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稻香村锄田笑矜贵，凸碧堂赏月感团圆 第五十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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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林黛玉和林沁玉向林如海请安说过，外面的小厮便拉了两辆朱轮油壁车，一辆系姊妹同乘，及紫鹃、晴雯、龄官，那一辆有青雀、长嬴、雪雁、银烛，捧礼携物，再有七八个跟车的。
一时至贾府，换上轿子请入，早有鸳鸯、玻璃候在仪门那里，进入贾母院中，早听得欢声笑语，果然众姊妹都在，王夫人、邢夫人陪坐，连尤氏、可卿一并请来。刘姥姥才说了笑话，见她两个来了，连忙起身来迎，贾母笑道：“只等玉儿、沁儿，这里闷，就往园子里逛去罢。”兴师动众的，只见珍珠扶着贾母，刘姥姥并行，姑娘们有说有笑，同往大观园中去。
门上的婆子们听说，连忙把门大开，四下去传，幸好这日云多，树荫影遮，微风徐徐，走了一阵，王熙凤道：“这会子凉快，不如往亭子里歇。”丫头们便将一色妆花锦裀铺在沁芳亭中，请贾母都坐了，盛上茶果，刘姥姥接了一个玻璃盏，“哎哟”一声，众人看时，她说：“这是甚么作的，拿在手里怪冰的。”玻璃道：“这是冰过的冷茶，姥姥吃一口，解渴。”贾母笑骂道：“你姥姥有年纪的人，怎么禁得住，还不换热的给她吃。”刘姥姥忙道：“不妨事，头两回来都在冷时候，没见过这个。”又笑道：“好姑娘，不着急，我尝一口。”说着，把茶盖一掀，小心翼翼啜饮一口，新异似的，上下瞅瞅，众人都等着她，偷偷地笑。
刘姥姥对贾母笑道：“我是乡野长大的，小时候皮，冬天也抓过冰，可是这个喝下去倒舒坦，又甜又凉，比井水强。”贾母笑道：“只怕你吃多了不爽利。”王熙凤说：“这个冷的不好，怕激肠胃，快拿酸梅汤请姥姥吃，又收敛又时宜。”就有丫头新端一碗酸梅汤，刘姥姥一气吃了半盏，贾母道：“老亲家，你的身体好，不怕吃这些。”又笑说：“看得我也渴了，我也吃一盏。”王熙凤捧给贾母，她便吃了。
略坐一坐，贾母道：“饭就在园里用，我们再走走。”王熙凤应是，过了桥，随意地散着。
这里琥珀与平儿悄悄地离了，一同往大观园单独的厨房去，柳家的见她们来，赶忙起身相迎，笑道：“我们就预备饭呢，姑娘们怎么亲自来了。”一面说，一面要倒茶请坐，那些厨娘正淘米洗菜，切肉备料。
琥珀笑道：“难得刘姥姥来了，大热天的，荤腥又吃不下，刚巧姥姥带了那些新鲜的农家时物，老人家的心意不该轻慢，就依那些材料仍作一次宴席，再捞些园子里的东西，岂不自在？”柳家的答应着。
平儿道：“老太太高兴，可是你瞧着，若有很粗陋不好下咽的，仍用清油炒了，再配一些鸡鸭肉，别弄得太素净，看着不像；按照素日老太太和太太们的口味，另预备下菜馔汤品，若要时，快快地上来，不耽误甚么。”柳家的连忙点头，笑道：“我们知道，谢姑娘提醒。”
这边行至稻香村附近，隔岸相看，黄泥墙上攀着藤蔓，绿油油巴掌大的叶子正在招展，结了一串儿的葫芦，有大有小，交错间垂下来几寸长的丝瓜，桃杏丰收，密密匝匝，菜地间错落有致，韭绿豆肥，正是稻浪翻金、菜圃叠翠，瓜果飘香。贾母笑道：“这里种的也熟罢？”便向那菜畦田亩走去，刘姥姥见豆角架下长些野草苗，大抵是庄稼人看不得，便俯下身子拔，慌得几个丫头去扶，她直起腰摆摆手，说：“了不得，这里的菜好，杏儿又结得密，好风土。”眼尖看见几粒石，亦捡了出去。
虽园里分包，众人实则不太注意这些农事，见刘姥姥稀罕土地，贾母道：“老亲家，你也仔细瞧瞧，我们的地好不好。”刘姥姥又走几步笑道：“没有趁手的家伙，老了老了，不大好弯腰。”众人便说着，走出去两个嬷嬷寻承包菜田的老田妈。
