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因浪心便作不智事，怀恩情故常报点滴 第五十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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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王熙凤正在屋中看账，思索一会儿，喊进丰儿道：“你出去告诉旺儿，这月铺里的总账怎么还不送来？再不送，让他别来了。”丰儿应声，掀帘出去时，低头道：“二爷。”
凤姐听说，忙探起半身，果然见贾琏含笑进来，她便歇身回去，笑道：“哟，二爷这个忙人，怎么舍得回来？”贾琏笑道：“我不过忙了几日，你就拈酸带醋地说话。”没说完，逢上平儿端茶进来，便笑道：“平儿，还不捡一根腰带来，把我拴在你奶奶跟前。”平儿笑啐他道：“呸，灌了黄汤，回来说些没头脑的话。”
吃了两口茶，贾琏说：“那里夏老爷过寿，总要拿个三二百两，看得过去。”王熙凤道：“前儿周太监使一个小内官来，才取了二百两去。我这里是没有了，你且告诉太太，从官中取罢。”贾琏笑道：“二奶奶怎么有穷的时候？怕是我哪里得罪了奶奶，有此一说。”王熙凤笑道：“我担不起。娘娘不能省亲，单靠着内官太监们说话，自年下过来，花的算一算，也有一千两现银。过两日八月十五的节礼，老爷和太太又不肯俭废，各处去送，预备的不知够不够呢。我们娘们儿自然省出一些，让二爷花销呢。”说得平儿在那里偷笑。
贾琏笑道：“这也是不能省的缘故。我遇见刘贵人的父亲，他也发愁，说是一家老小牙缝里挤出银子给人。”王熙凤道：“罢了，说得愈发寒颤，咱们家没到那个份上呢。”因此示意平儿，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小螺甸柜子称出碎银子，用湖色包袱包好，放在炕桌上。凤姐笑道：“二爷称称，可别出了门，又向人宣扬缺斤少两。”贾琏只是笑，叫进丫头道：“把银子送去给兴儿，让他打量着筹措夏太爷的寿礼。”
这里事完，平儿取出一罐武夷茶，说：“我到周姨娘那里走走，这种浓茶只有她爱吃。”凤姐应了一声，平儿留下两个小丫头在门外伺候。
正院中，闲来无事，周姨娘正和赵姨娘一处作针线。周姨娘说：“三姑娘若要定亲，先把宝玉的定下罢？先时二姑娘出嫁，看那情形，也有一万两开销。”赵姨娘说：“这么些姑娘爷们儿里，只有宝玉花用重。更何况亲上作亲，若简薄了，老太太不肯。”又说：“早不了，最快也得明年罢？人家才回自己家里，难得团聚，总要顾念亲情，哪里舍得出嫁。”周姨娘笑道：“你说的是。”正说着，小丫头打帘道：“平姑娘来了。”二人忙放了东西起身来迎。
平儿笑道：“姨娘不忙。”在椅上坐了，欠身看时，赞道：“姨娘扎的花愈发好了，改日也给我作一件。”周姨娘笑道：“你房里手巧的人还少么？稀罕我作的。”说了一会子话，平儿方出来。
过穿堂，见一个小丫头在那西夹道上张望，瞧见平儿，眼前一亮，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平姑娘，我们姨娘找。”平儿仔细看了看，认出这是贾赦之妾娇红身边新来的小丫头金桔，便笑道：“你们姨娘在哪儿呢？”金桔道：“在园子里顽呢。”
