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神再现》零余者

8、形同陌路 想起他对我

　　穿过紫藤林，洒一把银光粉，浓雾散开，便露出了重火宫的琼楼玉宇。一直都觉得重火宫的建筑太清冷，跟雪洞一样。可今天，却史无前例地觉得温暖。因为想起了那流苏般的长发，那雪狐般蛊惑人心的双眸，以及那荡人魂魄的声音：凰儿，就是喜欢把你惯坏……
　　现在重莲就在我面前，背对着我。秋日的瑶雪池，红莲已谢，秋叶已红。一如几年前一样，他坐在莲池旁边，长发及腰，黑如墨玉。他的前面是黄昏夕阳，红霞满天。画面美得让人不能呼吸。我觉得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连时间都忘记了流动。
　　然后我看见他转过身来。于是，我看见了那梦中寻他千百度的眉眼：紫色的双眸，细长的眼睛，以及那魅惑人心的笑容。眼角弯成最好看的弧度，他浅浅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是……林宇凰？”

　　那一刻，我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我终于体会到了当年轩凤哥的感觉。那一年，他依约回来寻我，我却忘记了他。他就是那样忧伤地望着我：凰弟，你忘记谁都可以，怎么能忘了我？
　　轩凤哥那时候有多痛苦，我现在就有多么绝望。重莲他，竟然不记得我了。这比杀了我，还要难受一百倍，一千倍。难怪莲衣会因为我不再叫他莲，叫他名字，而离开。现在我才明白，一个称呼是多么重要。从“凰儿”到“林宇凰”，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重莲，他将我从他的世界里剔除。

　　当然，我希望这只是个噩梦。我走上前去，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笑：“我说，大美人，才几天不见，你就跟我玩遗忘游戏？难道，你也跟我一样，修炼了青莲花目不成？”说着，熟络地搭上他的肩。
　　重莲拿开我的手，有些不快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青莲花目是重火宫的秘宝，岂能随便修炼的？”
　　我拍拍手，真有一把捏死他的冲动。想当年他让我忘记轩凤哥，就是用《青莲花目》来达到目的，害我前世今生一起错乱。现在倒好，他翻脸不认账了。
　　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走上前去勾住他的脖子，就要吻他的唇。重莲如触电一般，将我推开，怒道：“林宇凰，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重莲你个大肥莲，你当真不记得我是谁了？”我指指远处站着的雪芝，“看到了没？我是你相公，我们连女儿都这么大了！”
　　重莲一脸不屑道：“神经病。我们都是男的，怎么会有孩子？”
　　糟糕，看来这个小子是真的把什么都忘了，连《莲神九式》修炼到一定境界会雌雄同体，他都给忘了！我要怎么跟他说我们之间有过的亲密关系？如今的我，在他眼里，就如曾经的轩凤哥在我眼里一样，是个可笑的断袖。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找到装有芙蓉心经的琼觞，让重莲把一切事情都想起来。可是，琼觞早就被毁了。毁在了温采的坟前。当时还以为是做了一件好事，让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让他带走。现在知道失策了，怎么没有把青莲花目一起毁掉。虽然，可以知道一个人的过去与未来，是一件好事，也是人类梦寐以求的事。可是一旦知道了未来，会把过去忘记的，简直……

　　我慢慢发现了不对。我忘记前世的时候，想起了的是下辈子转世之后的事，并且慢慢地，我就把未来的世界忘记了。可是，重莲，他记得的又是什么事？他还知道雪芝是他的女儿，知道我叫林宇凰，知道重火宫，知道江湖中的仇杀，唯独忘记的是我们之间的过往。难道，不是青莲花目，而是这个世界上真有忘情水这玩意儿不成？
　　不能想，再想下去我的头就要爆炸了。我看着重莲，一脸委屈：“大美人，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
　　重莲看了我一眼，特鄙视地道：“当然记得。你是林宇凰，乱葬岗出生，师父是三个老怪物。你还有一个师哥，叫林轩凤，你们感情很好。不知为什么，又闹翻了。”
　　不知为什么闹翻了？这叫什么话，我一听就气结。刚想说，还不是为了你，重莲就摆摆手：“你的事，我没兴趣知道。不过，我告诉你，重火宫不欢迎你。你还是走吧。”说着，就像一缕青烟，特潇洒地走掉。
　　这忘恩负义的大肥莲，竟然给我下逐客令了。不过，我林二少没什么优点，就只有两点，那就是脸皮够厚，还爱吹牛。现在，别说是不欢迎我，就是拿八抬大轿来抬我出去，拿刀来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是不走的了。没办法，谁让我贱，看不见我的重莲大美人，就失魂落魄，饮食无味呢？

