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赵茜异常·雕像与梦境之谜 山洞中,赵 ...
-
扶苏正凝神体会着体内流转的异样,身旁的赵茜却忽然定住了。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黏在那尊飞天雕像上,瞳孔在火把光下微微放大,睫毛簌簌颤动如受惊的蝶翼。山腹里潮湿的石壁泛着青灰色霉斑,水滴顺着钟乳石缓慢坠落,"嘀嗒——嘀嗒——"的声响在空旷里荡开涟漪,衬得她骤然凝固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那雕像的眸子许是用西域进贡的夜明珠琢成,柔光流转间竟似有星子在里头打转。赵茜只多看了两眼,便觉那星子忽然活了过来,顺着眼波儿直往心里钻。她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眼前的山腹景象开始扭曲,火把的光晕变成融化的金箔,扶苏焦急的呼唤声隔着层水膜传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末了全化作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像被人蒙住了双眼,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弹指一瞬,又像是熬过了三秋——一阵古怪的声响先撞进了她的魂灵。那不是凡间该有的动静,倒像是天塌时的轰隆混着大地开裂的哀嚎,搅成一锅滚烫的粥,在她脑子里翻来滚去。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颅腔里筑巢,连牙齿都跟着打颤。
黑暗中突然裂开道口子,涌出来的景象却叫她倒抽一口凉气。
天空是种叫人心里发毛的暗红,像是泼翻了的朱砂砚里掺了铁锈。火流星拖着长长的焰尾,跟天神扔下来的火把似的砸向地面,在焦黑的土地上炸开朵朵死亡之花。每回撞击都炸起半天高的火星子,地皮震得跟筛糠似的,裂开的口子深不见底,里头咕嘟咕嘟冒着硫磺味儿的热气,熏得她嗓子眼发疼。远处的山峦在火海里扭曲变形,像被巨兽啃过的骨头架子,焦糊的草木气息混杂着烤肉的腥甜,直往鼻孔里钻。
这炼狱景象还没看真切,眼前猛地一换。
震耳的轰鸣变成了沉闷的咆哮,天低得要压到头顶,铅灰色的云团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是随时会砸下来。这回落下的不是火,是水——墨黑的、浑黄的、搅着泥沙与尸骸的水。那哪是水啊,分明是发了疯的蛟龙,掀起比山还高的浪头,张着嘴要把整个世界都吞下去。城池的角楼在浊浪里像根折断的筷子,田地里的青苗打着旋儿被卷走,官道上的马车四脚朝天,车轮还在徒劳地转动。她像站在孤岛上,冰冷的水汽刮在脸上,带着河底淤泥的腥臭味。耳朵里全是风声和哭嚎,"我的儿啊——""救命——"的惨叫此起彼伏,有个尖利的童声尤其刺耳,像把锥子扎进心窝。她吓得腿肚子都转了筋,想跑却发现双脚陷在粘稠的泥浆里,每拔一下都像要扯断骨头。
就在这魂儿都要飞了的时候,眼前忽然一暖。
是家里的土炕!阳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织出金灿灿的网,浮尘在光柱里跳舞。娘哼着哄娃娃的调子,是那首《芣苢》,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根软乎乎的棉线。爹那张带着胡茬的脸凑过来,用下巴上的硬茬子蹭她脸蛋,扎得她咯咯直笑,伸手去推却被他一把攥住。他掌心的老茧磨得她手心疼,却透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干草混着灶烟的味儿,还有娘刚烙好的黍米饼子的焦香,穷是穷,可心里头踏实得像揣了块热石头。
画面又动了。夏夜的院子里,萤火虫提着小灯笼飞,在篱笆墙上织出流动的光河。爹把她架在膝头,粗粝的手掌托着她的小脚丫,指着满天星星讲故事:"囡囡你瞧,那勺柄似的七颗星叫北斗,顺着它往下找,那山窝窝里藏着神仙住的地方。桃花开得跟下粉雨似的,溪水甜得能醉倒人,没匈奴也没官老爷,谁家盖房子全村都来搭把手,日子过得比蜜还甜——那地儿叫桃花源。"
"爹,咱能找着不?"她仰着脖子问,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小手紧紧攥着爹的手指。
"得看缘分。"爹粗糙的大手摸着她的头,指腹摩挲着她额前的碎发,"等囡囡成了最厉害的猎手,能一箭射穿大雁的眼睛,说不定就能寻着了。"
跟着是爹教射箭的场景:"肘别往外拐!心要比井水还静!瞅准了,放!"他站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背,呼吸带着烟草和汗水的味道。她学得快,弓拉得比同龄娃都满,箭羽擦过耳畔时带着细微的嗡鸣。娘则在灯下教她摆弄竹篾,昏黄的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手指翻飞间,木狗上了弦能跑,小匣子一按就弹出石子儿。"记住,"娘的声音软乎乎却带着劲儿,指尖划过竹篾的毛刺,"手艺里藏着门道。顺着木头的性子来,别跟它较劲,才能做出巧物件——这心思比啥都金贵。"竹篾的清香混着灯油味,在她鼻尖萦绕不散。
正暖烘烘的,眼前猛地炸开一片血红!