远远走到柳堤上，才见娇红和几个大丫鬟在那里喂鱼顽笑，瞥见平儿，便忙走过来笑道：“我到二奶奶那里寻你，她说你出去了，我不好过去。”一面说，一面从腰间摸下一个小荷包，塞到平儿手中，平儿还要推让，她便笑道：“亏得你替我多支了月钱，不然我家里那些事，怎么办呢。”平儿说：“姨娘不用了？”娇红笑道：“已好了。你快收着罢。”平儿方接过收下。
柳荫深深，轻风拂面，二人闲闲地走着，几次三番，娇红欲言又止，平儿打趣道：“姨娘想说甚么？别是心疼还我的银子罢？”娇红悄悄向平儿笑道：“告诉你罢。老爷新近想再纳一个进来。”平儿抿唇忍笑，叹道：“这……”娇红说：“你猜是谁？”平儿说：“姨娘不说，我哪里知道。”娇红道：“一个是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另一个么……”连她自己都禁不住笑：“你们院里，有一个很秀巧的，林之孝的女儿，今年十六罢？”平儿唬了一跳，忙道：“姨娘别和我顽笑。”娇红说：“我乱编来逗你作什么？你瞧好罢，只怕太太这两日就要向你们奶奶说了。”
不多时，二人分开，平儿心中怀着这件事，连忙回去告诉凤姐。王熙凤听罢，冷笑道：“儿孙一堆的人，尚且不清净，不怕外人笑话。”平儿说：“鸳鸯怕是不肯，更何况老太太也离不开她。”王熙凤道：“年轻轻的，莫说愿意，提一提也算糟蹋。统共老太太身边只有这么一个顾大局能领事的，不说孝敬着，倒有心要去。”又说：“至于小红，来我们院里才几天？就惦记上了。”平儿说：“可怎么办呢？若太太说，鸳鸯那里且不论，奶奶这里只能应承。”王熙凤说：“我应承什么？且看她爹妈肯不肯了。夫妇俩只有这么一个鲜花似的女儿，哪里舍得。”
果然次日，邢夫人便遣人来请王熙凤，坐车至贾赦院中，邢夫人却半句不提小红，只说起鸳鸯，言语之中又有些摇摆不定，留有退路。王熙凤心道：“惯知娇红的为人，不便在这样的事上扯谎，可见要鸳鸯不实心，只等着小红呢。”
邢夫人道：“鸳鸯那里，叫了她嫂子进来说，若她不肯，只好再寻一个。”王熙凤了然，不便再劝。复坐上车回至自己院中，只是等些音信。
鸳鸯正在园子里闲逛，只见她嫂子金文翔媳妇迎了上来，满面喜气，将她带至一旁假山石处，细细说了此事。鸳鸯摇头不肯，不上几句，吵嚷起来，袭人远远看见，正要上去劝，被平儿拦了下来。
金文翔媳妇碰一鼻子灰，脸上挂不住，道：“你心别太高了些！大老爷已是你顶好的去处了，莫不是还念着自己有脸面，想着年轻的爷们儿不是？我告诉你，宝玉你是不成的！琏二爷也不敢要你！”一扭头，不妨看见平儿与袭人，更吃了一惊，连忙走开。鸳鸯还要骂，在背后冷笑道：“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不成！”袭人笑道：“瞧你的气性，既不成，何必生气。”鸳鸯说：“可见他们都把人想得太窄了些，不是这个、便是那个。作姑娘的，心里若不怀春，倒像奇异似的。我是决计不肯，今日有我兄嫂，若明儿逼得紧，索性剪了发作姑子，再不然，尚有一死呢。”平儿和袭人只是劝。
次日向贾母请安，鸳鸯心平气和，脸上倒看不出什么，凤姐心知不成。邢夫人却来至王熙凤院中，没说几句，邢夫人道：“你房里新来的这个小红，先时伺候你小妹妹，我也不大注意，如今见了，果真水灵，水葱似的。”凤姐只是陪笑。邢夫人见她不说，只好自己开口道：“总归想着，老太太只有一个鸳鸯用得趁心，虽然依天下父母心，没有不给的道理。老爷那里只说要一个懂事伶俐的，我房中的秋桐很好，不如换了小红去，你看如何？”凤姐忙笑道：“原来如此！我院里哪里缺人？太太既喜欢她，我这就让人问去。”使眼色与平儿，平儿出去告诉。