一听说，老田妈慌忙道：“老天爷！甚么阵仗，怎么想起要锄头来？”翠墨笑道：“甚么天奶天爷，你老快去预备罢，那里等着用呢。”老田妈说：“不是没有，只是我们随便拿着用，只怕肮脏沉重，再累着哥姐儿们的手。”紫绡说：“哪里是姑娘们用？是来的刘姥姥要下地里瞧瞧呢。”老田妈一边走，一边嘟囔：“又是这个姥姥闹的！再给谁的手上磨个烧泡，谁敢担待？”众人都笑道：“快去罢！若晚了，你先担待！”
待几个婆子拿了诸样农具，不过耙、锹、镐、锄等物，刘姥姥接了来，稍稍一舞，有些轻似的，向地里一瞧，刘姥姥笑道：“这里的菜地也忒精细了些，阿弥陀佛，倒跟绣花似的，舍不得下脚。”王熙凤笑道：“姥姥，你莫不是花把式，怎么在地里念起佛来了。”刘姥姥说：“不怨城里人金贵，这小苗也吃得好，只是肥用得太多，土又松得轻，所以长得细弱，就是将来结果，只怕也小巧。”那里种地的婆子陪笑道：“我们的经验没有姥姥足，一般侍弄，只等着姥姥提点呢。”便看着刘姥姥娴熟地除草。
贾宝玉笑道：“让我试试。”众人慌得要拦时，贾母说：“古时圣贤，贫寒无依，没有不耕读的，让他用一用，好歹知道个辛苦。”那厢史湘云亦袖了衣裙，笑踩田垄：“我也试试。”老嬷嬷和丫鬟只是惊忧，那里劝得住。林黛玉见她二个又不大会使，又头重脚轻怕颠倒，背后偷笑道：“专在那里‘邯郸学步’……”未说完，湘云一个不稳，由锄把敲在额上，李纨连忙说：“快上来，胡闹得不像样。”湘云站回垄上，由她拿个帕子轻揉，众人见不青不肿，方忍着笑。
刘姥姥见此，不敢再作，佯揉着腰，早有婆子瞅机会把宝玉手里的拿了去，刘姥姥已拾了那杂草，道：“我们乡下孩子们，没有顽的，专用这个编些小猫小狗。”一面走出田，一面手上飞舞，果然编个小猫头，递给湘云看，贾茵新奇，便另编个平安结给她。
探春道：“老太太，往哪里摆饭呢？”贾母想了一想：“快八月十五，不知月亮好不好。”贾宝玉笑道：“就往凸碧山庄去罢？”
如此便令人在山庄安排，因在山之高脊，有百馀步阶梯，王夫人等请坐竹椅上去，贾母说：“老亲家和我一般年纪的人，尚且用得动农具，我心里正要强呢，你们反要我作那娇弱状，谁爱坐且坐去罢，我也疏散疏散筋骨。”说得众人都笑了，王熙凤笑道：“老祖宗说得是，我们倒忘了！”于是有宝玉和年轻媳妇丫鬟在前导引，鸳鸯、尤氏和凤姐贴身搀扶，又不敢很使力，凤姐儿在那里偷偷地和尤氏笑，惹得贾母在手上拍了两下，笑骂道：“你这个促狭鬼，我不说倒好，愈上性了，和你嫂子笑话。”众姑娘与邢夫人等在后跟随。
至凸碧山庄上，只看厅中用一架大围屏隔作两间，桌椅形式皆是圆的，贾母在上面居中坐下，又让刘姥姥坐，继而是左垂首邢夫人、王夫人、尤氏，右垂首李纨和王熙凤、秦可卿携贾茵围坐，林黛玉、探春、沁玉、湘云及宝玉依次坐定，后则是惜春、岫烟，倒坐得圆满。刘姥姥看了一回，说：“我看着，倒像少了几位姑娘。”王熙凤说：“先时的宝钗、宝琴妹妹不在，一个当差，一个家去；二妹妹六月份上出嫁，所以不在。”又笑道：“先时也忘了，府里忙，没请姥姥吃喜酒。”
贾宝玉一向爱听刘姥姥的乡野见闻，便问：“城里城外，嫁娶礼仪上可有甚么不同？”
刘姥姥笑道：“别的没甚么，一样洒果子，有头脸的，租得起喜轿，不过使两个大汉抬一段儿，哄哄热闹。没有的，拉一头牛，借一头驴，绑个大红花，把新娘子接去。”贾宝玉好奇道：“那也坐得？”刘姥姥笑道：“乡下的畜生，哪里有大气性，城里的好马吃得精料，倘不如意，也要蹶踢。我们那儿周大婶家有头大青牛，再温顺不过，有日成亲就派它去接。有一回从大老远的地方接一个媳妇，她半路睡了，青牛就等在那里，怎么撵都不肯走。等她醒了我们一问，只说梦见一只鹤飞到肚里，果然翻年就得了一个儿子，秀气文静，现也读书呢，我们都说‘青牛驮佛经’，它等着童子投胎呢。”又说：“论理不该说。先时养青牛的是一个老太太，整日念佛，心善极了，谁人路过，都肯舍一碗水、一碗饭，这老太太八十岁时，还健朗得什么似的，倒像六十岁，下地纺布，都不妨碍，比些手生的姑娘媳妇还勤快，活到八十五那年得了一场病，夜里只听见青牛嚎，第二日她又好了，我们问她，她说，‘牛报恩，不肯让人带她去。’就这样，一直活到一百岁，无病无罪，那早上告诉孙媳妇要吃一碗八宝粥，媳妇端去，她吃了，方闭上眼。”
