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凤狂情》绯舞玥色

5、五 天人永隔

　　惊艳在女儿唇角那抹笑容的莫云半天才反应过来，想到一向淡漠如水的女儿竟然夸奖他，莫云一愣后，心里立时泛起浓浓的欣喜，面上也不好意思的泛开了丝丝红晕。摸着女儿的小脸，这样美丽的面容，若是能够健康些，红润些，丰润些，该是如何的倾尽天下啊。

　　“不，然儿才是最坚强的。”他喃喃低语。

　　从儿时到现在，忍受着每月生不如死的剧痛，生命不知何时就会终止的恐惧，不知健康为何味的煎熬，然儿却一直都是淡然的面对，从没哭过，闹过，绝望过，放弃过，甚至反过来开导父母，这样懂事的她，还只是一个仅仅不到七岁的孩子啊。

　　莫云思绪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的又触摸上女儿光洁的眉心，那里封存着这个世间最大的秘密。为了他们的私心，将那销蚀印记的毒药点点渗透进那里。他常常忍不住的想，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本非常健康的女儿才会在满月后渐渐变得衰弱，最终恶化成无法治愈的绝症？

　　“然儿，你……你会不会……”

　　“你们会害我么？”打断他嗫嚅的话，莫然平静的拉下他的手，小心的扶着他躺好，替他拉好被子盖住，掖好被角。

　　“不。你是我们的女儿——”莫云急声反驳，想要解释什么，挣扎的动作却被莫然轻柔的按下。定定的注视着急得几乎要落泪的人，望进那双温柔急切的眼，莫然淡漠的面容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这也是我的答案。”

　　夕阳在天边渲染开鲜血般的艳红，给这方林中的天地带来一丝肃杀的浓重。这个季节，树林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冠盖枝桠几乎遮蔽了头上广袤的天空，只余点点细缝中洒下丝丝缕缕的光，微弱的映照了林中幽暗的角落。

　　一个影子在林中倏忽而过，伴着树叶细微的沙沙声，能看到一道灵巧的身影忽隐忽现，穿梭在林中急速前进。

　　忽然，行进中的身影猛的停住，微微转动着头，似在凝神倾听四周的动静，身体那种挺拔的力道暗含着一种全神戒备的味道。

　　片刻，身影一闪，在某棵大树后消失。

　　“呼，呼……”急促的像是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呼吸在林中粗重的响起，向某个方向迅速移去。在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后，传来某种更为迅速轻巧的点地声，而随着这越来越近的声音，腥臭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呼哧”、“呼哧”的喘息中夹杂着低低的呜声，在林中越来越响。而前方那阵脚步声明显的变慢，也更加杂乱无章。

　　这场追逐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

　　果然，慌不择路的瘦小身影一个踉跄，被凸起的树根猛的绊倒在地，一声痛哼过后，还来不及平复痛苦，就立即惊慌的爬起。然而，仅仅这几秒之差，背后那种残忍凌厉的气势已瞬间铺天盖地般扑来，鼻中嗅到的腥臭浓烈的让人作呕。

　　还来不及完全爬起的人骇然转头，睁大的眼睛中已满是那几道跃空扑来的灰色身影，瘦小的身子瞬间僵直，那惊骇欲绝的神情在林中定格成一幅残酷的画面。

　　“砰”、“呼”两声过后，瞬息间，天地已变。

　　“抱好。别松手。”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被吓呆的人还没从那几乎咬到面前的惨白獠牙中回过神来，只感觉到手被拉到一边粗糙的树干上按住。随即，身前一轻，那个温暖的怀抱不见了。

　　“不——”不要，别离开，别再抛下我一个。

　　“别动。”冷冷的声音从不远处清晰传来，霎时如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冻醒了他惊吓过度慌乱无措的神智，也成功止住了他正要放手从树上滑下的动作，反射般紧抱树干牢牢的坐在高高的树干上听话的一动不动。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的紧张注视着五六米高的树下不远处两方对峙的身影。

　　一方，背对着自己的七八岁左右的孩子，微抬着双手，戒备防护的身影不动如山；一方，三条灰色一米多长的成年狼成品字形，弓着颈背，獠牙尽展，涎水滴答中，惨绿的眼紧盯着几米外的瘦小猎物虎视眈眈。

