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公侯女因言忧平生，富贵妾锁梦惧前程 第五十九回 ...
-
且说林如海与二玉才在荣府中过罢中秋，因听说迎春将回府探亲小住，如海体恤黛玉她们两小无猜、姊妹情深，贾母又甚喜欢，便留女儿犹在大观园中居住，择日再来接回。
这日邢夫人专叫来王熙凤，说：“你二妹妹回来，带了那里她的小姑子，到我们这里住几日，你且好生待着。”王熙凤听说，答应不住，心中忖度道：“未出阁的女孩儿家，果然要在园子里居住的。宝玉又在，不甚妥当。”因此待从贾赦那里坐了车回来，犹向荣禧堂去，略坐了一坐，告诉王夫人。
适逢贾政在家，叫了宝玉从外书房出来，照旧严厉，问过功课，王夫人说：“虽是你二姐姐的亲，终究是外客，你且挪出来住几日，让她们姊妹安心顽去，免得唐突了她。”贾宝玉说：“太太说的是。”贾政道：“你也该出来安生几日，仔细读书，你这几个姊妹哪一个不比你才学优渥。”贾宝玉听说此话，心里只是赞同，又觉畅快，面上却不敢显露，口中一味地应是。因此趁早，回去同黛玉相告，又叮嘱许多，林黛玉笑道：“又合你贴心的意思，还不快去？仔细二舅舅罚你。”
贾宝玉笑道：“我不怕。罚得狠了，不过一顿打呢。”犹记孩提时受罚，黛玉为他哭的几回，不该提起这个，自己先红了脸，自悔有些失言，便连忙走了，又因贾政不喜他娇弱，只带了茗烟、扫红等小厮在外书房伺候，让袭人、媚人等包了衣裳送出来，暂且不提。
时至八月十七，张府马车如约而至，亦是朱翠华盖，宝马香车。荣府门前张帷布幔，屏退闲人，迎春先从那车上下来，再亲手扶过一位小姐，十四、五岁模样，公侯家的千金，一般生得花容月貌，兼荷衣香珮，珍珠宝簪，真是纤腰楚楚，步步生莲。婆子和丫鬟低头接迎，迎春先携她向贾母那里去，说过一回话，赠与表礼见面，方由林黛玉、探春、湘云等陪伴着往大观园中来。
这个女儿，亦随兄弟们起名，闺名单一个庆字，言语之中和顺温柔，知书达礼，又和迎春极亲密，虽然初到这里，也活泼起来，众人向“曲径通幽处”过去，张庆笑道：“果然逶迤壮丽不似别处，又不落富丽俗套。”迎春笑道：“家里面不是也有一个这样的园子么？”张庆道：“家中只有我一个，就是嫂嫂来了，住进那里也觉寂寥，不似这般，烘云托月，相得益彰。”
往潇湘馆那里吃茶，留下别人，迎春独带了张庆向紫菱洲去，一路金桂飘香，秋水潺湲。迎春说：“你不要怕生，我在婶子这里是常过清静日子的，总和姊妹们一处。”又说：“我一回来，常住在缀锦楼，现有一位邢妹妹居住，你见一见，一定喜欢。”张庆含笑应是。
邢岫烟知晓，装扮整齐，笑迎出来，张庆略在楼中看了一回，丫鬟婆子们便放下随用之物。岫烟见迎春安排妥当，悄悄向她道：“不如我往别处住几日，云姐姐那里住得下。”迎春道：“也不用。她和我住一间就是。”见岫烟还欲开口，迎春笑止她道：“不忙。我单给你带了些东西，你快瞧瞧好不好，得不得用。”岫烟方作罢。此二人彼此亲密，心意相通，虽贫富不同，但苦酸不拘一类，自迎春出嫁，更扶持岫烟的不易，常替她打点；贾母因岫烟与薛家的亲，又疼她不惧贫寒，品格高尚，有意让邢夫人留住她至发嫁，迎春自然愿意，故仍住在缀锦楼中。
至于张庆与湘黛、探春等年龄相近，趣味相投，不必多叙，两日工夫便言谈相合、称姊道妹起来。
