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千金》忘了晴空—guoguo

4、第四回 情若落花乱心湖 浑然不知世

　　浑然不知世的过了些日子。我睡睡醒醒，浑浑噩噩，自是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我这里除了初荷再也无旁人问津。我自然是乐得无人打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着这前前后后。渐渐地，我开始接受这穿越的事实，接受失去家人和昊然的事实。固然是悲伤，然而心头更多的是思考我该如何继续活下去。
　　从初荷口中多多少少我知道了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我夏姓的父母犯了谋反之类的重大罪行，考虑到他于国有功皇帝并未痛下下毒手株连九族，只是举家发配边疆。而途中遭遇仇家毒手，终致灭门。全家上下几十口人只有我幸存活下来。
　　而出手救我的那位是当今皇帝的四儿子，名唤高懿，有战功封懿王。高懿与我夏姓父亲素来交好，我父于他亦有救命之恩。高懿此行便是为阻止夏家灭门惨案，可惜途中遭遇阻挡，终究来迟一步。
　　我亦玩笑着问初荷何以把我当成小姐而不是丫头，初荷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说我是在故意跟她耍玩，小姐和丫头怎么会有人弄错的。况且，高懿在夏府是曾见过我的，只是当时没在意，便忘了我具体是哪位夫人所出的哪位小姐，叫甚名谁。
　　很好，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人认得我，我便自由了，我可以仍叫一诺，却不再是周一诺，是夏一诺。爸妈便是取一诺千金之一诺，一来希望我是尊诺重誓的人，二来我是他们心中千金之人。如今，我虽身在这个世界，自是继续将千金留给他们。
　　在这些日子里，我还了解到了一个事实。便是我如今仍是罪臣之女，即便惨遭灭门，只要皇帝未松口我便仍然是个罪人。他们会如何处置我，我有点木然，大不了是继续流放。去哪儿都是一样，反正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值得我留念的人和地方，亦没有人会舍不得我离开。我嘴上笑得歪歪，心中却凉到了底。
　　我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伤口也好得七七八八了。至于脸上的伤，检视了几次，疤痕正在渐渐淡去。
　　我坐在镜前，这是受伤后第一次下床，之前虽已好得差不多但初荷一直坚持不让我动，我都快长褥疮了。
　　镜子中的我，仍旧有些陌生。苍白清瘦的脸，是受伤初愈所致。鼻尖点点，娇唇苍白。长发及腰，以手抚之，清凉顺滑。我本身也有长发，且不比此时短，那时我问昊然，我剪掉头发好不好，头发太长影响了我的记性。昊然说好，我反问他不喜欢我留长发么？昊然说不是，长发短发怎样都好，我心中一阵怨气，是的，他对我本就无所谓。我冷冷地说，算了，不剪了。昊然说，好啊，长发也好。之后我便一直留着长发，反正也不为谁而留。到现在我还是不清楚昊然到底喜欢长发还是短发，我是不该再纠结这个问题，反正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昊然了。
　　初荷没理会我发呆的表情，她早该习惯了，自从高懿跟我说了自己的身世后我便长期是这副模样，身前身后事，够我耗神费时的。
　　“小姐，想要梳怎样的发型？”初荷突然侧过头来问我。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初荷突然发问让我一时哑然。“唔……你随便吧，简单点就好”
　　“嗯，好的。奴婢开始给小姐梳头了。”
　　初荷在我面前总是自称奴婢，我听着不安心。如今是小姐，却不知明天会如何。若哪天我也成了奴婢，我如何学得会这般低眉顺眼，我心中暗自嘲笑。
