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神再现》零余者

6、风动莲衣 我多么希望

　　第二天，我还没睡醒，就被花遗剑叫了起来。说要晓住夜行，免得一路上惹人注意。我说风凉话：“人家晓行夜宿，咱们反了过来，不惹人注意也惹人注意了。”
　　花遗剑不理我，一意孤行。刚渡过郴江，就看到道上一伙人正围攻一个人。想也不用想，领头那个意气风发的人，便是楼七指的首徒楼心月无疑了。这楼心月，年轻，也漂亮，不过在我见过重莲，轩凤哥以后，其他人的脸也就只是一张脸而已了。
　　被围着的还是那个蒙面人。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大战楼七指青阳道长毫不费力，这回却被楼心月手下的小喽啰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只见楼心月用剑抵着蒙面人：“说，碧血蟾蜍在哪里？不说是吧，你再不说我就挑开你的面纱，看看你长着一张什么脸！”
　　蒙面人的身体一颤。我与花大哥本来都不想多事，可是一看见他们围攻的人，我忍不住跳脚道：“喂，楼心月，楼大哥，你家庄主答应过放过人家的，怎么这么不要脸，又缠着人家不放？”
　　楼心月转头看看我，冷冷道：“林宇凰，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
　　我笑道：“哈哈，楼大哥，你也知道我叫林宇凰了，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林宇凰什么都不喜欢，就喜欢管闲事。”
　　楼心月拔剑道：“这么说，你是要跟我动手了？”
　　我蹭到他身边，把剑按回去，眨了眨眼：“谁要跟你动手了？我来是告诉你一个事。”说着，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楼心月的脸色变了变，冲属下吼了一声：“走！”说完屁颠屁颠地走了。

　　我赶紧过去扶起蒙面人，他伤得不轻。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睁着紫色的双眸，深深地望着我。那一瞬间，我出现了错觉。我以为重莲回来了。我甚至连心都停止了跳动，迫不及待地想解开他的面纱。
　　可是我刚想动手，他长长的睫毛便低垂下来，晕了过去。花遗剑拍拍我的肩：“宇凰，他伤得很重，得赶快找大夫看看。”
　　我点点头，背着蒙面人到了郴州客栈。这郴州的大夫也都是混蛋，只说他受了严重的内伤，却说不出一个调养的办法。我将他们轰出去，自己守在床边。我终于忍不住，轻轻拨开他的长发，去看他的脖子。

　　没有，没有血色的红莲。我却看到了更加诡异的画面，他的脖子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痕。再看看他身体的其他地方，到处都是，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地方。遍体鳞伤，我竟然亲眼看见了这四个字。
　　我一阵眩晕，几乎都要呕出来。我还想再解开他的面纱，站在旁边不动声色的花遗剑拦住了我：“宇凰，这是他的隐私。他不想让我们看到他的样子，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们应该尊重他。”
　　我颤着声道：“我只想，我只是想证明……”
　　花遗剑点头道：“我知道，你想证明他不是重莲。宇凰，你太多心了，他怎么可能是莲宫主呢？”
　　是啊，他怎么可能是莲呢。我真的是变傻了，怎么会以为这个满身伤痕的丑八怪，是风华绝代的重莲。

　　正在我暗自嘲笑自己的时候，我看到蒙面人睁开了眼睛。他一看见我，便露出了戒惧的目光。我的心神一动。他的眼神，像极了重莲得了失心疯以后，看着我的样子。闪亮的眸子，孤弱的目光，让人不忍远离，却又不敢靠近。还记得他对着红花院里的小树，痴痴地说，凰儿，原谅我……
　　我冲他笑笑：“你受伤了，不过不要紧，休息几天就好了。灵剑山庄的人也不会再来找你麻烦，因为我跟他们说，碧血蟾蜍不在你手上。”
　　蒙面人不明所以地望着我。花遗剑道：“宇凰，你……”
　　我笑着站起来：“花大哥，你放心吧，我跟他们说碧血蟾蜍在武当山上。”
　　花遗剑摇头道：“只怕他们未必肯信。青阳道长一言九鼎，又怎么会……”
　　我拍拍花遗剑：“我说花大哥，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君子的。以他们的小人之心，一定会以为青阳道长也跟他们一样，出尔反尔。只是连累了青阳道长……不过，以武当山如今的地位，也不怕被连累，你说是吧？”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看着蒙面人。他的眼里似乎闪过一道笑影。
　　我得意地笑笑：“花大哥，那个碧血蟾蜍，就劳烦你送去给轩凤哥了。”
　　花遗剑吃惊道：“怎么，你不打算回洛阳了？”
　　我看看蒙面人，努努嘴道：“他伤得很重，受不了长途跋涉。我留下来陪他一起走。至于轩凤哥的病，耽误不得。你快马赶去吧。路上小心。”
　　花遗剑看看我，又看看蒙面人，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我听到了楼下传来马的一声长嘶。

　　我看着蒙面人，虽然心里知道他不是重莲，却总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我指指脸，问他：“喂，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他看着我，摇摇头。
　　我又问他：“你不会说话？”
　　他看着我，点点头。
　　我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生平第一次，我为他人的不幸感到难过。以前总以为一个人再不幸，也是自己的错，怪不得老天。可是我看着蒙面人，老天给了他最丑恶的容貌，又在上面划上那么多刀，还夺去了他的声音。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要接受这样的惩罚？
　　我故作轻松地笑笑道：“那，我怎么称呼你呢？”说着，我向他伸出我的手，让他把名字写在我的手心。记得重莲化名韩淡衣的时候，他与我都是这么交流的。
　　蒙面人会意，在我手心写下了两个字：莲衣。
　　莲衣，莲衣，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对他微笑道：“莲衣，我很喜欢你的名字。以后，我就叫你莲，好不好？”
　　莲衣不解地望着我。
　　我笑着解释：“我有一个故友，他的名字也叫莲。这么叫着比较顺口。”其实，我没说出来的话是，我多么希望我再叫一声莲的时候，会有人回应我。这样，我也就能骗自己说，莲一直在我身边，不曾离开。
　　莲衣点点头。他又在我手心划道：“你朋友……”
　　我沉默。虽然，我早就学会了将失去莲的痛苦，轻描淡写地带过。可是不知为什么，在莲衣面前，我不想掩藏。我对他说了很多事，我和莲之间的事。说起我曾经的任性，莲的纵容，说起我的幼稚，莲的强大，说起我们的女儿雪芝和奉紫，说起莲对我说的话，他说，凰儿，我不会比你先死，失去爱人的痛苦，让我来承受……

　　也许是想起莲的时候，我总是精神恍惚。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莲回来了。他就在我身边，听着我说以前的事，听我说他离开以后，我对他的想念。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坚强。可是在那一刻，我还是哭得泪流满面。当我觉得自己失态以后，一抬头，莲衣关切地看着我。为什么他不是他呢？如果是，我宁愿在这一刻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