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千金》忘了晴空—guoguo

5、第五回 梦里不知身是客 回京都的消

　　回京都的消息让初荷很振奋。小丫头随军队来漠北有大半年时间了，漠北的艰辛自是苦坏了她。她兴奋地向我描绘着京都的繁荣，描绘着她在那里见过的人，看过的事。其中也有一些我感兴趣的，比如关于高懿的。发现自己这几日来总是在有意无意地收罗着关于高懿的任何信息，至于原因，我不愿去多想，多想一分便多一分别扭，多想一分便多一分愧疚……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把他当成我的依靠，如此而已……
　　事实上，把他当成自己的依靠，事情已经很严重了，只是我浑浑不愿意多想。
　　这些天，初荷前前后后地收拾着，我没有什么可打点的，便在一帮也帮着她整理。平日里，我也从不把初荷当丫头使唤，时间长了初荷也就习惯了，也不阻止我对她伸出援手。
　　我突然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上次赏雪景高懿披在我身上的披风我还未归还，已有几日了。高懿这几天一直在府中，我却未曾见过他，心中竟有一丝挂记，想着便抱着披风出门了。
　　连续几日的晴朗早已将积雪化去，春日的暖意似乎盈盈升起，我心中竟有几分欢愉。
　　打听到高懿如今在书房之中，我自是没甚规矩之人，便直奔他书房而去。
　　想高懿果然是清静之人，偌大的书房外竟无人伺候，一如他本人，冷静而沉寂。我没多想，便大大方方走了进去。
　　内厅的门紧闭着，我有些犹豫，四下看看却有没有能通报之人。房间里应该还有其他人在，有人在争辩些什么。我无意偷听，却意外听见房中之人提到了我的父亲——夏将军的名字。我心下有些好奇，毕竟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些……。
　　“夏将军于王爷有恩，且他为人正直清明，如今却遭人陷害至此，我等自是痛心，只是，眼下的形势却容不得我们对此事插手，尤其是王爷，更是不方便出面干预！”这人想必是高懿亲近之人，说话之间竟全无避忌之意。
　　没听到高懿的声音，我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王爷！”又有一个人开口。“夏小姐如今仍是带罪之身，如此带回京都定会落人口实，于王爷极是不利呀！”
　　我心中一惊，说的……竟是我？手指微凉，竖起了耳朵，却仍旧没听见高懿的声音。
　　“此事牵涉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带夏小姐回京都之事，我等建议王爷从长计议，切不可贸然行事！”依然是开始那人的声音。
　　回京都……贸然行事……？我心中微乱。
　　高懿显然是在挑战我的耐性，一直沉默着不开口。
　　“恭请王爷先行回京都，我等定会将夏小姐妥善安置。”
　　妥善安置……？待要如何……？我心下一片慌乱，却还在等，还在期待……
　　“王爷……”。
　　我的头脑开始昏厥……我不愿听，我只想听到我要的声音，他的反驳，他的坚持……
　　“……”
　　还有人讲些什么我完全听不进去了。唯一在我脑中清明的便是，高懿自始至终，一言未发。我的眼中，我的心下，一片冰凉。
　　我有一丝冲动，我想冲进去看看高懿是不是睡着了，或者是……。
　　“你们且下去吧，本王自当考虑……”冰凉的声音戳穿了我的自欺欺人，我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差点腿一软坐到地上。
　　听到房中有人起身的声音，我颓然退到门后。
　　陆陆续续走出来三四个人，我都不曾见过。这个世界上，我认得的只有高懿和初荷。
　　他们一边走一边叹气，“夏将军是可惜了，……但王爷如此冒险甚是不该……”，“王爷是重情重义之人，只是如今……也由不得他了……”
　　三三两两地走了出去，高懿却始终没有走出书房，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是如何走回房间的，初荷见到我的模样做出了什么反应，我一概记不清楚了。我未发一言，倒在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全身，手中，还抱着未还回去的披风。任初荷讲什么我都听不进去了，我只想躺着，躺着……。
　　我早该想得到的，早该想得到的，我是带罪之人，怎容得我有所期盼……高懿又如何，我父于他有恩又如何，怎容得我对他有所牵累……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如同我的心一般冰凉，打湿了手中的披风。我在为什么流泪？我在为谁……？我想不清楚，我的思绪一片混乱。
　　在那个世界里，我手中满满是爱，家人的爱、朋友的爱、昊然的爱……却都被我毫无知觉的一一放手扔弃掉，还从不知悔；如今，意外来到这个世界，想寻一份爱，寻一份依靠，却是如此艰难！
