十足道：“确实有些胡闹！”
　　逸云憋了憋嘴，又不服气的冲阿海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白眉往前进了几步，对阿海道：“刚刚后山向阳村沈家来人，有人病了，你弄些吃的，给逸风带上，多准备些，分发给大伙。”
　　阿海点头，青云山虽几十年前遭了浩劫，前山山下已了然一空，可后山的山坳里却有个村庄，村内四面环山，出入不便。也正是因这地理优势，躲过了浩劫，村民们也安守本分，自给自足，如此就算是朝廷收赋也收不到这。
　　只是一点，这村子与外界隔绝，若是有病有灾只能听天由命，幸亏白眉居此山上，才得以保全。村中人鲜有知道白眉来历的，只道是世外高人，加之受人之恩，万分感激，更不对外人提起。
　　白眉嘱咐完，目光便落在刚出笼的桂花糕上。阿海本是做着哄逸云玩的，不想却被她教训了一顿。此刻见师父又犯了馋，忙拍了一下自己的大圆脑袋，笑道：“瞧我这记性，师父，刚出笼的桂花糕，你尝尝。”
　　说着取出一块递到白眉面前，不想白眉却看都没看，目光缓缓飘到别处，手抚皓髯露出鼻翼，满不在乎的轻描淡写道：“哎，什么新鲜玩意儿，包几块送我屋里吧。”
　　几块？阿海看看笼中仅剩的两块，心想：得，我还得再蒸一笼。
　　白眉目光在房间里飘了飘，对阿海的央求的神情忽略不计，转身要走时，却站住了，背对着阿海，目光飘向院外的青山，声音也越发幽远。
　　“其实，桂花糕里放些佩兰，也不失是个好主意，值得一试啊，值得一试。”说着脚步渐飘渐远。
　　阿海欲哭无泪。
　　给逸风准备好东西下山，阿海开始准备第二轮的佩兰桂花糕，喊来逸云帮忙，小家伙见自己的主意被采纳，得意洋洋的喜上眉梢。正和面呢，忽见逸风气喘吁吁的从院中疾步回来。
　　逸云好事儿，两手粘着白花花的糯米便跟了出去，见师兄踏进前厅，转了一圈，见师父不在，又跑到花房，还是不在，
　　逸云鲜见到逸风慌张的样子，在她印象中，无论什么事，他总是淡定着，微笑着，如泰山崩于前尘土飞扬后的剪剪清风。而今如此着急，定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逸云的小身子在后面跟了几圈后，终于忍不住，立在院中大喊：“师父，师父，快来啊~~”
　　这一招果然管用，片刻后只听后院“吱呀”一声门响，师父哄如鸣钟的声音响起，“上个茅厕都不得清净。”说话间，见师父嗔怒着拐过来。
　　白眉见到逸风也微怔了一下，长长的眉毛下精神矍铄的眼睛顿住，逸风赶忙上前，对白眉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再看白眉脸上风云突变。先是扬了扬眉，然后拧了拧眉，眼看似乎有些要展开的意思，却又倒立起来了。
　　逸云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隐隐觉得，能让师父的眉毛如此变化的事，一定不是跌打损伤痼疾难产那么简单了。
　　初春和风，正午艳阳，师徒三人立于院中，白眉那银白色的眉毛舞得欢畅，逸风却垂手而立，脸上的骄躁渐渐退去，一如往常的温润缓缓浮上来，逸云则眨巴着大眼睛，想靠前挺清楚他们说什么，又怕惊动了他们。
　　白眉搓着手，慢慢的在院中踱步开来，逸云在旁一圈圈的帮他数着，一圈，两圈，三圈……到第N圈逸云手脚指都数不过来时，白眉终于立住了，手掌轻抚额头。
　　逸云在旁边嘻嘻的小声笑，白眉转头瞟了她一眼，矍铄的眼睛定了定，说：“你们俩都进来吧。”
　　逸云见召，连忙两条小腿紧跟住。这是第一次师父有事商议也叫上自己，许是终于拿她当大人看了，这对她来说，是种荣幸，天大的荣幸。
　　白眉坐于堂前，逸云逸风垂手侍立两侧，白眉挥手让他们坐在旁边，逸云觉得这是个正式的场合，手足无措，正犹豫间，见逸风冲自己使眼色，也乖乖在旁边坐下。
　　“你们俩现在听着，现在山下流传一种瘟疫，来的奇怪，却扩散的异常快……”
　　逸风听到“瘟疫”二字时，忍不住的抬头，诧异之情在眼中一闪，如夜空中的流行，却瞬间熄灭了。
　　白眉轻咳，道：“逸风呢，要跟我去后山看病，必要时……”说着，把目光落在逸云身上。
　　逸云闪动着星星眼，本能的猜想这长长的拖音后面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逸云也可参与。”
　　“真的吗？！师父你太伟大啦~谢谢师父~~师父你真是英明果断慧眼识英英俊潇洒应有尽有……”逸云开心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多年媳妇熬成婆她也终于有用武之地了。此情此景恨不得在地上单脚立足转身三周半，以感谢上天有好生之德下了这么一场瘟疫成全她。
　　“咳咳……”白眉再咳。“我虽未传授过你什么，可是这么些年来，你对药材也略知一二，起码能分辨出来，这一点倒是压过了阿海一点…….”
　　神马？！这么说她还算是捡便宜了？！逸云有些不高兴，可不论怎么说，这次行动中有她一份，她也很知足了。做人嘛，开心要紧。
　　“最近我跟你师兄在山下会很忙，阿海送饭的时候，我们会告诉他需要什么，你要做的，便是按照他说的找出来，让他送下来，知道吗？”
　　逸云连忙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忽又好像想起来什么，眼睛咕噜噜的转了一圈，开口问道：“师父，若是你跟师兄在山下，阿海也送饭去了，那山上就我一个人？”
　　白眉沉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抬头正要与她细细说清防范事宜，见她欲语还休的样子便猜到了一二，缓缓说道：“此次瘟疫非同小可，来势很凶，你若下山，难免会被传染，我会尽量让阿海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