　　一番鼓捣，我再抬起头看着镜中，不由得一阵惊叹。镜中的小美人我都认不出来了，苍白瘦削的脸不见了，镜中映出的笑脸娇俏玲珑，润嫩如脂。云鬓轻挽，青丝流泻，更衬得面色靥靥生情。丹唇素齿，螓首蛾眉，双瞳剪水，顾盼生辉。卿本佳人，唯怠妆矣，心下一阵虚荣的满足感，禁不住扬起了嘴角。
　　却是很突然地，如同晴朗的天空笼上一层阴云，心中涌起另一种异样情绪。如此又如何？我这般给谁看？一阵混乱和烦闷，心情顿时一落千丈。
　　显然是我失落的情绪落在了初荷眼中，她急急说道：“小姐不喜欢这样么？奴婢给你换！”娇俏的小脸急得通红。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不是不是，你做得很好，我还从不知道自己这般好看呢，小初荷的手真是灵巧啊！”我笑嘻嘻的看着她。
　　初荷这才松了口气，露出了笑脸。
　　我携了初荷出了门。十几天不见天日的日子让我受够了，身体既已恢复，便再也关不住我了。
　　走出门口便被这满世界的美好给惊呆了！平日里，听着初荷的天气预报，每日都是大雪纷飞，今天却意外是个阳光灿烂的晴天，眼下好一派北国风光！千里冰封，银装素裹。极目所及之处，亭台楼阁之中，均被茫茫白雪覆盖，在阳光底下闪耀着生动的光芒！不远处有几株腊梅，新花吐蕊，红妆点点，满树冰晶。
　　我心下不禁一阵惊叹，顾不得形象跑到院中。我捧起一捧雪扬上头顶，雪花纷纷又落下，直钻进我的颈脖，凉的我一阵战栗，却笑得嘻嘻哈哈。
　　我生长在南方，从未见过这么美的雪景，昊然是北方人，一直说要带我去看雪的，却是永远没有了机会，徒留伤感和遗憾。我扯了扯嘴角，转身招呼初荷，“小初荷，快来姐姐这边啊！”我尽量的露出八颗洁白整齐的牙齿。
　　初荷愣了一下，旋即红着小脸跑了过来，却是来阻止我的。“小姐，天气太冷，您身子弱，不要玩雪！”
　　我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是有些冷。出门之前，我已经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可是在这雪地里还是显得单薄。
　　我受伤以来，高懿仅仅来看过我一次。高懿不放在心上之人想必也没有人在乎，因此，我的吃穿用度自然是没有人理会。心中突然一片寒凉，若是在父母和昊然身边，哪会让我受这种委屈？
　　我不语，仍旧蹲在地上，我的心有多倔强初荷是不会知道的。
　　“小姐，我们大致转转就进屋吧，免得着凉了！”初荷过来扯我。
　　我不动身。好心情早已没了，心中觉得甚是荒唐，我无法继续游玩的原因竟是我没有能御寒的衣物，我这是到底是身在什么处境中？！
　　我不禁有些恼火，皱着眉头问初荷，“都说高懿与我爹爹甚好，可他如今却是怎样对我的，我躺了大半月他竟就来看我一次！”
　　“小姐，不可直呼王爷名讳的！”初荷急急跪坐在我身旁抓住我的手臂，小手冰凉刺骨。
　　初荷自然觉得我是在忘恩负义，分明是高懿救了我的命，还养好我的伤，我不感谢反而心生埋怨。她自然不会理解我的委屈，我只是无处宣泄罢了，反正高懿也不在，我拿他撒气又何妨。
　　我倔强的撅着嘴不说话，冻死活该！
　　“小姐，你不要怪王爷，王爷是抽不开身。”初荷看着我失落的表情，想我定是在对高懿生气，便开口跟我解释。
　　我仍是不做声，因为我知道，其实症结并不在高懿这里。
　　“小姐，”初荷继续说，“王爷这次在漠北已有大半年的时间了，是为了战事而来。”
　　“战事？”我似乎听见了新鲜词，回头望向初荷。
　　“嗯！”初荷点点头。“不过小姐不用担心，战事早在两个月前就结束了，王爷到落鹰城便是专程为了将军和小姐。”
　　“哦？”我皱起眉头。
　　“嗯，军队驻扎在城外，王爷也难得回城一趟。战事虽已结束，但那鞑子却极狡猾，一边要讲和，一边却一直拖着。这漠北天气极寒，本想着凭王爷的本领，战事怎么也不会会拖到这冬日里，因此军队根本都没准备这么多御寒的衣物。而鞑子那边如今却也趁着这恶劣气候蠢蠢欲动，王爷操心的事，很多的。”初荷有些难过地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满的担忧。
　　果然是不出楼阁不知天下事。我每天悠闲地养着小病，无事便埋天怨地诬赖无辜之人，这亭台楼阁之外一触即发的危难我却浑然不知。