　　第二天，我一觉醒来，要到嘉莲殿去报到。刚走进去，里面的气氛就透着古怪。重莲还是以他一成不变的姿势，坐在屏风后面。旁边站立着一个青色衣服的陌生男子。海棠、琉璃、砗磲站在青衣男子下首。地下跪着一个人。我不用看，也知道是暴力女朱砂。
　　屏风后面传来重莲慵懒的声音：“怎么，还不动手么？”
　　他的话一出来，海棠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才一年多没见，海棠憔悴了许多。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朱砂紧咬着嘴唇，眼里却闪着泪光。她眼睛一直望着屏风后面，左手却缓缓举了起来，只见刀光一闪，就要往右手切去，我顺手抓起一件东西就丢了过去，打掉了她手中的刀。我一把拉起朱砂，冲她喊：“喂，暴力女，你这是干什么，自残么？”
　　再看打落她刀的物件，天哪，竟然是那根镌着红莲的玉簪。这可是我送给莲与步疏成亲时的礼物啊，现在被我打断成两截，我连忙拿起来，左看右看，懊恼不已。
　　重莲还未说话，那青衣男子便喝道：“你是什么人，重火宫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插手。”
　　我正心情不好，他还火上浇油，我正待发作，只听重莲淡淡道：“群青，你退下。这位林宇凰林公子，是重火宫的贵客，不许这么说话。”
　　群青听说，闭嘴不发一言。我心里正暗暗得意，重莲还算给我面子。只听重莲又道：“林公子，重火宫正处理宫内事，不知你有什么见教么？”
　　好你个大肥莲，竟然跟我划清界限，叫我林公子，那我也六亲不认：“我说莲宫主，朱砂跟你那么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犯了什么错，你要砍她的右手？”
　　重莲淡淡道：“也没有什么。她不过是打翻了一个茶杯，泼了我的茶叶而已。”
　　这重莲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以前的他，尽管对别人残忍，对重火宫的人，一向爱护有加。可是现在仅仅是为了一个茶杯，一点茶叶，他就要朱砂的右手？
　　只听重莲又道：“事情虽小，不过重火宫的规矩，做对事未必有赏，做错事就一定要受罚。朱砂打破的是我紫砂杯，我要她一只右手，已经很便宜她了。”
　　我真想上去给重莲两个耳光，想想还是忍住。就在这时，朱砂退了两步，她盯着屏风里面的脸，凄然笑了笑道：“宫主，自从朱砂跟了你，连命都是宫主的了。既然宫主坚持要朱砂的右手，那么……”
　　只见血光一闪，我还来不及阻止，朱砂的右手便应声落下。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惨烈的一幕，不由闭上了眼睛。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朱砂已经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了出去。我想，我没有办法忘记她的脸，那样伤痛而扭曲的脸。
　　而海棠、琉璃、砗磲，他们眼见自己的战友受伤，却连扶，都没有上来扶一把。重火宫，到底怎么了？

　　黄昏以后，我想去看望朱砂。海棠却告诉我，说朱砂已经被逐出了重火宫。我讶异。海棠淡淡道：“林公子，你以为宫主会留一个无用之人在宫里么？”
　　我说：“可是，朱砂是宫里的四大护法之一，而且她受了伤，重火宫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放弃她？”
　　海棠笑了笑道：“四大护法？我们早已不是。林公子，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宫主已不再是以前的宫主，重火宫也已不是从前的重火宫了。什么都变了，林公子，我劝你还是离开这里吧。”
　　我摇摇头：“我已失去过莲一次，不能再失去他第二次。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他。没有任何理由，能让我离开他。”
　　海棠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我看到她眼里的黯淡，知道莲的改变，一定让她很痛苦。因为莲不仅是她深爱的男人，还是她坚持的神话与信仰。
　　我决定找莲谈一谈。

　　我相信一个人若要改变，一定有不得不改变的理由。也许，在莲弥留的一刻，受了什么打击；或者今日的江湖，让他面临太多的压力；也许我不在他身边，他只能用对外的扩张，来对抗内心的孤寂……一定会有一个天大的理由，一定会。
　　可是，为什么要理由呢？没有理由，我就不能原谅他了吗？无论理由再大，总不能杀了自己的父亲与母亲，以及兄弟的吧，可是，我还不是将他的乖僻照单收下？
　　林宇凰啊林宇凰，你到底要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莲就用他那双紫色狐狸眼深深地望着我，他说，凰儿，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面对自己？
　　莲真的是全世界最了解我的人。他一眼洞穿我强大的外表下内心的怯弱。他总能看穿我的心思，我还没提出要求，就把我想做的事情替我做到。哪怕这样做会伤害自己，他也愿意成全我。
　　他不惜练剑的时候把同样的招式重复五百次，而理由是，为了保护一个人，他要自己立于不败。他说，他的剑，这辈子只为我一个人出鞘。
　　莲离开的时候，我总是会太频繁地想起以前的事。现在，莲就在我面前，我还是会不停地想起从前。想起他对我的好，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