　　静，死一般的静，似乎连空气都止住了流动。

　　一阵风过，带起树叶沙沙作响。瞬间，由静变动，搏杀于刹那展开。

　　夕阳即将落下，林中幽暗弥漫，模糊的视线中看不清双方的动作，只有一闪一闪的寒光不时闪现，忽高忽低，忽左忽右，也许是某种利器反射的寒光，也许是那天生猎杀的獠牙。

　　树上的人拼尽全力的睁大眼，眼前却依然一片模糊，只隐约似乎有黑色的身影不时纵跃躲闪却分辨不清。而在失去了视觉的感受后，听觉变得格外清晰。

　　“啪嚓”的树枝踩踏声，“砰”的重物摔落声，“嗷”的惨叫声，“呜呜”的低嚎声纷至沓来，却唯独听不见丝毫已烙印在心底的独属于那人的清冷声。

　　忍不住尽量向下探着身子努力倾听，紧张的早已被汗水浸湿的手心几乎抱不住树干，却早已忘记去注意。

　　怎样了？到底怎样了？

　　猛然，迎面一道黑影迅速扑来，在瞬间的冷风袭面中，身子被紧箍着凌空飞起，几乎破喉而出的惊叫被耳边冷冷的一声“别叫”化为虚无消散。

　　“你……没事……好……真好……”努力组织着贫乏的语言表达胸口澎湃的激动，他终于放下高悬在嗓子眼的心，静静的伏在这个紧紧抱着自己的怀抱，在微冷的夜风中，凌风飞起又降下，那脚不沾地的飘荡却让他从没有过的安心。

　　短短的几个眨眼，又似乎漫长的过了几个春秋，待他回过神时，却已经被放在了地上。身前不远处，是完全阴暗下来的像是张着黑洞洞巨口的怪兽的树林，身后，是远处村子里稀稀落落的晕黄灯光。

　　放眼四顾，夜风吹拂中，独影黯淡。而那有些模糊的淡然面容，那无比清晰的清冷声音却如魔咒般牢牢刻在了他的脑海，他的心中。

　　火光四起，惨叫声声。暗夜中，炎魔宫的大火几乎照亮了整个山头。火光闪现中人影憧憧，兵器交击之声不绝于耳，这一切却在莫然的身体被抱着急速远去中，慢慢定格成心里永久的噩梦。

　　“然儿，对不起，”耳边曾经爽朗活力的声音变得沙哑难听，沉重痛苦的语气窒闷了她整个胸口：“娘舍不得你爹爹独自一人上路，所以，不能看着你长大了。对不起，我的然儿。”

　　浓烈的血腥味在夜风吹拂中慢慢变淡，却萦绕在鼻中久久不散。莫然淡漠的脸上几乎凝结成冰，声音犹如来自地狱般阴寒：“我不怪你。”紧紧搂住莫清霖的脖子，第一次亲密回拥，却是最后一次叮嘱：“既然做了选择就一定要守诺。否则，定不饶你。”

　　身体一紧，几乎被勒断了骨头，颈间渗进点点湿热，烫了前世今生始终冷淡如冰的心。

　　“小没良心的，就会威胁你的苦命娘。”哽咽的抱怨被飞奔向前的急速带起的风吹得有些模糊，“然儿，希望上天开眼，一定要保佑你长大……”

　　“在那边，快。”

　　“别让大魔头跑了。”

　　……

　　远远传来的呼喝让莫清霖面色一变，正待将功力提到最高，却被斜刺里冲出的人挡住了去势。

　　看着那泛着冷光的剑，莫清霖急忙顿住转身，却不防剑尖诡异的一个弯曲，竟趁着斜转的角度向她怀中的莫然削去。莫清霖大惊中，莫然却一个紧急低头，冰冷的剑锋立刻惊险的紧贴着莫然的脖子滑落，几缕长发伴着一道白光掉落。

　　顾不及多想，莫清霖险险避开后，趁势内力全开，身形迅如闪电，全力向那个最后的地方奔去。

　　“然儿，没时间了，一定要记住娘的话……”黑沉沉的夜色中，那已成为最后希望的地方坚固的坐落在不远处，犹如千年来不变的守护，凝结着自己和云儿最后的期盼。

　　“然儿，一定要努力活着，我和你爹爹会永远守护你……”

　　“然儿，不要轻信任何人，即使有恩于你……”

　　“然儿，娘不会告诉你仇人是谁……没有完全的把握，一定别为我们报仇……”

　　“然儿，你要记住，从此后，你只是个孤儿，没有任何亲人……一定要记住，你已经没有任何亲人……”

　　“魔头，站住！”

　　“魔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

　　最后再看一眼宝贝了六年多的女儿，看着那双依旧清冷无波的黑眸，莫清霖的心刀割般痛的难舍，却也有了一丝安慰。即使遭逢大变，依然临危不惧，这就是我莫清霖的女儿。

　　将失血过多有些冷的唇轻轻的印在女儿的眉心，下一秒，狠心凝神，呼的一掌，凌厉的掌风将那小小的身体迅速打入那个黑魆魆的洞穴，随即用力扳下“断世石”，又猛力一掌，震碎了开启的机关。

　　在轰隆隆的巨响中，望着那个吞没了女儿小小身影的洞穴，莫清霖用尽最后的功力凝气成音：“然儿，努力从这里活着出来……即使出不来也别怕，娘和爹爹会在天上等着你……别怕……”

　　厚达十几米的巨石轰然落下，在被猛的激起的十几米高的灰尘风中，地面一阵微微的摇晃过后，天人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