是阳周城外的官道!夕阳红得跟血似的,把半边天都染透了。匈奴骑兵的刀片子闪着寒光,像淬了毒的獠牙。爹的惊叫卡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血沫声;娘的哭喊撕心裂肺,"茜儿快跑——";热乎乎的血溅在脸上,黏糊糊的,带着铁锈的腥气。她被娘死死按在柴草车里,从缝隙里瞅见爹的弯刀被打落,他像棵被砍倒的大树似的轰然倒地,匈奴人的马蹄踏过他的胸膛,发出沉闷的碎裂声。那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眼底心口。冰冷和恨意在心里扎了根,烧得她夜夜睡不着,醒来时枕头总湿着一大片。
梦里的她发了狠,箭练得手上全是血泡,旧伤叠新伤,缠着布条的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摆弄机关木甲直到鸡叫,油灯熬干了三盏,眼睛熬得通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变强!报仇!有回累得栽倒在地上,恍惚看见爹站在面前,眉头皱得紧紧的,想说啥又没说,只是叹气。她扑过去想抓他的衣角,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也不知熬了多少年,画面忽然静了。
身边多了个人——是扶苏!眉清目秀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春日里融化的冰湖。他们光着脚踩在白沙滩上,海水蓝得像块宝石,浪花卷着细碎的贝壳冲到脚边,凉丝丝的。风里带着咸丝丝的甜,有海草和阳光的味道。他不知说了啥笑话,逗得她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浪花舔着脚踝,暖烘烘的太阳晒在后背上,舒服得让人想打盹。她偷偷看他的侧脸,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像新月,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这好日子比露水还短!
前一秒脚底板还沾着温热的沙子,后一秒——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脚下突然空了!
不是慢慢往下掉,是"呼"地一下掉进了深水里!
水压挤得骨头都疼,耳膜嗡嗡作响,像是有头巨兽在水底打呼噜。眼前从亮到暗,跟掉进了墨汁里,只有些模糊的光影在晃动。她想喘气,嘴一张灌进的全是咸水,又苦又涩,呛得肺里像着了火似的疼。一股大力扯着她往下旋,她像片叶子在漩涡里打转,手脚乱蹬却抓不住任何东西,绝望像水草一样缠上心脏。
就在这当口,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是扶苏!他的手烫得像团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那道被竹简划破的旧疤硌着她的皮肤。可在那无边的水里,这点力气跟蚍蜉撼树似的。俩人像被大黑瞎子攥住的蚂蚱,一块儿往漆黑的底儿坠。她看见他焦急的脸,嘴唇动着似乎在喊她的名字,可声音传不上来。她想告诉他别管她了,却只能吐出串串气泡。
肺里的气快没了,意识开始发飘。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心里头响起来——陌生,又亲得像是自个儿的影子:"时辰到了……"那声音里有松快,有叹息,还有沉甸甸的托付,"看你的了……帮他……"是谁?谁在说话?她想追问,却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似的。
赵茜猛地一哆嗦,跟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心口擂鼓般跳,额头上全是冷汗。肺里还残留着那股子呛水的疼,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冰凉的刺痛。可眼前还是那尊静静站着的雕像,山腹里静得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还有扶苏急促的呼吸声。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飞天雕像的眸子依旧柔光流转,却再没了刚才的诡异。
"你咋了?"
扶苏的声音带着颤儿,她转头一瞧,他脸都白了,嘴唇毫无血色,一把攥住她的手:"叫了你好几声都不应,我还以为……"他伸手摸她的额头,指尖冰凉,"没发烧,可咋出这么多汗?"他的眼神里满是担忧,还有些她看不懂的慌乱,像个迷路的孩子。
赵茜脸一红,往回抽了抽手,指尖却传来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慌。"没事,刚才……走神了。"声音有点发哑,她清了清嗓子,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玉佩上。那是块龙纹佩,边缘磨得光滑,此刻沾了点她的冷汗,泛着温润的光。
可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有根看不见的线,早把她、子秦哥,还有那些天大的秘密,紧紧缠在了一起。那声音是谁?"帮他"又是帮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拉弓射箭,曾摆弄机关,也曾在梦里抓住过虚无的影子。现在,它微微颤抖着,却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有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