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神再现》零余者

13、心如死灰 重莲……为

　　我一步一挪地上了武当山。一片缟素。就连耳边的鸟叫，都像是哀鸣。每走一步，脚步都更沉一步。还没到紫霄宫，就听到了一阵平和的弦乐之声。似乎还夹杂着悲泣。
　　走到门口往里一望，青阳道长的灵柩就放在大堂，旁边立着武当的弟子。领头的青溪道长鬓染微霜，一夜苍老了年岁。每个人脸上都显露悲戚之色，有几个弟子甚至流了眼泪。可是，没有怒容，也无厮杀，平静的哀悼声中，更显得肃穆，更衬出死者的令人尊敬。
　　我心里暗暗感叹，却看见奉紫跑了过来，扑入我怀里，哭出了声。
　　清溪道长看见了我，淡淡道：“林公子，你也是来送师兄的么？”
　　我抱着奉紫，极不自然地点点头。走近了，才发现青阳道长走得很平静。甚至，嘴边还挂着一丝笑意。显然，他走的时候没有遭遇太大的痛苦。也许是因为莲衣的武功太高，他根本来不及反抗，或是不想反抗。
　　我在心里咒骂自己，我这算什么？猫哭耗子，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因为我，青阳道长躺在了这里；因为我，武当弟子无不哀泣；因为我，奉紫失去了疼爱她的师父……我应该被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我张了张口，却连“节哀”两个字都说不出来。我默默地看着青阳道长的入殓，从来没有过地厌恨自己。整个过程都没有看见林轩凤，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送走了青阳道长，我想带奉紫离开。清溪道长拦住了我：“林公子，贫道会尊重师兄的意愿，教养奉紫，直到她平安长大。”
　　也对，奉紫跟着我，或是跟着重莲，林轩凤，都没有在这里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他们可以给奉紫一条坦荡的江湖路，而这是我们这些做爹爹的永远给不了的。

　　回到客栈，刚收拾完行李，就有人跌跌撞撞冲进来。刚想破口大骂，却看到了一颗绛色的美人痣，以及瞪大了桃花眼：“凰弟……赤松剑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心里一凛，呆呆地看了看赤松剑，又看看他，一时无语。
　　我这才注意到他受了伤，胸前破了一个口子，正汩汩流血。不由叫道：“轩凤哥，你受伤了？”
　　林轩凤瞪着我：“回答我的话，到底怎么一回事？你跟莲衣，到底什么关系？”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又进来一个清瘦的身影，深色的双眸看了我一眼，缓缓垂下去。是莲衣。是他伤了轩凤哥？
　　林轩凤看着我，厉声道：“林宇凰，是你让他杀了青阳道长的，是不是？”
　　我默然。不能解释。没有解释。
　　林轩凤怒极反笑道：“你说，你跟青阳道长有何冤仇，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
　　我再次沉默。
　　林轩凤看了看赤松剑，点头道：“哦，我明白了。你这是要拿赤松剑去邀功，是重莲，是重莲让你这么做的，是也不是？”
　　我暗暗感叹，林轩凤的脑子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好使，一猜就中。
　　林轩凤睁着桃花眼，怒向我道：“林宇凰，他让你做，你就做了？”
　　我的声音细得比蚊子还小：“对不起，轩凤哥。”
　　林轩凤笑了笑，桃花眼里闪过异样的神情：“对不起？这句话，你留到地下，去跟青阳道长说罢……”
　　话音未落，手中的凤翎剑刷刷向我刺过来。
　　我一愣，竟然忘记了反抗。
　　凤翎剑发出白色的光芒，剑柄上白羽翩翩。
　　凤翎剑，凰羽刀，京城最好的铸剑师韦一昴所铸。相传，拥有韦一昴所铸佩剑的一对有情人，他们是受到祝福的，可以一辈子幸福地在一起。
　　于是，林轩凤在韦一昴门口，跪了七天七夜，铸造了这一对刀剑。凰羽刀送给我，凤翎剑留给他。
　　现在，凤翎剑向我刺过来。
　　那一瞬间，我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平静，我闭上了眼睛。心里却呼唤了两个字：重莲……为你而死，死在他的刀下，这一辈子，就真的不欠你们什么了。

