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云》一襟夕照

27、有女长成 这小孩倒是

　　夏枯草是活血的，而水蛭却是吸血的，一活一吸之间将体内血液循环起来，一正一邪在体内这么折腾，正好能治了这弦脉。当然这在普通人看来这以毒攻毒的法子是歪门邪道，可事已至此，逸云觉得只要能起作用，便是好法子。
　　“咿——呀”老先生缓缓睁开双眼，原本混沌不堪的眼睛，此时倒是明亮了许多，像是这场病倒是得着了。
　　众人围过来抬他进里屋休息，逸云拿着碗进了厨房洗干净销毁罪证。身后一个战战兢兢的柔弱声音响起，“逸云，你膝盖在流血。”
　　逸云转身对婉婷笑笑，又看看自己已经被血浸透的裤子，不以为然道：“不碍事的。”说着挽起裤管，随手拿了几片用做调料的艾叶搓碎，覆在伤口上。
　　婉婷蹲在她旁边，从身上的衣襟撕下一块布条，轻柔的将那伤口包扎好，还生怕弄疼她似的，便包扎边吹着，吐气若兰，温柔如风，末了，将布条在旁边打上了漂亮的蝴蝶结，一双明眸弯着轻问：“还疼吗？”
　　逸云看着那好看的蝴蝶结，说着“不疼，一点也不疼”。
　　这一天变数太多，先是剪了先生的胡子，还只剪了一半，然后便是先生昏死，再上山又被师父兜了一圈不知所云，到最后用毒治了先生。
　　仔细想来，这一天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书可表，可以被师父拿去关她数月甚至一年半载的禁闭了。可是这其中的每一件，按说她之前都做过了，可是这么穿起来，她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而且心中总是不安？
　　婉婷的温柔和和那漂亮的蝴蝶结让她心中平静了些，她将蝴蝶结解开，学着婉婷的样子，自己在那绕啊绕的，半响也系不出好看的样子，却不恼，只享受着片刻的平静。
　　“来，我教你。”婉婷接过带子，一步一步的放慢动作演示，然后再拆开，交给她系。
　　两人正在厨房里摆弄着，前庭里却传来一声如洪钟断喝，“逸云，出来！”
　　逸云一惊，心想师父怎么来了，回头看看已经洗干净的炊具，信誓旦旦的出来。
　　白眉见她脸不红心不跳的更是来气，问道：“胆子越来越大了，随便给人开药方不说，还假传我的名。”
　　老先生此时已经好了，坐在炕边，精神似乎比没病的时候更好一些了。“既然好了——就不要——追究了，这孩子——天资聪颖，也幸亏了她。”
　　白眉吹着胡子道：“当医者最忌讳的就是胆大妄为，你……”
　　老先生忙说：“艺高——人才胆大嘛~~”
　　不管怎么说，听到别人夸自己的徒弟心里还是欢喜的，白眉的嘴角抖了抖，正色道：“说说吧，你都放了什么？”
　　逸云见终于问道正题了，便一五一十的将脉象眼色等说了一遍，说到药方时，当然是师兄图画书上的那几味了。至于从哪来的，那几味药嘛，也都是寻常之物，普通人家都有的。至于老先生后来忽冷忽热吗，这就不清楚了，头回用，可能是用量不均吧。
　　白眉听她细细说完，轻捋皓髯，看逸云的眼中依旧是犀利，可四下都是人又不好责怪，只好淡淡道：“等回山上再收拾你。”
　　正要说完，旁边一村民打趣道：“先生，你这胡子是怎么了？”
　　先生原本还不知道自己的惨遇，被人这么一说才低头看，忙惊呼“造孽啊造孽！”四下大笑，孩子中有胆小叛变的，统统招认是逸云干的。
　　再看逸云，早就没影儿了。
　　只留下先生摸着自己一边长边短的胡须，在心中无限悲凉的回味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艺高人胆大”，捶胸顿足。
　　犯了这样的祸事，按说禁闭是必须的，差别只在时间长短，可逸云意外的发现，白眉竟然连提都没提。
　　先生自那次犯病后一直休息，许是已老迈经不住折腾，这一休竟就是一冬天，逸云闲着无趣，只好去找婉婷玩。
　　转眼一年，冬去春来，许是那冬天还不甘心就这么走掉，阳春三月又飘飘洒洒的下起雪来。
　　一场雪后，青云山银装素裹，一片冷傲洁然，如披着白纱的少女，一阵风吹过，扬起的蒙蒙细雪便如同少女舞动的纱裙。
　　逸云和婉婷踩着积雪，听着那“嘎吱嘎吱”的声音和那在脚下柔软的感觉，心中一片恬然。可婉婷并不似她那般开心，若有心思的如那地上白雪，心中一片茫然。
　　正走着，村中王二叔远远叫她，说是婉婷家来了人，她爹喊她快回去。
　　婉婷似乎一顿，转而有些迟疑，逸云见她这反映不觉有些纳罕，刚要问，便听她说“该来的总要来的。”
　　逸云见她面有难色，不只是紧张害怕还是寒风刺骨，见她整个人如同筛糠微微发抖。
　　逸云担心出事，跟在她身后进了她家门。
　　婉婷爹贴在炕沿上诚惶诚恐的陪坐着，见婉婷进来，忙站起，责怪道：“怎么才回来？这是你表叔，快打招呼。”
　　逸云抬头，这是个中年男子，大约四十多岁，穿着棕色连帽貂绒大衣，一路垂到膝盖往下，头上戴着大衣的连帽，印下的暗影印进去半张脸，看不清面孔，只透出两只看着便让人生寒的眼睛。
　　婉婷请了安，他却久久不应，只将目光放在婉婷脸上细细打量，半晌终于说出一句，“转过去看看。”
　　婉婷从命的转了个身。
　　“胳膊抬起来！”那声音一次次的命令着，婉婷一一照做，如牵线木偶，默然服从指令。
　　那人像是验货似的，将婉婷从上到下看了遍，转头对婉婷爹道：“长得倒是不错，稍微打扮一些，大有倾国倾城之势。只是…….”说着他顿了下去，将目光再放到婉婷身上。