这日迎春坐车去见贾赦与邢夫人，张庆别无他事，向秋爽斋赏景，见红叶飘零，桐树霜染，不觉寂寥起来，探春见了，不由得问：“你来了几日，可是我们家有些不当之处，总有些郁郁寡欢似的。”张庆勉强笑道：“哪里的事，有这么些姊妹同我顽，我高兴尚且不够呢。是我自己有心事。”小小年纪，盛不住心事，又问：“姐姐可定亲了？”探春料不到她说这个，只好摇头。张庆叹气，方说：“……姐姐知道，近来正与真真国和谈么？”探春吃了一惊，忙在她身边坐下：“这样的事，妹妹怎么知道？”张庆道：“如今皇恩浩荡，天威赫赫，海晏河清。听闻真真国愿纳贡上交，求取一位公主建立盟约。”探春心里一惊：“可是十一公主？”谁料张庆面露苦色，摇头道：“公主千金贵体，陛下哪里舍得？贵妃娘娘告知家父，要从王公勋侯之女中选定一位，替代出嫁。”探春一时无语。
张庆道：“我家中原有合意的亲事，现今只能搁置，只等着确切的旨意。家事哪里越得过国事去呢？”待迎春回来，果然如此，说：“皆因此事烦心，所以太太让我带她散心，千万不要宣扬。”探春按下不提。
迎春带张庆回去，又有小半个月，迎春独自带了丫鬟婆子回来，众人正在怡红院中说话，见她们下棋看书，迎春悄声道：“先时那事，已作罢了。”探春说：“果真？”迎春道：“千真万确。前儿官媒携帖子上门，看准了一家。庆儿不放心，把话告诉我，那时心焦烦躁，失了言，让你千万宽心。”湘云好奇道：“姐姐你们说甚么悄悄话呢。”林黛玉轻抚她道：“不问也罢了。”迎春说：“事情已了，又是她们口宣言传的，我们姊妹间，没甚么不能说的。”因此将原委细细讲来，贾宝玉说：“若真有这样的事，选定了谁家女儿，怎么办呢！”众人一时怅惘。
迎春说：“先看中南安太妃的女儿，究竟甚么缘故，又不必了。实在是一件好事，女子嫁娶本就繁难不宜，若往海外送去，父母兄弟终生再难见矣，岂不可怜？金尊玉贵又有何用？”唏嘘不已。
一场秋雨一场寒。王熙凤心里挂念，道：“有官媒取帖上门，老爷怎么看？”王夫人道：“三丫头的品格，和老姨娘非同一路，现今看的，大多是高门子弟，我觉得好，只是老爷到底不称心，再等等罢。”凤姐了然，暂且不提，回至自己院中，正逢秦可卿在。
平儿说：“依太太的口风，果真要等秋闱中第，再有择婿一说。”王熙凤道：“可见有人因挑庶正的误了事，放着她这么一颗明珠蒙纱，还觉着对得起呢。”秦可卿笑道：“嫡庶二字是最不要紧的，难得自古儿女英才，都依二字分主次？若嫡，必定霁月光风、才貌双全，十全十美都给她捡去了？若庶，一定猥琐丑陋、不堪入目，多少人叫屈呢。”王熙凤说：“教养是头一等要紧的，我是学明白了，你瞧瞧环儿，有几日好生读书，不也长进，有那么些大家公子的意思。”秦可卿说：“可是又这么慢慢的相看，姑娘们都大了，若离了家，可就不自在。”正说着，小丫头进来叫平儿，平儿问：“甚么事？”
小丫头说：“姨娘那里的小鹊来了，说有事告诉平姑娘。”王熙凤笑道：“你去罢。”平儿出去了，将小鹊带至自己屋内，见她虽然拿个手炉，却心不在焉的，风刮得指头通红，便先取了自己炕上一个铜汤婆子给她，将她那个换出来，打开一看，烧得半腔灰，便笑道：“大冷天的，还没下雪，你们就用手炉，这个凄惨样，混得好似姨娘苛待。”因说着，将瓷罐里的木樨香饼取了两块焚上，仍盖好，放与小鹊怀内。
小鹊醒了神，笑道：“这是姨娘用的，本来要拿出来倒灰，可我心里有事，只念着来寻姑娘，一时忘了。”平儿奇道：“甚么大事？”小鹊说：“我们姨娘某日忽然梦魇，口里只是哭喊三姑娘的名字，有半个月罢？打过了中秋就病恹恹的，吃不下睡不好。”又犹豫道：“那日老爷提三姑娘的婚事，一反常态，话里话外又看不上那些富贵子弟。老爷倒没生气，只让姨娘不要多想。”
平儿听罢，说：“可是上回请的医生不中用？”小鹊说：“药饮没甚么错的，周姨娘和我们姨娘好，也常照顾着。可我怕是心病。我求奶奶，并不是为别的事。我知道，素日我们姨娘行事总有不妥，可是事到如今，求医问药，该寻个日子，让庙上的师父姑子们替姨娘念上二卷平安经罢？”