　　我好想回家，想爸妈、想昊然……可是，爸妈不要我了，昊然不要我了，高懿……他也不要我了。我到底还是一无可靠啊！
　　拥有的永远不要太多，多了便不会珍惜了，不珍惜就随手丢弃，丢弃了便再也找不回来……爱，也毫不例外！
　　眼皮沉重，和着眼泪，我渐渐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外面吵吵闹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懒得动，我现在已无暇顾及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事。我皱着眉头诅咒着那些吵吵闹闹的人。
　　突然，门猛地被推开，吓得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披风竟然还被我抱在手中。我以为是初荷，正要出言责备，一抬眼，吓一大跳，眼前竟然是一个陌生男子！
　　他发丝凌乱，面色苍白，步履艰难，左手护住了右胸，殷红的血从指缝中渗出，一直流到了手臂上，显然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我心下大惊，不清楚眼前是什么状况，躲在被中战战兢兢的问道：“你……你是谁？你……怎么了？”
　　陌生男子没理会我的问题，他手撑在我床前的小方桌上四下张望，似乎想看看哪儿能躲或者哪儿有出口能逃出去。
　　看着不断渗出来的鲜红血液，我本能地担心他。小心翼翼地下床走到他近处，“你你……怎么样？要……要不要紧？”我紧张而又急切的问道。
　　血这样流下去，他显然是活不了的。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估计我是无害之人，便艰难的开口了，“这儿……有没有出口？”
　　“没有……！”我摇了摇头，老实地回答。
　　他眼中一片黯然，几欲要倒下。
　　我慌乱的扶住了他，差点被他压倒在地。
　　费劲将他搀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你……你且休息会儿，我帮你……帮你找药……”他没有拒绝。
　　我开始在房间里面翻箱倒柜。前一段时间受伤养病那么久，房间里应该还留有药的，只是平时都是初荷收拾，一时间竟找不到了一瓶。我口中不停的念叨，“初荷，这鬼丫头跑哪儿去了，平时没事尽瞎唧歪，这会儿有事却没见人了！”我一边找药一边抬眼看那人，他似乎快支撑不下去了。
　　终于找到了几小瓶药，我急急忙忙起身想给那人看看，门又被人狠狠的撞开了。
　　“小姐，小姐……刺客……！”
　　是初荷的声音，我正准备批评初荷几句，这么晚是干嘛去了，回来又这么急躁，却听得了初荷凄厉的一声惨叫，“小姐……！”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的脖子上瞬间多了一片冰凉的利刃。
　　我身体一僵，抬眼一看，竟然是那个陌生男子手持一把薄如纸片的匕首架在了我脖子上。
　　“别动！”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低沉地响起。
　　“你……”我似乎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别伤害小姐！”初荷吓得哭了起来。
　　此时门又被狠狠地撞开了，估计明天要修门了。
　　却是高懿，还有他的亲卫和几个手持兵器的侍卫。
　　高懿玉面华衣，缓步迈进。他神色冷峻而凌厉，手中长剑上略见血红。
　　我才恍惚明白过来，我房中的这位……我还想施以援手的……现在恩将仇报以我为人质的男子，竟是企图刺杀高懿的刺客！
　　我心下一惊，赶紧细细打量高懿，没发现他身上有任何伤痕我才放下心来，竟完全忘了自己眼下的凶险！
　　“放我走……”我身后的男子哑着嗓音开口。
　　高懿神情泠然，没出声，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我想到了白天的事，他也是这般沉默，如今，还是一样。
　　“休想，陆飞昂，你跑不了的……！”是高懿身后的一名亲卫。
　　高懿依然只是看着陆飞昂，表情淡漠，目光清冷。
　　我心中苦涩，不禁有些失笑，陆飞昂呀陆飞昂，你和我一样悲哀，用我威胁高懿的事情只有你做得出来！
　　“啊……”脖子上突然狠狠一痛，感觉到陆飞昂手中的匕首已经陷入了我的脖颈，我忍不住痛轻轻叫出了声。
　　“放开她！”高懿的声音千呼万唤始出来，却清冷得出奇，脸上仍是波澜不惊。
　　没有人会相信他这句话是真心的，当然包括我，我心中微微发酸，眼中微涩。
　　“懿王爷，叫你的人退下……”陆飞昂在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音，他快支撑不住了，我知道，高懿更是知道。
　　高懿不动声色。
　　我眼中、心中酸胀蔓延……
