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殇星骸劫》五痴俗人

9、第九章 追兵又至·村民惨遭秦兵虐 山洞出来之

　　赵茜的脚像生了根，魂儿还陷在那光怪陆离的梦里打转。洞厅里流转的奇异光晕漫上她脸颊，映得脸色纸一般白，眼神空茫得能盛下整个寒潭。她下意识摸向腰间水囊，指节攥着皮绳咯咯发颤——方才梦里坠入深海的窒息感还缠着喉咙，喉结上下滚动，却吐不出半口气。拔开塞子的刹那，水囊“啪嗒”脱手，她慌忙捞住，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囊。山泉水凉得牙床发酸，顺着喉咙滑进肺腑，才勉强压下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栗。长吁出的白气在光晕里散开时，胸口的闷胀散了些，苍白脸颊慢慢浮起两抹不正常的潮红。
　　定了定神，她转向扶苏，声音还裹着梦殣未散的沙哑，断断续续讲起幻境里的景象。说那毁天灭地的火焰流星时，尾音发着颤，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仿佛又看见滔天巨浪拍碎山峦；讲到父亲坐在门槛上念桃花源的传说，母亲在灯下教她缝布偶时，声音软得能拧出水来，眼尾洇着水光，连语速都慢了半拍；可刚提一句和扶苏在海滩上捡贝壳的暖融，嘴角还没来得及勾起，又猛地垮下去，语气急促得像被人扼住喉咙：“后来……后来突然就掉海里了！墨黑的漩涡扯着我往下沉，肺叶像灌满了铅，快憋死的时候，有个声音贴着耳朵说‘时辰到了……务必护他周全’……”
　　扶苏双眉拧成了疙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间玉佩。这梦境颠三倒四——末日火海挨着童年旧事，没头没尾的海滩又叠着谶语，倒像是被人硬塞进脑子里的残片。他暗自思忖：是这洞子太幽闭，光线诡谲引人幻视？还是那雕像材质奇特，能勾人魂魄？或是……颈间这枚从三号俑坑带来的神奇佩，在悄无声息传递什么讯息？思来想去理不出头绪，只觉得比考掘古物时碰上从未见过的饕餮纹饰还要诡谲。
　　见赵茜睁着乌溜溜的杏眼望他，分明是盼个解释，扶苏只好将满腹疑窦压下去，尽量让语气松快些：“许是这地界儿太偏，山岚瘴气重了才晃神。你日日念着桃花源，又挂心爹娘，情思重了才做这奇梦。别瞎琢磨，梦再真，醒了也就散了。”嘴上说得轻巧，心下却如坠迷雾——梦里连海滩沙子的温热、贝壳上螺纹的触感都分毫不差，倒像是亲历过一般。
　　两人暂且把梦搁在一边，四处寻出口。洞厅看着玄乎，倒无甚机关。眼尖的扶苏瞥见飞天雕像后头，垂落的藤蔓底下藏着道窄缝——刚够一个人猫腰钻过。他示意赵茜退后，自己先探身进去，没走两步就见着前头透进天光。等两人都钻出来，赵茜一眼认了出来，眼睛倏地瞪圆，抬手揉了揉，又凑到岩壁前细瞧：“这不是村后头那‘野狐洞’么？小时候跟二柱他们掏鸟蛋，还在石缝里刻过歪歪扭扭的兔子呢！”
　　她猛地回头指向刚出来的地方——可那哪儿还有什么洞口？只剩覆着深绿苔藓的岩壁，严丝合缝，敲上去“咚咚”闷响，实打实的山石。扶苏也吃了一惊，上前用指节叩了叩，回响厚重均匀，以他考掘古物的经验，这后头绝无通道。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满是惶惑——方才那发光洞厅、引人入梦的雕像、穿岩而过的路径，像场短得离谱的幻梦，若不是两人都记着，真要以为是中了山精幻术。
　　“邪门……”扶苏低声嘟囔，甩了甩头，“先回村，出来这许久，别让赵大爷他们悬心。”
　　两人揣着满肚子疑团往回走，刚出野狐洞，就见赵村的篱笆墙和袅袅炊烟在不远处。可还没等松口气，村口就传来嘈杂声响——女人的哭喊混着男人的怒骂，连鸡飞狗跳的“咯咯”声都透着惊慌，把午后的宁静撕得稀烂。
　　“不好！”扶苏和赵茜同时顿住脚，心尖子猛地一沉。刚要往村口跑，灌木丛里“哗啦”一声，一个瘦小影子跟被狼撵的兔子似的窜出来，险些撞进扶苏怀里。是赵四婶家的三娃，十二岁的孩子满头满脸都是泥汗，小脸煞白，胸口喘得像破风箱。
　　三娃看见他俩，眼睛骤然亮了，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扑过来，攥着扶苏的衣角就哭：“子秦哥！茜姐姐！可算找着你们了！快逃！别回村！村里来恶人了！”
　　扶苏蹲下身扶住浑身发抖的三娃，声音尽量稳着：“莫慌，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
　　三娃咽了口唾沫，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蛋往下淌，话都说不利索：“来……来了好多黑甲卫！骑着大马，凶得很！一进村就踹门，喊着要抓‘朝廷钦犯’，还拿张绢画，问俺们见没见过……”他抽了抽鼻子，声音压得更低，“俺们都瞅见了，画上那人穿锦袍、戴旒冕，眉眼……眉眼跟子秦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扶苏在赵村住了半月有余，待谁都谦和，还教大伙熬卤制盐，换回来的粮食让家家户户能吃上饱饭。村民们早把他当自家人，面对黑甲卫的逼问，没一个松口的，都说“没见过”“俺们这穷山沟，哪来这等贵人”。
　　“可他们不信！”三娃气得小脸通红，模仿着卫卒的凶相，“翻箱倒柜地抢东西！俺娘藏在炕席下的半两钱，是攒着给俺做冬衣的，都被他们摸走了！还踩烂地里的菽麦，抓院里的鸡！赵大爷气不过，拄着拐杖跟他们理论，说‘军爷莫祸害庄稼人’，结果……结果被那领头的一把推倒，后脑勺磕在门槛石上，额角淌的血，红得吓人！”
　　三娃的哭声更响了，身子抖得像风中残叶：“他们还不放人，围着赵大爷和几个叔伯，说要……要动刑逼供！俺娘让俺从菜窖钻出来，绕后山找你们，叫你们千万别回去！跑得越远越好！”
　　“腾”的一下，一股火气从扶苏胸口窜到天灵盖，眼仁都红了。他仿佛看见黑甲卫踹开村民的柴门，伸手抢钱袋，看见赵大爷倒在地上抽搐，看见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哭——这些祸事是因他而起，却让无辜村民遭殃！
　　赵茜也气得柳眉倒竖，手紧紧攥着背后的猎弓，指节泛白得像要碎了：“子秦哥，我们……”
　　扶苏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如铁，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他打断赵茜，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跑？跑了他们就会放过赵村？寻不到我，只会变本加厉折磨乡亲！这祸是我引来的，不能让他们替我受过！”
　　他伸手将身上的麻布衣抻了抻——这是赵茜前几日刚缝好的，针脚细密，此刻倒像是要披甲上阵。“走！”只一个字，没半分犹豫，大步朝着村口的喧嚣声走去。斜阳照在他背上，身影拉得老长，透着股决绝的悲壮。
　　“子秦哥！”赵茜和三娃同时惊呼，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扶苏心里明镜似的，有些事躲不过。他不是逞能，只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绝不能让视他如亲人的村民，因他受半分委屈。前方的哭喊声、呵斥声还在蔓延，一场因他而起的风暴，正等着他去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