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云》一襟夕照

3、食不甘味 怎么？你对

　　两人正说着，厨子阿海气喘吁吁的自外面跑来，阿海的体型简言之是两个圆形，肥硕的身体是一个大圆，肉肉的脑袋是个小圆，中间没有脖子，远看去跟小孩们堆的雪人没什么区别。
　　阿海挥舞着汗喘粗气，托脚进来，对着杨子贺一揖，随即转头对逸风半是为自己开解半是恭维杨子贺的说：“这……这位师父……走得太快了，一眨眼的功夫……就见不到人了。”说罢使劲咽了口口水，坐在旁边最末端的椅子上喘气。
　　“你待会再休息吧，先去请师父过来，等师父知道你让客人自己上山，又是要怪你的。”逸风说着拿起杨子贺的茶盏，换了杯新的菊花，又为师父沏了杯备着。
　　阿海感激的看了眼逸风，应了声“好”，便拖着两只小短腿出去了。
　　不一会，一声沉如洪钟的声音响过来，“老二，稀客啊，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难道你那包打听的生意做到我观里来了。”
　　说话的是位年过耄耋的老者，白眉皓髯，一袭青衫衬出鹤发童颜的道骨仙风，两只睿智的眼睛炯炯有神，却透着几丝狡黠些许顽谑。
　　他笑着伸手向杨子贺的位置按了按，示意他坐下，转头对旁边还在喘的两个圆说：“阿海啊，别喘啦，去准备点午饭，早上你不在，逸风弄了碗稀粥，忒难吃啦。这会我饿得眼冒金花。”
　　阿海沮丧的看了眼逸风，像是逸风害的他不敢歇脚似的，闷闷的应了声，一脸无奈的往厨房去了。
　　“大师兄好胃口啊，我这几年年纪大了，嘴里吃什么都没味。”杨子贺从旁讪笑。
　　“你是心里事情太多，才食不甘味的。”白眉老者自顾自的喝茶，看也不看他一眼，像是对着空气说话。
　　在旁噤声的逸风，见状心中不免一凛，师父一向和蔼可亲，对待同门从来不曾倨傲，今天怎么如此冷漠起来？虽然杨师叔不常上山，可倒是个极圆滑世故的人，不至于得罪师父。
　　说话间，阿海的饭菜已经备好，几人落座。山上难得有人来，师兄又半推半掩的可能带自己出去玩，小逸云这顿饭吃得愈发不安心。
　　按说山上来了客人，他们师徒是不能同席的，可杨子贺非要拉着逸风一起吃，连带着玩心似箭的逸云也要陪着。
　　客人没吃完，主人不能先离席，虽然她这么个小人儿也不算什么主人。看着杨子贺慢幽幽的样子，小逸云气鼓鼓的紧盯着他，小手握着筷子不住的在碗里捣饭，悬在凳子上的两只小脚也不见消停。
　　师父抬眼看了眼她，宠溺中带着几分严肃，像是无声的警告。她倒是没被这眼神震住，对着师父吐了吐舌头，还做了个鬼脸。
　　旁边的逸风见状，低头对着她的耳朵悄悄说了句什么，她抬眼惊慌的看着逸风，然后立刻噤声，老实巴交的爬在桌上了。
　　师父下巴上的胡须动了动，杨子贺却哈哈的笑出来，“这娃娃实在聪明可爱，师兄啊，平日也添了不少乐趣吧？”
　　“平日里的乐趣”唤起白眉药师眼中的许多光彩，“乐趣不多，麻烦倒不少。三天两头的闯祸，她师兄又护着她……”
　　“这孩子父母早亡，虽说有些不幸，可在你们身边，倒也一样。”杨子贺漫不经心的端起酒盏浅酌，沟壑中深陷的两只小眼睛试探的四下打量。
　　白眉药师的筷子在空中微顿，一声难以分辨的“哼”自嘴角滑出，夹了只醉虾，顽谑的眼睛斜睨着杨子贺，“怎么？你对这孩子感兴趣？还魂草不想要了是不是？”
　　杨子贺被白眉药师问的立时僵住，嘴巴上下阖动却哑口无言。白眉药师没事人似的又夹起一筷荷花烙，直到送进嘴里，杨子贺那边才讪笑出声。
　　“哎，老三那张嘴你还不知道？上次他来，回去说得天花乱坠，我就好奇，所以问问。”杨子贺拿眼睛窥着白眉药师的反应，言中的笑意又多了几分，“师兄，你这性子真是越来越孤僻了，我就顺口一问……”
　　“我比不得你那么事故玲珑，”白眉药师打断了杨子贺的话，“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闲云野鹤一只，江湖事已与我无关，我不进去，希望它也不要来找我。”
　　杨子贺噤若寒蝉，规规矩矩的放下竹筷连连点头。
　　逸云忽闪着圆溜溜的眼睛听他们一来一往的谈自己，觉得很奇怪，本能的感觉这个杨师叔有些危险，每次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总像要穿透什么，要寻找什么，这让她很不舒服。
