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入师为徒 “既入了我 ...
-
婉婷走了,私塾散了,逸云的日子更加空落起来。冬去春来,人间四月,弱柳扶疏,桃蕊吐艳,山间在这温柔的春风里染上嫩绿的色彩,白眉、阿海、包括九尾狐都对这春天赞不绝口,只有逸云,提不起精神来。
每天从清早开始,她便将九尾狐赶出来,除了一日三餐,她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声不吭的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阿海用好吃的桂花糕勾搭她,九尾狐张开参差不齐的尾巴在门口哀嚎,白眉远远的在院子里轻咳,她都佯装不见,就连出来吃饭时,也只是只言片语。
阿海转着圆溜溜的眼睛,用手肘碰白眉,“师父,这孩子别憋出病来吧?”
“就她?要是憋得慌早闹着要出去了。”白眉哼着继续吃饭。
阿海把筷子放在嘴边轻咬,琢磨着,“那你说她成天在屋子里研究什么呢?这么入神,怎么叫也不出来…….哎,师父,你还真别说,她有点当年逸风读书的那个劲…….”
阿海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白眉在一旁端着汤匙的手却顿住了,原来不只是他一人这么感觉,就连凡是后知后觉的阿海也察觉到了。她这几天的异常确实很像逸风当年刚刚拜师学医的样子,如饥似渴的捧着医书,茶不思饭不想的魂丢了般。
自己从未让逸云看过医书,甚至连门她都摸不着,那么她在屋子里看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莫伊辛将《红莲经》放在她这里,说是为了安全,可事实上又何尝不是留下一条引子,他明知逸云好奇心强,对医药这些东西又如饥似渴,逮到这样的机会又哪能放过。
白眉再无心吃饭,放下汤匙,起身到书房中打坐。
流年似水,记得她刚被送来的时候还那么大一点,他知道这孩子的来历并不简单,将来会卷入各种漩涡。于是他崇尚无为而治,什么也不教她,即使有一天麻烦来了,她也不会陷入太深。
可是莫伊辛来了,这些安排有些轻微逆转。留下书也罢,逸云去看也罢,在九尾狐身上做实验也罢,虽然事情发展快得有些失控,可又都不值大惊小怪。
毕竟逸云从未敢在人身上用那本书上的东西,或者说,自己和逸风对她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她不会这么快便舍弃正统。
可情急之下逸云竟真的去用那毒方子救私塾先生,这让白眉有些惊憾,让他一直淡定的心此刻再没办法淡定下去了。如果他继续视而不见,继续默然看着她一步步的走下去,那就不再是救她,而是害她了。
想到这白眉抬头对身旁给他沏茶的阿海说,“去把逸云叫来吧。”
逸云出现在面前的时候,白眉有片刻的恍惚,虽然天天相对看着她渐渐长大,甚至那精致的眉眼里依旧有些孩子的稚气,但是,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想到当年送来时襁褓里那幼小的婴儿,而今竟一晃十几年过去,让他不免有些惆怅。
他轻叹一声,转而微笑道:“逸云啊,今年13岁了吧?”
逸云此刻心思还停留在远处,本想师父把自己叫来,无非是说些今晚吃什么之类的话,可白眉一张口竟问起这茬来,让她本能的觉得这应该是一番重要的谈话。
可是再看师父满脸轻松淡然,又不像什么郑重的事,于是转了几番灵动的眼,默默点了点头。
白眉轻捋皓髯,微微点头问:“你可知道逸风是几岁入的师呢?”
逸云努努嘴,很不情愿答道:“五岁。”师兄五岁便已经入师了,自己今年已经十三岁,却连医药这一行的门都没摸到,说来惭愧的同时,也不免抱怨。
白眉看出她的不满,抻抻面皮悠悠道:“你师兄虽是五岁遇难,被送到我这来,当时便收了他,也是形势所迫,没有办法的事。至于真正授他本领,是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了,期间七年我未授他半点。”
逸云眨巴眨巴眼睛愣住了,一来她没想到师父会提起这一节,二来,原来师兄也经历过这么一段,三来,师父这个时候提起这些,难道是意味着……
她眼中登时放出光彩,跑到白眉身边,双手环在那长长的白胡子上,娇嗔道:“师父是不是要收我为徒了?”