贾母笑道：“我也不曾养这么一头青牛，怕没有老人家的福分。”刘姥姥忙道：“老太太的福气大着呢，人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园子里的鹿、鹤养得壮，儿孙们又多，你老积德行善好比‘观音撒水’，比什么都强。”王熙凤笑道：“这话不说错。自老太太过寿，我们家里多少大喜事呢！可见都是老祖宗的福荫。”说话间，丫鬟已陆续提上食盒，撤下瓜果，把佳肴美馔流水似地捧出。
王熙凤起身，亲为贾母、刘姥姥盛汤，说：“这是姥姥带的山药熬的汤，老祖宗快尝尝。”刘姥姥道：“这是我带来的山药？乖乖，这样香。”王熙凤笑道：“她们吊了一钟鸡汤，只放了少许盐、葱段，再把熟山羊肉切得骰子大小，放上山药丁、笋丁、香蕈丁略滚了一回。”又亲盛一碟菜送给她尝：“这也是姥姥带来的南瓜。”刘姥姥咂摸半晌，说：“请奶奶告诉我，这又加了什么，清香得很，勺也怕咽下肚。”王熙凤笑道：“这个简单，添了荤油、虾米，下锅一炒。”刘姥姥摇头道：“你们的荤油和我们的不同，这虾米也大。”
绣凤端上一碗香珠豆，只看是毛豆煮熟，以秋油、酒泡，香软可爱，略作小菜，概是农家饮食，原香原味，有些清酱拌肉、葱炙排骨，炒羊肉丝、栗子炒鸡、家常煎鱼，素鲜占了大半，有虾油豆腐、炒韭白、面筋、芋煨白菜和瓠子、王瓜等物。待用过饭，便盛上西瓜、菱角、梨等时令水果，沏上茶或茉莉、绿豆汤。
正是同云淡淡，微月昏昏。贾母说：“老眼昏花，连月亮也瞧不清。”王熙凤忙说：“老太太要赏月亮，还不容易？”尤氏笑道：“瞧这个凤丫头，事事出头，难不成你有法把月亮变大不成？”凤姐只是笑道：“我若有法子，你认输？”众人听见她们一唱一和，早有趣味。尤氏禁不住笑，贾母笑道：“有甚么孝敬的，还不拿来，专在那里打哑谜。”
尤氏方起身来告罪，命银蝶儿取物。众人不知所以然，举头看时，两个丫头手内一齐捧着一个三、四尺的洋漆描金盒子，置于桌上，启开看时，打开鲨鱼皮筒套，原来是一架黄铜抽拉式窥远镜。尤氏笑道：“我家里的二妹夫惯和西洋人作生意，有日子得了这个，又昂贵又稀奇，普通人家不能出手的，所以我买了来，孝敬老太太。”
贾母道：“在家时我也见过这个。”那里史湘云笑道：“五六年前过节，太太还取了给我看呢，只是时日久，眼镜不好。”丫头已取出架开，请贾母观看，看了一回，笑道：“有这个，米粒大的字亦读得。”众人都笑，贾母说：“老亲家，你也看看。”
刘姥姥伸头看时，唬了一跳：“乖乖！这月亮在里面这样大，眼瞧着像小饼，里面就成盆了！”众人一哄而笑。那天将有一更时候，真是风朗气清，云翳俱散，上下如银，胸怀畅快。贾母道：“这样的天气才好，过节时像样。”探春笑道：“小妹妹，你们在这里多住几日。”贾母听见，笑道：“把你们父亲请来过节，十分热闹，更团圆呢。就是回家，这里也是家。”林黛玉含笑应是。
王夫人说起中秋节事，刘姥姥笑道：“来了这么些回，甚么没见过的也见过了。只有一样，乡里有放空钟的，顶高，抖一抖，飞到天上去。”贾宝玉笑道：“那也该请一个杂耍的进来。”因此赏月作乐，行令饮酒，换盏更酌，文官吹箫，莳官唱曲，直到二更时分，方尽兴散去。
刘姥姥留住四五日，念及中秋团圆，便告辞回家，凤姐仍命人打点礼物。平儿道：“这些月饼是内造的，寻常买不来，姥姥拿回去待客。”另有两匹花缎、包头料子，瓜果茶点等物，见平儿又拿荷包出来，刘姥姥忙止道：“奶奶太客气些，这些东西我就还不清了。”平儿笑道：“姥姥客气，你来这几日我们都高兴，老太太饮食都好多了，姥姥不忙时，常来作客，不要忘了彼此间的情分才是。”刘姥姥听说，方作罢又感动，不知怎么才好。平儿与丰儿把她亲送到门外，见小厮们把刘姥姥扶上车，方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稻香村锄田笑矜贵，凸碧堂赏月感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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