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云》一襟夕照

4、噬血标记 这朵朵圆瓣

　　看见白眉和逸风进了屋子研药，小逸云偷偷在后面尾随着，师父从不让她接触药材书籍，她自然不敢跟进去，便爬在窗下偷看。
　　可怜她个子太小，那窗户与她的天灵盖一般高，瞧瞧脚，稍能看到。于是她扒住窗台，仰着小脑袋，搁在窗台上做支撑，两只小胖腿儿在下面乱蹬，想踩住哪块凸起的砖站住。
　　虽然她在外面忙的不亦乐乎，可小耳朵也没闲着，屋内的谈话，一字不漏的潜进去，她也听的津津有味。
　　“曼陀罗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倒是当初谁都不曾想象到的。”这声音是师父的，逸云踩出墙上方砖的一角，在“叮叮当当”的研药声中，辨别着师父的声音。
　　“爹爹跟我说过，曼陀罗教原本与我们是同根同族，那是师祖写了两本经书，一本为药，一本为毒，分别给了两个徒弟。后来师祖仙逝，得了毒经的师爷便出去自立门户，建了曼陀罗教。”
　　逸风的声音伴着还魂草的幽幽清香断断续续的传出来，小逸云辛苦的踩着方砖，扒住窗台，张大鼻孔，只为了闻闻那飘来的还魂草香，那香味犹如一条软滑的丝带，将她紧紧的缠绕住。
　　“是啊，一晃百年已过，曼陀罗以毒立教，主张以毒攻毒，化毒为药。这本也是好的，只是几代教主传承下来，当初的教旨已所剩无几，主张的以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了。”白眉轻叹一声，屋内研药的声音也为之一顿。
　　逸云贪恋那还魂草的香味，又好奇还魂草需以什么为引，于是更掂高了脚尖，想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不料下面的方砖本来就很窄，再加上她垫起脚尖，一个没站稳，只听“哎呀”一声，逸云跌坐在地上。
　　“逸云……”白眉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还不等他说完，逸云连忙接道：“师父，院子里有个石头，回头别忘了搬开啊！”说着，捂住摔痛的屁股和拧到的脚踝，一瘸一拐的跑开了。
　　屁股揉揉便好了，可脚踝却疼得她不敢着地。抬头看到在厨房门口折菜的阿海正看着自己窃笑。她恼羞成怒，为自己努力辩白着，“我是看那砖结不结实……”
　　说着，小大人儿似的轻叹一声，摇摇脑袋，一副你是不会明白的神情。
　　阿海忍住笑，问：“你脚怎么了？”
　　“没事。”逸云说着装模作样的走了两步，可只两步便疼的她龇牙咧嘴了。
　　“你个不省心的，我看看，崴了吧？”阿海说着放下手中的菜，过来抱她。
　　“真没事，你看，我再给你走两步。”逸云恼羞得小脸通红，倔强的忍痛又走了两步，额前湿漉，还强装笑颜。
　　“别逞强了，小心伤到可是不好玩的。”阿海将那小身子横抱起来，进了厨房，放到背对炉火的马扎上，转身去找药酒。
　　“别动啊，伤到了以后就不能走路了。”临了还不忘威吓。
　　逸云看着阿海，嘴里嘟囔着“本来就没事嘛～～”小身子还故意扭动几下，小马扎往后窜了窜。
　　“师父不收你，就是因为你淘气，又不听劝，哪里像个女孩子家？”阿海将逸云的小脚放在自己腿上，将药酒在手上揉开搓热，先放在逸云脚上捂热。
　　“才不是呢，是因为我太小了，还不识字。”逸云撅着嘴争辩着。
　　脚踝已经捂热，阿海由轻到重慢慢揉着，可小逸云哪吃得消，又不想吭声，只得咬着牙忍住，小身子不断的扭，小马扎“吱吱呀呀”的不断往后靠。
　　“那我以后教你识字，你拜我为师，怎么样？”阿海看到她额上豆大的汗珠，谐谑的逗她分散注意。
　　“才不呢，我要看药书，不要看菜谱。”小逸云浑身绷得紧紧的，嘴上不饶人。
　　“嘿你个小丫头，亏我平日待你好，想当年我也是京城一代厨神，你要是能学到我半点精髓，也算是了得了。”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逸云忽然觉得屁股后面热热的，她把身子挪离炉火远点，可忽然间屁股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她回头，见自己身后冒着青烟，后襟已经烧起了火苗。
　　阿海一早就看到了逸云后面有冒烟，不过她挨着炉火，他便以为是炉子里的，等逸云站起来往院子里跑，再看从炉里掉出来的半块柴炭，他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跟出去只见逸云带着一屁股的小火苗在院子里疯跑，嘴里喊着“我着火啦我着火啦。”可她越跑，带起来的风就把火苗吹得越大。阿海连忙打桶水追着她往身上浇，可他身形泛圆，又抱了个圆桶，三个圆叠起来运动，总有滚动的趋势。
　　白眉和逸风闻声出来，客房里休息的杨子贺也来看热闹，疯跑的逸云脚踝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的又担心自己的屁股会被咬掉，于是更加没命似的跑。
　　身子向前，脚步渐渐更不上身体的速度，感觉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更没心思留意脚下。