　　我心中不禁有些愧疚，看了看初荷，幽幽叹了口气，“我们进屋吧！”
　　我俩在雪地里蹲久了，腿也麻了，加之寒气侵袭，俩人颤颤巍巍相互支持着站了起来。刚起身，只觉眼前一片黑暗，数只萤火虫飞过，一头栽下，倒在了初荷怀里。我个人认为是初荷怀里。
　　“小姐……”初荷惊慌的声音却在另一侧响起。“王爷……”还是初荷的声音。
　　我心中一惊，因缺氧所致的眩晕也恢复了过来。眼前的情景却一如初见，是高懿放大的俊容。没错，是他，久违的脸，坚毅而清冷；久违的眸子，冰凉而深邃。
　　我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怎么样了？”高懿低沉的声音响起，微蹙的眉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一阵温热拂过耳畔。
　　我心头一怔，慌乱地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红着脸点了点头以示歉意。
　　他也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久在雪地里，衣裳单薄的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细微的行为也落在了高懿的眼中。他略一皱眉，宽厚的披风已经落在我的肩头。披风带着他的体温包裹着我娇弱敏感地身体，我不禁一阵惬意地战栗。
　　他洁白修长的手指紧了紧披风的领口。
　　熟悉的场景，久违的温暖。我抬起头看向他，他的双眸让人感觉清冷而遥远，他的心却如冰下缓缓涌动地温泉，如此柔情而体贴，我心中暖意融融，早前的埋怨早已烟消云散。
　　高懿却转身盯住了初荷，“怎么让小姐就这样出来了？”他的声音本就低沉且带凉意，如今加上一丝责难，让人听得一阵胆怯。
　　初荷却早已扑通跪下，口称“奴婢该死！”
　　我一惊，回过神来，一把抢到了初荷的身前。“莫要怪初荷，是我要出来的！”我急切地向高懿解释道，“我想出来透透气，想看看这雪景，不想……天气竟还是有些冷的……”初荷因我受责，我心中自是一阵不安。
　　高懿转过头来看着我，眼中有一丝温情闪过，我心中微微一动。
　　“出来也该多穿些！”轻言缓语，声音却明显转暖。
　　我松了口气，故作轻松的对他笑笑，“这不是已经多穿了么？”我指了指身上的披风。
　　高懿看了看我没再出声。
　　我便转身对初荷说，“初荷，你……先下去吧。”雪地里这么冷，初荷衣裳也单薄，且久在雪地里跪着定然会冻到膝盖的。我心中很是担心。
　　初荷却不起身，我心中着急，对她使眼色她却全当看不见，我只得转过头看向高懿。他的神情很是自在，他这种出生便被人服侍的人，自是想不到丫头跪在雪地里也会冷的。
　　看着我担忧的眼神高懿会意，对初荷说，“下去吧！”
　　初荷这才得令起身，朝我和高懿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初荷走了，我和高懿自是没话说。脑子呼呼转了一大圈，却没能寻到任何能打破僵局的话题。
　　而高懿却似乎沉默得很自然，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打算。
　　我下意识的抓了抓身上的披风，手心渗出了汗。我胡乱开了口，“你……你冷不冷？”说完觉得自己头顶都开始冒汗了。
　　高懿一愣，自是不会想到我会问出这种问题。却只是转瞬，他便想到了我所指为何，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走吧，我带你看看。”没等我答话，他已经转身大步向前。
　　我一怔，旋即心头一璨，温暖蔓延。笑了笑赶紧抬脚跟上。却没料想，自己竟一脚踩在了披风上，像是故意的一般撞到高懿挺直的背脊上。他自是不会怎样，我却登时眼冒金花，疼得眼泪直掉。
　　顿时心下大窘，我竟如此失态！
　　我羞赧地看着转过头来的高懿，“对不起，披风太长，我……我没留意心脚下……！”我急切地解释。
　　高懿没动声色，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嗯……小心点！”
