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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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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然结束了一曲,见碧已在桌前准备好。起身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座位上坐下。拿起书,指指上面昨夜最后一个字的下一个,执起细管羊毫笔,在砚台中蘸了蘸墨,随后在摊开的雪白纸上开始一笔一画慢慢的落下俊秀的字迹,同时,安静的室内也响起了淡淡的声音。发音,构架,字义。不疾不徐,详细解释。
火苗跳跃,一室温暖。
小小的人儿端正的坐在特意加上坐垫的椅子上,眼睛专注的看着雪白的纸上那特意放大的拆分开的俊秀潇洒的字,姿势弯曲的略有些怪异的小手紧紧握着手中的毛笔,一笔一划在面前的纸上落下稚嫩却认真的笔迹。
光洁的额头与圆润的鼻尖渗出细细的汗珠,在灯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大大的眼睛凝视着笔下的字,细白的贝齿紧紧咬着抿紧的红唇。分外专注的神色透出一种纯然的神圣。
舒缓轻扬的琴声飘荡在室内,优美悦耳的曲音悠然回响,从耳中流淌入心头,丝丝缕缕,抚平心中的浮躁,回归安然平和。
静谧的温馨中,时间恍如风过,转眼已过戌时。
厨房中的小厮准时送来熬好的汤药。碧接过后吹了吹,面不改色的一口口喝下。小厮拿过空碗后退下。
莫然整理好琴架,回到桌前看了看碧的功课,一一做了指导。待碧仔细修改记住后,二人这才各自洗漱,准备休息。
前世莫然被吸功后,就被南宇派人远远的送出了祖国,更是远离了繁华的都市。在荒无人烟的热带丛林里,在各种残忍血腥的捕食者无处不在的雨林中,每一时,每一刻都意味着生死瞬间转换。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疏忽,微微的大意,那么,迎接你的,就只有无尽的冰冷和黑暗,因为生命已经陨落。
作为丛林的主人,将弱肉强食的规则运用的最为淋漓尽致的野生动物们,对当时身心皆疲惫不堪,虚弱无力的莫然而言,该是多么的强大。而要想最终活出那个野蛮的地狱,可想而知,她势必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然而,最终,她还是活着出来了,尽管伤痕累累,尽管虚弱不堪,她仍旧是胜利的一方。
即使刚出来的她又被意外间来此的“牙”的头看上,被强行带到那个暗世界中排名第一的杀手组织。凭着那股生来的冷漠与誓报血海深仇的强烈信念,她再次通过了残酷密集的训练考验,在血海尸山中踏出,并因祸得福被再次激发出极限,不但回复了曾经失去的功力,甚至更上一层楼。
被命运将血腥刻入骨血中的她,即使转世重生,即使被娘亲和爹爹温柔的宠爱了六年多,那身煞气也只是被深深掩埋在了心底,却终究无法化去。而那种几乎已经和生命化为一体的警觉,更是丝毫不曾淡去。
所以,她才选择一出山就做了琴师,除去赚取日后资本和探听各种消息,还有一点就是为了依靠弹琴来静心,利用琴音中的平和来淡化偶尔因杀人而引发的煞气。而这手出众的琴艺,也缘来于此。毕竟,满身煞气的杀手最易被人发现,而气息平和才易于隐身藏匿。
所以,这几个月来,尽管刚开始碧的身体严重亏损,需要尽量多时间的内力调理,她也只是在醒着时将他抱在怀中,为他运功调息。为此,她常常连着几日不睡,为他不间断的运转着内力。直至他略见好转,可以短时间内不依靠外力后,才放心的独自休息。
若非如此,碧早已成为她睡梦里,无意识中掌下的亡魂。
“碧,今夜和我睡。”没什么波动的声音却让正要走向自己屋子的碧小脸轰的一声开满红霞,不过,也只是脚步一顿,随即听话的转身走向莫然。
“是。”
因为曾经也有过这种情形,虽然那时自己由于伤的严重,意识不是很清醒,但仍旧记得那种安心温暖的感觉,就像每日里被小姐抱在怀中运功调理的时候。
碧脑中回想着当时隐约记得的经过,却因为紧张有些无措,不自觉的看向莫然,眼中有些慌乱。
“脱-衣。上-床。”