　　“哐当”一声，刀剑落地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看到林轩凤退了两步，我身边却站着莲衣，他拿着我的天鬼神刃，以身护我。蒙面的黑纱，在风的摇曳下像是翩跹的蝴蝶。
　　真的很想问，为什么要救我。就让一切终结在这一刻，对我来说，也许是莫大的幸福了吧。然而，看着那样的眼神，那样守护我，害怕我受伤害的眼神，终于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林轩凤离开以后，莲衣问我：“凰儿，为什么不愿意再活？”
　　我很惊讶地看着他。
　　莲衣叹了口气，道：“你刚才闭上了眼睛，那样决绝的神气，让我感觉到，对人世，你再没有了丝毫的留恋……”
　　我黯然。不能说没有留恋的吧。我总记得轩凤哥眉间的那颗朱砂痣，记得他将凰羽刀交给我的时候，一脸灿烂的笑容，好像是下决心，要把全世界的美好都交到我手里……我也记得重莲，记得他带着我游长安街，参加英雄大会，为我做任何我做不到的事，然后告诉我，凰儿，你要记得，我重莲，永生永世，深爱林宇凰……
　　如今，他们一个要杀了我，一个将我彻底遗忘。
　　那样深挚的感情，也会变得像现在这样淡漠。我真是觉得人生无味，一切还有什么意思？
　　莲衣深深地看着我：“凰儿，你还有我，不是么？就算全世界都离开了你，要杀了你，我也不会离开。”
　　我再一次诧异。一样的话语，一样的语气，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探到他面上的黑纱。
　　莲衣低下头，轻轻躲了开去。
　　我注意到自己的失神，不安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莲衣摇摇头：“没关系。”过了一会儿，又道：“凰儿，不是不让你看我的样子，我是怕会吓着你。”
　　我点点头。不看也罢。现在我受不了任何刺激。花遗剑说得没有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我们应该学会尊重。
　　我抬头，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莲衣不解地望着我。
　　我看着他道：“喜欢我，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诧异地望着我，好像忘记了他说过什么话。
　　过了许久，他才淡淡笑道：“凰儿，你这么问，让我怎么回答？总之，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我看着他，将信将疑。是在潮州的时候吧，所以他愿意把碧血蟾蜍让给我？还是在岳州的时候，他对我一见钟情？都不可能。
　　如果是十年以前，我还有这个自信，以林二少的风华绝代，可以迷死一大片人。可是，自从遇上了重莲之后，天下美人，也只作等闲而视。诗里说，取次丛花懒回顾，竟是为了重莲二字而写。
　　我正胡思乱想，莲衣又道：“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我还会喜欢你。”

　　唉，如果这些话是重莲对我说的，我会感激涕零，然后皆大欢喜。可是，这些话从莲衣口中说出来，我只有说不出的诧异和不安。
　　在十堰已经待了许久，决定回重火宫。临走的时候，跟莲衣道别。气氛很诡异地竟然有些伤感。他送了我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城外十里，我拦住他：“好了，别再送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回去吧。”
　　陌上杨柳青青，桃花零落成泥。莲衣的眼睛起了淡色的雾霭。
　　以为他会说一些分别的话，或是恳求我，让我留下来。然而他没有。他将行李交回我手上，便背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我以为，只有看着重莲的背影的时候，我才会觉得难过。可是看着莲衣离开，将我们一起走过的路，再独自走一遍，忽然觉得很残忍。也许，真的是跟莲衣相处久了，人也会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还是快点赶回去，赶回莲的身边。我不能总是一边行走，一边顾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