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假如林黛玉有个妹妹》李霁

56、焚宝经似佛心甚笃，梵音传悉惊闻凡曲 第五十六回

　　且说贾宝玉正向王夫人请安，待要走时，见尤氏身边的瑞云过来，向彩鸾讨了几味丸药，便叫住她道：“好姐姐，这是给谁用的？”

　　瑞云说：“给我们大爷。前儿向太太要的，今日顺便来取。”宝玉走到她面前一看，概是消瘀散邪、止痛防风一类，便说：“姐姐回去罢，替我向大嫂嫂问好。”瑞云便去了。

　　待下学，贾宝玉便带着茗烟向宁府中去，走至贾珍院中，正碰上一个老太医被小厮们送出去，进入房中，果然看贾珍歪在榻上，天热暑气重，膝上仍搭着一条罗毯，冰鉴搁得远远的，贾宝玉问：“大哥哥还不好么？”尤氏道：“不要紧，上月因事多走了几步，吃了两回酒，这才发作起来。方才吃过止痛泄瘀丸，这会儿便好了。”贾珍说：“我听人说，园子里照旧作佛事么？”宝玉答：“藜儿近来睡不安稳，凤姐姐把他接回来，请人在庵里念几天平安经，请一请夜啼咒。”尤氏便说：“我这里有我们房里自己抄的大悲咒，不如拿去一起化了，替你和茵儿保保福荫。”

　　贾宝玉说：“既如此，我带去便是，不必烦人再走一趟。”丫鬟沏上茶来，宝玉略吃了两口，便告辞而去，银蝶儿用一方红绸包上数卷宝经，令人送到仪门外，交妥给茗烟。

　　茗烟偷偷问：“你透句实话，珍大爷的病究竟要紧么？我们二爷总挂念，一日走来，只怕他中暑。”小厮笑道：“大哥，我们怎么敢说，又不懂医又不理药。”茗烟问：“大爷这月出去了几回？可曾骑马？再推不知道，你当心。”小厮嘿嘿一笑，向茗烟附耳说道：“一回也不曾。别说骑马，坐轿也嫌腿疼，你老知道就是，千万别说，我们都充哑巴呢。”茗烟笑打了他一下：“当我是什么？当差去罢。”

　　见宝玉出来，茗烟便殷勤地迎上去，说：“爷，日头出来，咱们快回去罢。”遂令扫红拉马来，锄药请宝玉上马。

　　贾蓉赶来说：“宝叔！请留步。”见宝玉作势要下马，便赶上来抱住腿，笑道：“怎劳烦宝叔。我这会子有事，不能待客，偏我那小舅子来了，不如请宝叔把他带到你们府里，顽一会子也罢了。”宝玉笑道：“甚么日子！一个两个都不在学里读书。”贾蓉笑道：“岳父膝下只这一个儿子，这几日咳疾发作，可不要回来侍奉药汤么？”宝玉忙说：“得罪！我怎么不听说？老大人可好些了？”贾蓉说：“已好了，有年纪的人，哪一年不犯毛病？不瞒你说，我这会出去就是要赴太医院几位院判的席，实在迟不得。”宝玉忙道：“你去罢。”便见贾蓉使人将秦钟领了来。

　　秦钟先向贾宝玉作揖问好，遂问起贾母，宝玉会意，先领他至贾母那里请安，正有凤姐陪坐，她素与可卿厚密，待秦钟便与别人略有不同，笑向贾母说：“他很知礼数，藜儿、枞儿在学里读书，亏有这么一个兄弟看着，我省好大的心。”

　　贾母说：“这孩子原就生得好，读几年书，现在愈发英姿神气。”便叫丫鬟拿果子给秦钟吃，另给些表礼，如金银锞子、扇坠等常见之物，秦钟一一谢过，方随宝玉向大观园去。

　　将秦钟带至怡红院，贾宝玉说：“我且把这些东西化了，你慢慢在园子里顽。”秦钟便说：“宝叔不在，惟恐惊动姐姐们，不如我随宝叔去。”宝玉听闻，方笑道：“你说的是。”二人向蔷薇花架下过去，走至栊翠庵外，使婆子将经卷送进，宝玉自忖道：既是大嫂嫂手书，心诚则灵，更该我进去把它化了。

　　欲去时，香火息重，飞灰飘摇，秦钟在身后咳了两声，贾宝玉便嘱道：“你在这里等，我去去就回。”秦钟应罢，站在那山门柳荫下等待。

　　因临沁芳溪，水木清华，山环水绕，一番红情绿意，葱蔚洇润的景象。秦钟见花影中不时有丫头们经过，便挪至一条小径上，一地红艳，连簇杜鹃花正在坡上盛开，忽然见有个人影，蹲在那溪边花丛里，仔细看去，分明是个小尼姑，十三四岁年纪，样貌清俊，眉眼妍媚，穿着半新不旧的海青，不做别事，只从花丛里撷那些开得艳丽的杜鹃，衬在耳边，临溪自照，时喜时嗔。

　　秦钟默默无语，看了半晌，忽听见小舟破水，向上游看，正是一群女孩儿戏水而来，秦钟有心提醒，忙咳了两声，唬得智能儿慌忙把花丢下，抬头四看，见是他，亦不认得，羞见外男，忙依着小径走去。可是见秦钟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姿俊俏，不免又回头多看了两眼。