　　我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打量着身上这件宽大的袍子。高懿至少180公分的个头，他的披风加诸在我身上，自然是长出了好大一截，之前却根本没留意，出意外本来就在情理之中。我心中暗自思量着，抬眼却发现高懿早已不在面前。
　　他在前面不远的湖边站定了。湖面早已冻实，阳光底下，冰面闪出耀眼的光芒，仿佛洒下了一地银花。湖边栽植的垂柳已失去生机，覆上了厚厚的白雪。枯败的柳枝似乎不堪重负，偶尔弹落积雪，在阳光中纷纷扬扬洒下。
　　高懿背对着我负手而立，发髻高束，在风中仍一丝不乱。他身着墨青色云纹锦袍，玉带缠腰，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挺拔，仿佛风雪中傲然挺立的青松，孤清冷傲，遗世独立。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看不见他的眼神，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前方，仿佛整个世界都落在了他的身后。我有些探究的冲动，很想知道，如今落在他眼中的会是怎样的景致……？
　　心下竟有些痴了……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心中一股愧疚袭来。昊然，自是不在高懿之下，我却何曾如此看待过他……如今，我竟也如此……？
　　心中一阵慌乱，我正了正神，朝高懿走去。
　　寻了一处阳光较好的凉亭，我和高懿面对面坐下，却都不看彼此。
　　两下无语，我只得呆眼看着亭外。亭前几株腊梅迎雪而盛，娇红点点，满庭生辉。
　　却是这亭中清冷的气氛，落寞了这满园的风情。
　　我心中不由得一丝苦笑，今日若没有高懿，我只想拉着初荷一起在雪地里撒欢，我要在雪地里画出大大的脸，拍出人高的雪人，搓出大大的雪球……反正怎样都好。而如今在高懿身边，不由地被他的冷峻清高感染，心下如何也活泼不起来，仿佛任何嬉闹于他都是亵渎。
　　我一直在努力思索如何来打破眼下这令人尴尬的沉默，高懿清冷的声音却响起了：“你的身子怎样了？”眼睛却仍没有看我。
　　我微微惊诧，点了点头，“嗯……已无大碍。”
　　他亦点了点头。“近来……少有探望，还请见谅！”仍是不动声色的开口。
　　我却差点掉下了椅子，这……这分明是把我之前的话听到了耳中！严重滴汗，我支支吾吾地开口，“王爷……日理万机，一……一点小伤，不敢劳动王爷！”这样回答似乎也不妥帖，我又混乱地想了想，补充道，“况且，其实……王爷对诺儿已经照顾得很周到了……。”管不了了啦，反正讲出的话泼出的水，收不回来，我的解释到此为止。
　　高懿无意纠缠，却在我话中抓到了一个细节，“诺儿？”
　　“哦，是我的名字……”，我自己新取得名字，还未及通报于他。“夏一诺，我……总归得有个名儿的”。
　　他略一颔首，算是记住了。他自然是不会鸡婆地问这名字来历的。
　　如今既然局面已经打开，我也顺带关心了一下局势，一方面缓解无话可谈的尴尬，另一方面也算是表示对他关心。
　　他的事情已经基本处理完毕，十日之后便可回程了。
　　对他所说我只能点点头，反正我什么都不懂，他也自然不用费心跟我解释了。
　　两人又沉默了半晌，还是他开口了，“十日后回京都，你也一道回去吧！”
　　京都？我有一些茫然，那又是如何一片陌生的天地？
　　我没开口回答，以后的路如何走我还未及思考。如今看来，这个世界里唯一给我依靠的人是高懿，自是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有些浅薄的想着。只是，这“回去”二字在我耳中却听得像极大的讽刺，想想，我还如何回得去？
　　高懿看着长时间发呆的我有一丝不耐，轻轻地咳嗽一声，他在等我的答案。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京都便京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