　　见他终于放下筷子，喜悦之色不免挂上嘴角，偷眼看师父正在对着竹筒酱肉慢嚼细品，她连忙也跟着放下竹筷，小手在桌子下面扯旁边逸风的衣襟。
　　“别抻了，你师兄的衣服都吊到脖子上了。”白眉药师继续剜着酱肉，头都没抬。
　　逸云一直觉得她师父好像浑身都是眼睛，不论她做什么，在他面前还是离他老远，他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好诡异的老头啊。
　　逸云的小手沮丧的从逸风的身上滑下，“是不是以为有客人没功夫注意你就又缠着你出去玩？”
　　逸云被人说中心思一愣，心想师父怎么连她想什么都知道？
　　“这次又打算给我桶点什么篓子回来？”白眉药师终于放过那盘竹筒，扬起两道白眉抬眼笑眯眯的看她。
　　逸云憋的脸通红，上次的事她被罚禁足半年，日子还没到，她嘎巴着嘴，想说不出去，就是坐得累了。可又觉得自己这借口太假，于是嘟着嘴说：“我不会淘气了。”
　　“你就别费心啦，你师兄今天没空，你自己去玩吧。”白眉药师转眼看逸风，“吃完饭你到书房来。”
　　逸云听说下午计划作废，气鼓鼓的跳下凳子跑了。杨子贺笑容粼粼的看着她的背影，道：“师兄，还魂草我明天带走也一样。”
　　白眉药师抽回目送逸云的目光，放下竹筷起身道：“你还是尽早拿走吧，我虽看不惯你，但是人命关天，一刻也拖延不得，你说的症状光是还魂草还不行，还要七，八种药引。”
　　杨子贺谄媚的把脸上堆满了笑，身子微探，“有劳师兄了，我待那位朋友先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也不想知道你那位朋友是谁，你也无需告诉他是我救的。”白眉药师说话便负手而去，逸风随着，偌大的客厅里只留杨子贺一人尴尬的对着他们的背影笑。
　　书房里，卷牍重重，凌乱而有序的或站或躺的呆在架子上。
　　逸风不解的问：“师父，师叔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对他好像……”
　　白眉药师翻案几上的手札，笑道：“他是有名的无理狡三分，这话若是让他听见，会有万余个理由说是你错了。”
　　逸风更加不解，“那你为什么……”
　　白眉继续翻手扎，事不关己似的平静：“他年轻时便游手好闲，师兄弟里，只有他最不长进了，这倒是没什么的，只是这几年越发闹的离谱，竟勾结起曼陀罗教了。”
　　“曼陀罗教？是天下最大的毒教曼陀罗教么？师叔怎么……”逸风有些语无伦次，可面上仍然挂着淡然随和。
　　“是。”白眉老者轻拍着逸风的肩膀，让他放松，“这几年曼陀罗教主归西，四大护法内讧，各处招兵买马，估计他也想进去捞一笔吧。”
　　“师叔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哎”，白眉放下手札一声轻叹，“恐怕不然，过去我也这么以为，但这次他来借还魂草，我觉得他应该是陷进去了。”
　　“为什么？”
　　“他也知道还魂草是极珍贵的药草，三十多年，我才找到两株，他来借，要么是受了胁迫，要么是由衷为那伤者着急。”
　　逸风急急的跨前一步，“想必那伤者一定是曼陀罗教内很重要的人物，师父为什么还要就他？师父应该劝师叔从善才是。”
　　白眉朗声笑起，“人活到我们这把岁数，谁又能劝得住谁？我对他冷脸是怒其不争，可说到底他是我师弟，如果真是受人胁迫，我到底是担心他，若是为他人着急，我又怎么忍心弃之不管……”
　　“可是那曼陀罗教视人命如草芥，荼毒生灵，种种恶行，令人发指。师父救了他们的人，岂不是助纣为虐？更何况，爹爹娘亲当年便是受曼陀罗教人所害……”逸风说到此处，淡然的神情慢慢隐去，眉心渐渐升起一团小丘。
　　白眉老者轻捏皓髯，目光望向远山，深深的叹了口气，这一叹，仿佛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住了，凝住了世间沧桑，十几年来的恩怨凝重。
　　“我又何尝不知？我又何尝不恨呢？可是逸风，医者以救人为上，在这个上面，不能有教派门户之见，更不能有仇恨之心。这一点，更是你要牢记的。”说着，他双目紧盯住逸风，许久许久，像是要把这些幻做钉子，深深的钉在逸风心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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