　　回至庵中，一个老尼姑说：“你那里去了？再淘气，当心我告诉你师父。”智能说：“我看见姑娘们的丫头在外面，和她们说了几句话。”老尼姑不语，智能遂跪至蒲团上，见宝玉在那里亲自化纸，口中便一起念出大悲咒来。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摩诃萨涶婆耶……室佛啰耶……”智能儿一面念，见宝玉看来，便一面向他微笑。梵音阵阵，青烟袅袅，一色的香纸供果、玻璃莲花，堆了满桌，红黄经幡自梁上层层垂落，菩萨像端坐宝座，重重的屋梁掩在最高最暗处，烟息涌入，渐至淹没。及完，宝玉向智能说：“这样的梵语，难为你记得住。”

　　智能刚要搭话，身旁老姑子轻推她一把，回身看去，正是惜春携入画走来，只得迎上去，宝玉问：“四妹妹怎么来了？”惜春说：“我近来读心经，有些疑惑不解之处，到这里或可明白。”贾宝玉说：“我这就走了，那府里秦小相公正等着。”惜春答应，智能却略略留心。老尼姑们争相将宝玉送出去，又嘱着智能陪伴惜春。

　　惜春道：“方才你们念的，是整卷的大悲咒罢？”智能儿望着惜春，笑道：“姑娘愈发爱听这个，我们哪一日不念百来遍呢？”惜春听说，只是微笑。

　　智能儿又问：“姑娘读的哪一段心经？”惜春说：“你伴我走走罢。”智能了意，随她慢慢的散。待姑子们回来，又要念经，便遣了智能送回惜春。

　　行至荇叶渚，只听溪上笑语欢声，正是芳官她们划出一条小舟，于溪上戏水顽闹，翠叶绿波，菡萏香散，见影不见人，隐隐唱的是“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入画笑道：“定是芳官她们，唱得真好。”

　　惜春侧耳倾听，不曾留步，智能只得亦步亦趋，待回来时，情不禁加快脚步，躲在那树荫底下。从那藕花深处传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她们乱笑一阵，波光粼粼，流水潺潺，不知是谁又唱：“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

　　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

　　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

　　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

　　智能已听得痴了，不觉惊鸟乍飞，碧波荡漾，蓦得面上一凉，回过神来，小船已荡至眼前，摇橹触岸，芳官泼着水，笑嘻嘻道：“智能，我们唱得好不好？”智能不敢答话，一面用袖揩去脸上的水珠，一面说：“你们没有事，方才那里的婆子找你呢。”葵官笑嘻嘻道：“原我们也该剪了头发作姑子去，省得听那些老婆子念叨，只我们不正经了。”

　　智能儿心里愈发苦闷，又想到秦钟，目光不觉向众人身上逡巡，概是青春好年华，纵性恣意，穿红着绿，雾鬓花颜，鲜果美酒。这时荳官一探身，捉住智能的手道：“好智能，你也随我们顽去罢。”

　　智能儿说：“我倒想在这里陪你们，可我要寻师父去。”芳官笑道：“怕什么？我们去求你师父，她们不应，我们另有发话的人呢。”众人便跳上岸，簇着智能向园子外去。

　　没出园子，碰见玉钏进来，莳官便问：“智能的师父呢？”

　　玉钏儿说：“在外面和太太说话呢。”看见众人的情形，又说：“你们别太闹，作佛事和别的事一样么？到园子里顽罢，有你们的好处呢。”一群人央告笑闹，甜嘴儿“姐姐”地喊个不住，忽然看见智能的师父净虚，一哄而散。

　　智能呆呆地站着，净虚走来说：“明儿就回去，你见过四姑娘么？”智能儿说：“见过，在暖香坞呢。”想了一想，忽而心里开朗，说：“四姑娘和别人家的富贵小姐都不一样，听我们念经，很是心诚，问了我许多话。听闻那府里珍大爷病了，想是替她哥哥忧心呢。”净虚问：“这话你同别人说过没有？”智能说：“我一直听师父的吩咐，没有走动，和谁说呢。”

　　净虚站定，说：“走，向老祖宗请安去。”至贾母院中，净虚堆得满脸笑，迎着丫头们说话，有一个进去告诉，贾母便让人将净虚、智能请进说话。

　　因看智能模样姣好，贾母夸赞几句，又问岁数。净虚说：“这些徒弟里数她伶俐，只盼着将来继承我的衣钵。”一会儿，净虚道：“老太太是福寿无两的，自然荫德儿孙，家风清正，方才四姑娘便亲自去听了一回经，为珍大爷祈福呢。”

　　贾母说：“我这个侄孙的病，着实让人忧心，可有什么为他好的，府里该做一做，尽一尽心。”净虚说：“世上祈念，除长辈有心，便是手足，再是骨肉呢，四姑娘既有心，不如让智能陪伴几日，念诵金刚经，便也好了。再者，便是每月供一盏八斤的大海灯，烧上一千六百卷保安延寿经，再没甚么不好的。”

　　贾母说：“若如此倒好，就这么办罢。”净虚一面应着，一面带出智能。惜春知道，虽淡淡的，并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