淡淡的命令让他立时忘掉了紧张,迅速的脱-下外衣鞋袜,爬上-床紧紧的躺在了靠墙的一侧。拉过旁边的被子盖上,鼻中立刻嗅到了和小姐身上一样好闻的馨香。小脸忍不住舒适的蹭了蹭香软的被子,大大的眼睛幸福的眯了眯,随即紧紧看着床前正慢慢除去外衣的莫然。
那沉静的眼眸依旧无波,不像自己,脸热的几乎烧起来,肯定红透了。小脸不好意思的向被子里缩了缩,本就不大的脸除了光洁的额头,只剩两只圆圆的大眼闪亮亮的露在被外,掩着丝丝羞涩的翠绿眸中盈满浓浓的喜悦。
莫然掀被躺好,随即向桌上抬指一弹,明亮的室内立时陷入一片昏暗。
将碧几乎贴在墙上的瘦小身子拉到怀里抱住,一手习惯性的贴在了他的后心,温和的内力随即缓缓的由碧的胸口丝丝漾开,脏腑中隐隐的疼痛很快淡去了很多。
“碧,明日收拾一下,和辛前辈一道走。”暗夜中,耳边清冷的声音尤为清晰,碧的心像是受到了某种诱惑,跳的格外激烈。
“是。”没有迟疑,没有拒绝,碧的回答清脆明晰。
自从在那个可怕而血腥的月夜,于这个完全抛弃自己的残酷世间中遇到唯一的救赎,自有意识开始就只是孤独,挣扎,痛苦,饥饿,寒冷,打骂,恐惧的碧终于感受到了让自己对这世间还有些留恋的温暖。
从那时起,这清冷的声音,这淡漠的眼眸就深深印在了碧的心底,成为他生命中所有的一切。绝望中产生的希望,往往就是系上了一个人所有的情感,与理智无关。对碧而言,莫然就是他的天,他的地,他活着的支柱。莫然所说所做的一切,就是理所当然。
怀中瘦小的身体以一种柔顺的姿态乖巧的迎合着自己,清脆的声音一如既然的坚定。莫然收了收手臂,将怀中的人儿抱的更紧了。
半晌,淡淡的声音在黑暗的室内静静的流淌开来,“最重要的一味药需要花开时立刻入药,及时服下。而我,目前无法走开。”顿了顿,“病好后回来。”
“嗯。”依旧清脆的声音,却轻快了许多。
碧悄悄的往温暖的怀中偎了偎,碧绿的眸在合上前,闪烁着满满的幸福。
目送着青衣骏马在一连串迅疾的嗒嗒声中迅速远去,视线中那青衣身旁努力露出的不断摇晃的小手也渐渐消失,莫然幽黑的眸微微眯了眯,随即收回视线。身影一晃,路口处已不见任何人影。
洁白的雪花片片飘落,洋洋洒洒,放眼看去,整个天地间似乎都被这洁白覆盖,白的晶莹,白的纯粹。然而,揭去这层洁白,真正的大地上又到底存在着怎样的黑暗。当春风吹拂,阳光普照时,这层化开的洁白下,露出的依旧是千年不变的灰石黑土。那渗进土缝石隙中的血腥,即使这全部的雪化为汪洋般的水,依然冲刷不散。
莫然看着眼前,已经被大雪层层覆盖的断壁残垣。早在五年前,那场冲天而起的大火就已将曾经巍峨的庄严化为了灰烬。那肃穆的黑白色正殿,那舒适典雅的卧房,都随着那艳丽的火光永远的消散。
曾经的热闹,曾经的欢笑,曾经的追逐,曾经的训示,言犹在耳,彷如昨天,此时却惟余仿佛沉默于亘古的死寂。
萧瑟,荒凉。
幽深的眸中如同化入了夜色的浓重,莫然的神情冷漠到极致,仿佛同这苍凉的废墟融为一体。纤细高挑的身体彷如矗立了千百年,沉静,坚定。只有那衣角,在猛烈的寒风中猎猎飞舞,激荡出激烈决然的煞气,在天地间回响。
忽起一阵强风,卷起雪花漩成了涡,霎时朦胧了视线,迷了眼。
须臾风过,雪落,人杳然,天地寂。
直径五十多米的室内,清一色雪白的玉石铺就,即使壁顶和四周墙壁,也散发着莹润的白色光芒。四周一圈摆满了泛着淡淡檀香的漆黑色书架,上面整齐的摆满了书籍。
室内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玉石桌案,一角放着几本摊开的书,一边放着一叠白纸和一个砚台,笔架上搁着一只毛笔,笔尖润泽,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
一个身穿宽松的白色锦袍,袖口领口绣着繁复花纹的中年女人此时正安坐在桌案后,摇着手中一个小巧精致的龟壳,一脸严肃庄重。半晌,手一顿,在桌子上一洒,“叮叮”几声脆响,三枚青色卦钱出现在能映出人影的墨黑色玉石桌案上,排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女人眼神专注的看着,一边轻轻掐指,一边心中默算。
忽然,女人脸色一变,面上有些惊疑不定。急忙又看看卦钱,又掐指算了算。速度显然比第一次要慢很多,想是计算的更加仔细。
又是半晌过去,女人掐指的姿势未变,动作却已顿住,面上神色急速变化,渐渐阴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