白眉抖动着嘴角,却故作高深状,不说话,很受用的只看着她在自己怀里各种撒娇。
“是不是嘛?师父~~”直到逸云闹得有些累了,白眉才非常轻微的点了点头。
可只这一个微小的动作足以让逸云高兴的跳起来,刚刚环住白眉的袖子卷进了他长长的胡子,这一跳直把白眉的胡子扽下好几根来,疼得白眉呲牙咧嘴。
白眉的脸上有片刻的嗔怒,可转瞬间又统统不见了,只幻做一抹笑停留在脸上,眼中是逸云像小兔子般在房内跳来跳去,举臂欢呼的倒影。
熬啊熬,盼啊盼,却在她不再期待,已经灰心的时候师父带给她如此惊喜,喜出望外的同时,她有些难以置信,她担心这是一场美梦,一觉醒来,她仍是那个住在药仙院子里,却游离在药仙门外的人。
她两颊绯红,醉人的眼眸如层层涟漪的一弯湖水,高兴得煜煜生辉,她仰起细瓷般精致的小脸,微微泛着稚气问:“师父,我不是在做梦吧?”说着还真的掐了自己一下,吃痛,委屈的眨巴眼睛看白眉,“疼……”
白眉忍俊不禁,招手让她过来,按了下身边的位置,道:“过来,坐好。”
逸云前一刻还上蹿下跳,闻言立刻乖乖的坐在白眉身边,低眉顺眼虔诚的等着白眉说话。
“既入了我师门,有些事你要知道。”白眉喝了口茶,看样子像是要做长篇大论了。
“请师父指教。”
她这受教的样子白眉很受用,想起当年逸风入师的时候,虽才五岁,但那目光却凛锐得如一页弯刀,当时他用稚嫩的声音狠狠的说:“大仇未报,师父还是先教我本领,待到雪恨之时,再来听这些。”
每每想到当年那一幕,再看今天的逸风,白眉都有着莫大的成就感。而面前的逸云,从小便在自己身边潜移默化,虽然这些年来她一直没做什么让自己担心的事,可不知怎的,总觉得以后最不让自己省心的是她。
白眉抿了抿嘴角,“入了师门,有些历史你要知道。你的师爷,就是我的师父,叫苍歌,因为他配完了药给人,总要加一句莫等凉了,于是人送绰号,莫凉。再往上,是……”
白眉端坐堂中,往这门外的悠悠远山,一辈辈的往上数,膝下逸云耐心的受教,滴溜溜的眼珠一动不动,认真得只差没拿纸笔记录了。
“再往上,便是大名鼎鼎的空逝散人了,当时我们这一派有个名字,叫梵海门,正是本门最鼎盛的时期,门中弟子三千,一时名噪天下。
梵海门的门主空逝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刚刚说的曲青,另一个便是曼陀罗派的创始人,无邪。”
“曼陀罗?!”听到这逸云终于忍不住了,与曼陀罗不是宿敌吗,怎么一下子变成同宗同祖了呢?她依稀想起来过去似乎听说过这一节,可是年代久远,期间又几经被灌输曼陀罗残暴的概念,于是那些影像也模糊了。
“恩,曼陀罗,空逝散人平生救人无数,著了两本经书,一本主药,叫《紫海》,另一本主毒,叫《梵莲》。《紫海》中记载了天下所有药物药理,同样,《梵莲》中记下世上所有的剧毒之物,和解读之法。
按说这两本书之理是共通的,药也好,毒也罢,都难以划得那么清晰。空逝将这两本书分别传给他两个徒弟,本想让他们俩有所传承,将梵海门发扬光大,可不成想,在他百年以后,无邪带着《梵莲》与曲青分道扬镳,自己独立门户去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个无邪是罪魁祸首。”逸云握着小拳头,恍然大悟后眉头紧皱。
白眉淡笑着摇头,“不也尽然,无邪当初创立曼陀罗时,还秉持着一以毒攻毒,以毒救人,这在梵海门也是很重要的方法,但是经历了几代教主下来,这思想便越来越偏颇,以至于现在只剩害人了。”
“那这么说,我们与曼陀罗还真的是同宗同祖了,那我们这一支叫什么呢?”逸云解开眉梢,欣欣然的问。
“我们这一派,起初还叫梵海门,曲青自立正宗,可后来几代门主一代比一代逍遥,行踪不定,于是徒弟也越来越少,最后梵海门的名字也销声匿迹了,这些历史也渐渐为江湖淡忘,最后大家也只记得几个比较有名的师祖名号,却不知其中关系了。”
“哦,怪不得……”信息太多,几百年的历史只在淡淡几句话之间一股脑的抛给了她,让她惊憾的同时愕然得说不出话来,可又有太多的困惑。顿了半晌,终于问道:“那杨师叔也是我们同门了?”
白眉笑道:“那是当然,我师父这一脉收了四个徒弟,我,子贺,子矜,就是逸风的父亲,还有一个你没见过,子墨,他现在在京城。”
看逸云眩晕的样子便知道她一时也难接受这么多,话锋一转,道:“先代的这些历史,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现在来说我这边的规矩。”
逸云忙正襟危坐,点头道:“师父你说,我一定遵守。”
“首先第一点,以救人为上,不能心存歹念,不能害人,不能有仇恨之心,憎恶之情。
第二,救人不分高低贵贱,生灵面前,一切平等。
第三,不得入其他门派,不得参与权贵斗争,不得用你掌握的医术去做救人以外的事。
……”
白眉一条一条的说,逸云在心中一遍一遍的记下,她没想到平日看似闲云野鹤的师父竟也有这么多的规矩。
白眉一口气终于说完,顿了半晌,逸云刚要表态一定遵守,却听白眉又轻飘飘的补了一句,“不得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