　　我们常说，蝼蚁撼大树，说了成百上千年，可见它是有一定道理的，眼下就有这么一块小石子，不过是青石砖上磕碰掉的一个小茬而已，却能将我们的小飞人 “啪叽”一下搬到。
　　小飞人身体还在忘我的向前冲着，身体在空中几乎要飞起来，落地时已滑出好远，好在人小，摔得到也不很严重，脸上完好无损，只是手磨在地上划出两道小口。
　　阿海抱着水桶呆立在一旁傻住了，好在逸风机敏，趁着这个当口上前抢过阿海手中的水桶，快步赶到逸云身边，“哗啦”，一桶水浇上去，伴着“刺刺啦啦”的响声，一股黑烟从逸云头顶冉冉升起。
　　刚遭火灾又遭水灾的逸云顶着冉冉黑烟和似火骄阳呆立在院子里，头发上身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憋着小嘴，准备随时要大哭的模样，
　　逸风转到逸云身后看伤势，还好只是轻度的烫伤，不过孩子的肉皮娇嫩，还是要赶紧敷药。可受了惊吓的逸云只管呆立，听不见逸风的细语，也拒绝进屋擦药。
　　腰间的衣襟已经被烧落大半，灼到的皮肤泛浅红色，逸云只觉得自己背后火辣辣的痛，她不由自主伸手去摸，划伤的手碰到了硬物又痛，连忙缩回来
　　脚踝痛，后背痛，现在手也痛，胳膊也痛，她今天怎么这么倒霉？！想到这，眼泪终于跟雨点一样扑簌簌的掉下来了。
　　手上的血迹到底还是抹在腰间上，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也足以涂上小小的身子。
　　刹那间，被烧的通红的皮肤见了血，如同某种潜伏已久的噬血虫终于闻到了腥味。
　　灼红的皮肤里泛出一点微微的深红色，渐渐的旁边淡淡的一抹血迹瞬间向那深红聚拢，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天边所有的云都被席卷过去，又好像黑夜降临之前，所有的夕阳都被那暗夜的深蓝慢慢吮吸干净。
　　渐渐的，那一点深红色嗜了血后颜色竟变化越来越快，越来越暗，逐渐泛黑，最后周围所有的血迹都不再见，只剩下那一点如墨点般的冥黑，影射在阳光下，似乎还微微泛着光亮。
　　可又转瞬即逝了，那黑点凝聚后，又像浸到水中的墨滴，沿着皮肤的脉络，悄悄向四周蜿蜒扩散，从小米粒大的一点，扩到小指指甲的大小的圆形。
　　圆形里中心最暗，四旁逐渐递减渐变，由黑渐渐向深灰色过度着。同时，由中心的黑点发散出五条经络模样的细线，每两条之间又有一条更细更浅的黑线。
　　腰间的血渍早被吸吮干净，细线间的深浅黑色渐渐连成一片，显现出五个大圆形，中间又套出十个小圆。
　　这朵朵圆瓣妖邪诡异的印在那稚嫩白皙如细瓷般的腰间，四周勾勒出灵动的波纹，栩栩如生，像是随着这初夏的微风，便能生资摇曳。
　　逸风面对着逸云，蹲在地上细细的哄着，帮她擦眼泪，心疼的吹着手上的伤口。阿海傻在一旁的正前方，手足无措的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白眉药师站在前面书房门口，泰然自若的脸上挂着笑。
　　那朵花似乎窃喜于无人欣赏，越开越发妖娆，到了极致时，似乎真的随风旖旎，如同片片花瓣轻轻微颤，如同即将随着这醉人的熏软微风飘散飞舞。
　　逸云只觉得背上火辣辣的痛，可是看不到，她只当是被火咬了一口。倒是手上的伤，流着血，透着稚嫩的皮肤，顺着浅浅的掌纹缓缓流下，让她觉得更疼了。
　　她只嚷着“流血啦……手好痛……”，逸风也只顾着用桶里剩下的清水为她擦洗伤口，去掉划在掌心的小石子。
　　逸风轻哄着，阿海此刻也缓过神来，答应现在就进厨房给逸云做她爱吃的糯米更，白眉看着逸云拧着小眉头，平日里嚣张乖戾的淘气包如今变成了泪娃娃，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许是笑声感染了逸云，抑或是觉得自己却是很丢脸，也破涕为笑了。
　　只有身后的杨子贺一个人没笑，他定定的看着逸云身后的那片黑色，抑制着微微发软的双腿和脸上抽动的嘴角。震惊，疑惑，欣喜，忧虑一时填满了他颤抖的心。
　　他愕然的瞪大眼睛想再看清楚些，可是那只黑色妖冶的小圆，却已淡下去，变成一颗深红色的痣，转瞬间又消失在淡红色灼伤的皮肤里。
　　杨子贺认得那孩子腰间的记号，那不是个简单的圆，而是一朵西域名花——
　　曼陀罗。
　　“曼陀罗，翻圆华。”圆中五裂，夜开昼合，盘根错节的根枝有如人形，是天下第一毒教曼陀罗教的标记，唯教主及四大护法的继承人才有，男子纹于胸口，女子纹于背后，遇血方显。
　　他早已直觉上觉得这孩子长的很像一个人，可他做梦也想不到，事实竟真的如此。
　　院子里的人遣散，唯有杨子贺仍站在客房门口。
　　清冽的山风夹带着阳光的柔软拂面而来，地上的水印透着青石板间泥土的微腥，院子中一阵喧闹后又安静下来，唯有两只紫鹃鸟，站在飞檐上低声鸣唱。
　　远离了京城的喧闹和曼陀罗的尔虞我诈，这里本是一块难得的净土忘却种种过往。可是他却如何也无法让自己的精神松懈下来，无法安抚胸中唐突的心跳，该喜？该忧？
　　他分辨不出来，他只知道一个惊天的秘密正向他走来。

作者有话说

　　咋这么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