　　却是须臾，高懿向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王爷……”一个亲卫冲了上来。
　　我脖颈上的痛又加重了几分，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
　　我的痛，高懿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如今的我，只是他的负担，没有了我他才自在。
　　“退下！”高懿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和威严，身后的人迅速的退出了门外。
　　“放我走，否则……她就没命了……”陆飞昂艰难地出声威胁。
　　高懿只是冷冷地盯着陆飞昂，全然看不见我眼中缓缓淌下的眼泪和我脖颈上潺潺流下的血液。
　　我摸了摸我的脖子，确是流血了，流了不少。
　　身后的人在我耳边低低地说“别动，你不要命了！”
　　陆飞昂的话我未听进去。一阵晕眩，我有些神志不清了，泪水已经淹没了我的心。
　　满眼满心的混乱，我像着了魔一般，口中不停地喊着那个让我有些锥心的名字，“高懿……高懿……”不知是伤口太痛还是心中太过悲伤，眼泪止不住地流下……眼中只有他颀长挺拔的身影。
　　高懿的深邃的眼中竟闪现着莫名的神色，似有一丝痛楚。是我的幻觉吧，毕竟我有些头晕了。
　　“高懿，给我备马！”陆飞昂对我这个人质似乎很有信心。却不知道我事实上是已经被高懿放弃的人。
　　我狠狠地自嘲却不能解除身上和心里的痛。
　　然而高懿的反应却出乎了我的意料，他高声地对外面喊了一声“备马！”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已经几近昏厥的我，我已经看不清他的模样。
　　院中马已经备好了，高懿先行退出了房间，陆飞昂随后拖着我艰难地走了出去。
　　我是直接从被子里爬出来，又被陆飞昂拖出来的，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如今，上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到了院中一阵刺骨的寒冷让我恢复了几分清醒。
　　陆飞昂真狠心，高懿……更狠心！我被陆飞昂拖到了马旁边。
　　“懿王爷，这位小姐……我先带走了……，三日后……我会在柳月楼……留信给你，告诉你……去哪儿找她！”陆飞昂艰难地把话讲完了。
　　“你……！”院中没掌灯，我看不见高懿的表情。
　　“放心，你放我走……我便……不会伤害于她……”他艰难地补充道。
　　高懿沉默。
　　我浑身冻得僵硬，已经无力挣扎，无力开口，无力流泪了。
　　陆飞昂拖着我欲转身上马。
　　“慢着！”高懿威严清冷的声音响起。
　　“怎么……？你……想反悔？”陆飞昂一怔，手上的匕首又靠近我脖子几分。
　　事实上只有我知道，我开始流血以后陆飞昂就没有在实质性的把匕首架在我脖子上了。
　　一团黑影飞过来，把我和陆飞昂的吓了一跳，陆飞昂反射性地接住了。
　　“给她披上！”是高懿的声音。
　　竟是开始我一直抱在怀中的披风！我心中微微一动，是我的错觉么，为什么还是会觉得高懿待我有心呢？
　　披风落在了我的肩头，陆飞昂帮我抓紧了领口。
　　心下一阵不受控制的涌动，我呆眼望着高懿。
　　高懿的眼神深深，他的眼中……是否有我？
　　陆飞昂看了我一眼，便抱我翻身上马。尽管身受重伤，动作却仍是毫无迟疑。他左手抓住了缰绳，右手仍旧放在我的脖颈处，只是早已经没有了匕首。
　　“等一等！”我轻轻地说了一句。
　　陆飞昂不由得身体一僵。
　　“高懿……”我虚弱地开口了。
　　高懿似乎是紧张了一下，往前跨出两步，看见陆飞昂架在我脖子上的手又不得不停下来。
　　“高懿……你说要带我回京都的话，是真心的么？”我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自然是真心的！”是高懿笃定的声音。
　　我心下一片粲然。“嗯……我相信你！只是，高懿……我若走了，你会好一些吧？”我含着眼泪微笑着。
　　“诺儿……？”高懿的声音里有一丝震惊。这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也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叫我这个名字的人，像爸爸妈妈和昊然那样温柔，我心中大痛。
　　“高懿，你救了我，已经还清你欠我爹爹的了，你自由了……天下之大，可以任我流浪，我不愿成为任何人的包袱！高懿……我们，缘尽于此！”
　　“诺儿……”高懿的声音里竟然也会有一丝痛楚，我忽然看见了高懿在黑暗中闪烁的眼光。
　　我咬住嘴唇狠狠转过了头。
　　“走吧！”这是我对陆飞昂说的。
　　忘了吧！这是我对自己说的。
　　白马绝尘而去，身后雪花纷纷扬扬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