因想红玉是姑娘家，怕她不懂，便故意说透几句。红玉听了平儿的话，心里已明白三分。不由得笑道：“谢姐姐告诉我。我有办法。”便依了平儿进房。
一进门，红玉便先喜得跪下地道：“承太太看得起，只是爹妈那里，才替我应了一桩亲事，因刚在这里伺候，一时半会儿不想出去，尚未告诉奶奶，若太太让我去房里伺候，只怕也不方便。”邢夫人问：“甚么亲事？”红玉只是装羞。
王熙凤与平儿对视一眼，便说：“她妈妈正巧在府里，我叫来问一问。”让婆子出去喊，不多时，见林之孝家的进来请安。
见红玉在地上跪着，林之孝家的一眼看出端倪，忙道：“有这么件事。我想孩子家，尚未学成呢，哪里会过日子，该多留两年，不过十之八九，我们也愿意。”王熙凤问：“究竟是哪一家？”林之孝家的说：“是先时五奶奶提的。”凤姐忍着笑，说：“哎哟哟！是五嫂子，我尚且不知道呢！”又向邢夫人说：“不如把她叫进来？”邢夫人臊得脸热，说：“不必了。”领着秋桐仍坐车回去。
夜里贾琏听说，亦笑得不住，说：“这么个伶俐丫头，争来争去，争到孙子头上。”凤姐说：“素日在我眼皮底下，我竟没瞧见有这么一对鸳鸯。可是依芸儿那个人品，又极合适。”
贾赦知道，气之不迭，却仍不歇心。这日贾母专门把他叫来，屏退左右，道：“你有年纪的人，成日里吃酒享乐，不说好生做官，又想起纳妾一说。虽然国礼已满一年，可看都中的勋贵人家，哪个似我们家风气，都藏首敛尾兢兢业业的，先时你侄子那事，你只当耳旁风罢？”贾赦连连称是，不敢再提，又不知是谁的口风不紧，传到贾母耳中，固然含羞抱愧，无可奈何。
没几日，周瑞家的带进刘姥姥到王熙凤院中，另有几大筐的时蔬菜品，堆得小山，刘姥姥犹嫌不足，笑道：“幸有太太和奶奶倚助，家里日子更好过起来，买了二十亩地种着，掐尖儿带了新下来的果菜，孝敬老太太，只当尝个鲜。”平儿问：“板儿呢？怎么没跟姥姥来？”刘姥姥念了一句佛，愈笑得灿烂：“他上学去了，我想半大的孩子，该识些字、懂些礼仪，免得长大了给人笑话。”见丰儿沏了一碗茶给她，刘姥姥忙站起来：“听闻林姑娘回家去了，我不知道门路，不敢打扰，这里有一份请姑娘想法带去。”平儿应声，方看凤姐带着琥珀进来。
王熙凤笑道：“我们这里也有一个学堂，虽不怎么样，还看得过，不如让板儿和藜儿上学去。”刘姥姥说：“板儿哪里比得上哥儿聪明，别书没读成，反给奶奶丢脸。”凤姐一面笑，一面说：“带巧姐见见姥姥。”又说：“亏有姥姥给取的这个名儿，这几年头疼脑热也少了。”一时奶母将巧姐领来，和声顺气，乖巧可爱，刘姥姥夸个不住。
琥珀笑道：“老太太听说姥姥来了，一定不许回家去，好歹在这里顽几日。”刘姥姥说：“那怎么好意思，总打扰老太太。”平儿笑道：“姥姥别推辞，我们都盼着姥姥来了，好听故事呢。”刘姥姥笑应下。
这边林府中，鸣秋进入鹤斋书房，向黛玉道：“姑娘，外面门房的小厮说，荣府送来好些菜蔬，是一位刘姥姥送的。”林沁玉笑道：“姥姥来了？外祖母一定要留她住几日呢。”一面说，一面去扯黛玉的衣袖，央告之语未出，黛玉道：“我知道了。”又说：“鸣秋，你且备些礼，我们到外祖母那里去。”沁玉喜笑颜开，青雀已回去收拾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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