　　“只是什么？”
　　“只是这孩子出生寒贱，仪态不够大方，太过小家子气，难登大雅之堂，恐怕长此下去，也难有出头之日。”
　　“那依表弟的意思……”婉婷爹早就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被那人的话牵着走了。
　　“不如我先带走，在我那里训练几年，学些大家闺秀之风，等到了年纪，兴许会有些出息。”
　　“现在就走？”婉婷爹听到这有些迟疑了，却又不敢立刻反驳，只呐呐道：“可是她还小啊。”
　　“就是要趁小教才不留痕迹，其实现在已经晚了。”话虽这么说，那男人却全无规劝勉强之意，似乎早已跳出圈外。
　　倒是婉婷爹有些紧张，喃喃的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说，只好将浑浊的目光投向婉婷。
　　婉婷本能的往后缩，男人却拦住了她，让她躲无可躲，再一次用那高高在上让人不自觉便已服从的语调道：“去收拾东西吧，快的话……兴许能赶到和生镇。”
　　婉婷用目光向父亲求助，却见爹爹早已将面颊撇到一旁，背对着她。
　　拉着逸云的手缓缓松开，婉婷刚要转身去收拾，手却被反握住。“婉婷，你真要走？去哪？”
　　婉婷回头向逸云苦笑一下，反手拍着逸云的手背点头，半晌，哽咽着说：“我也不知道去哪……”
　　“都不知道去哪你就跟他走？！”逸云说着小手没大没小的指向男人。
　　男人目光亮了亮，扬眉道：“这是谁？”
　　逸云不卑不亢回答道：“我是逸云的朋友？”
　　男人转身问婉婷爹，“这女孩倒是上品，调教个几年，没准是个极品。”
　　婉婷爹忙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她可不行。”
　　“怎么不行？”男人转身饶有兴致的玩味逸云的长相。
　　逸云白了他一眼，歪着头倔强的干脆将头扭到一边。
　　男人的眼睛弯下去，很久没拔起来。“这是谁家的？我去说说。”
　　“这是……哎……”
　　“我带你出去玩，你去吗？跟你的朋友。”男人说着伸手要去碰逸云的胳膊。
　　逸云胳膊一扬，差点打到正在弯腰的男人的脸。男人眉头皱了皱，可瞬间却放开了，再次弯了下去。
　　一脸严肃的——“去哪玩？”
　　玩味戏谑的——“皇城。”
　　义正言辞的——“玩什么？”
　　稍有犹豫的——“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笑靥如花的——“我想的这里都有了，干嘛去那么远？”
　　有些语塞的——“…….那里更多，吃的，穿的……”
　　不屑鄙夷的——“跟谁稀罕似的……”
　　那男人再无言以对，气的眉间一会聚拢了一会放开了，犹如不知该如何是好。回头冷冷的问婉婷爹：“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婉婷爹不敢不回答，又不敢回答，于是只催促婉婷赶快去收拾行李，逸云狠狠的瞪了那男人一眼，也过去帮忙了。
　　婉婷的房间很小很简陋，但从打理装饰上足见女儿家的小心思，婉婷从柜子里拿出珍藏很久的心爱花布，摊在床上，将自己四季衣服一一叠好，整理完只有薄薄一层，再加两块已经碎干的胭脂，那块花布还空出一大截。
　　“那个人到底要带你去哪？”逸云站在门口，生硬的问。
　　“许是去皇城吧。”婉婷倒是淡定了很多。
　　“去做什么？怎么之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婉婷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两眼早已通红，她拉住逸云的手，低下头，便有两滴泪垂下，“其实，我爹一直常说，如果我嫁个富贵人家，从此锦衣玉食，他便安心……”
　　不等婉婷说完，逸云惊呼道：“啊？！不会是让你嫁给那个男人吧？”
　　婉婷破涕，“当然不是，他是我远房的表叔，娘在世时提起过他，在皇城很厉害的人，我爹不过是求他帮我嫁个富贵人家。”
　　嫁人这等事对逸云来说还很遥远无从理解，她不知该如何争辩，可又想争辩，欲言又止后只好从衣服了里将脖子上的玉佩脱下来，递过去，气呼呼的说：“这个给你吧。”
　　不知怎么，每每有人要离开时，她总是异常生气，师兄离开时她是这样，行年渐长，虽然现在她敢于面对了，可还是气呼呼的无法接受。
　　那快玉佩自她懂事起便戴在身上了，小小的，由一根红绳挂在衣服里面，许是戴得久了，已经磨得圆润，只能依稀看出是块锁的样子，但是晶莹剔透，濯然不可方物。
　　婉婷慌忙摇手拒绝，逸云硬塞在她手中，眼睛有些热，声音很不听话的说不出平静的调子，清了半天的嗓子，依旧哽咽。“你拿着吧，今后我们再见，这琐便是信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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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日更，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