平儿说：“上次府里替珍大爷烧的，是珍大奶奶亲手抄的，还算有些用。”小鹊面露难色，道：“这可难了。我又不大识字又不拿笔。”平儿笑道：“怎么不告诉三姑娘？”小鹊说：“姨娘不让。三姑娘一来，姨娘就从床上起来，装得好好的。”平儿说：“你不要急，我告诉奶奶，自然有办法。”小鹊方起身走了。平儿悉数告诉凤姐，凤姐道：“她有能耐的姑娘了，该替生母抄经祈福，瞒着有什么好的？”平儿说：“不过素日姨娘敷粉常妆的，竟没瞧出来背地里病的这样。”
那里探春听说，算准了八月三十一替赵姨娘烧经，除却请安理事，别的一概不听，一概不闻。贾宝玉独至秋爽斋，说：“若要祈福，越早越好。你就是不吃不喝，彻夜地写，能得几卷？我替你抄一些，太太今日也说好，等我抄罢，让侍书去取来。”探春笑道：“要子女抄写方有效力，你和姨娘……”劳心费神，又揣摩不透赵姨娘的心思，一时失言。
贾宝玉笑道：“你是我的亲妹妹，环儿是我的兄弟。若太太要经，你抄不抄？”探春低头微笑。贾宝玉说：“你早些睡罢，改明儿给你送来，别担心了。”
至八月三十一请姑子祈福、探春亲手烧罢经卷，往王夫人这里请安。王夫人说：“你姨娘的病，不十分要紧，请的太医都说不怕。只是与儿女有些干系，你常去问问，别让她再闷得不好。”探春应是，进了厢房见赵姨娘睡在炕上，搭着寿纹大红裁绒毯，别处尚未防寒，这里已烧了炭。
待赵姨娘醒来，探春伺候她吃罢药，言语之中提起她病的缘故，又叫她宽心：“若是为我，姨娘不必至此，老爷太太替我筹谋，我也不是那等好性的；若是为环儿，姨娘更不用，他到底是个爷们儿，有长进，便自已挣个功名，再不济，荫官谋差，我们家也容易。”赵姨娘怔怔的，忽然说：“那些高门大户，只怕嗟磨，我这里提心吊胆，生怕老爷太太有一个欢喜，就把你许人了。”探春说：“姨娘何必忧愁至此。”赵姨娘含泪道：“我前不久作了一个梦，你穿着凤冠霞帔，好漂亮，却哭个不住，我要拉你的手却不能，只记着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我眼也哭坏了。我怕这是甚么预兆，不如求一求老爷，再把你留两年罢，就在园子里和宝玉她们顽。”探春说：“姨娘怎么说傻话……”一语未完，回身看时，赵姨娘已泪流满面。
探春一时怔住，由不得心酸，将泪流了下来，又强忍着，赵姨娘抚着女儿说：“先时我想，体面已够，再有几万几千的银子给你傍身，有你父亲兄弟，不怕甚么。可是梦见才生你时，又小又可怜，奶母抱着也哭，我一抱你，就不哭了。有一回你小，当着太太的面喊娘，我多想答应呐，就说，你是叫太太呢。太太有三个孩子，先珠大爷走得早，太太哭得死去活来，大姑娘在那地方，哪里见得？倒给家里挣足了荣耀体面，有苦说不出。现今剩一个宝玉，我眼睁睁看太太分明为他好，又让宝玉不大如意，我就想，怕你眼里，我也这样。”探春无话可说，泪光点点。赵姨娘絮絮叨叨道：“老爷、太太满心疼你，你自己也牢靠出息，她们管家的哪个不夸你好。我的儿，你如何这么大了？”探春禁不住，终究母女痛哭了一场。
荣寿堂里，因听说这件事，贾母把贾政叫至身边，道：“哪个作娘的不心疼孩子？难得她有这个心和见地，就依她的。何况那些青年才俊，未必便心地清白，若上赶着与我们家或别家结亲，可见满心攀附，汲汲营营，恨不能把己身付去换前途；再则，作了天子门生，没有三二年历练是不成的，索性宝玉尚未成婚，三丫头又比他小些，再迟一年半载定亲不是甚么大事，你慢慢相看着，好事多磨。”贾政应是。赵姨娘的病渐渐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公侯女因言忧平生，富贵妾锁梦惧前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