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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薛小妹笑喻花蝎子,尤三姐情定柳二郎 第四十五回 ...
话说荣府中正作中秋夜宴,薛府中亦是如此。花园中桂香阵阵,纱灯飘飘,光影昏昏,亭中只有夏金桂与薛蟠二人对饮,一边儿是金桂的丫头宝蟾伺候。
较贾府佳肴美馔,风雅为上,此夫妻之席却只在桌上摆着烈酒,几碟小菜并一大盘油炸鸡骨头,焦香酥脆,更因家常宴饮,夏金桂头上散挽着乌黑油亮的䰖儿,穿着黄小袄、粉绫撒花裤,脚踩一双红绫鞋,十分豪迈,一面儿吃酒,一面儿痛嚼,愈显得酒眼朦胧,肤红唇亮。
成婚数月,薛蟠虽爱金桂貌美,但本性难移,生来三心二意、得陇望蜀,今夜本欲往友处潇洒,不意薛姨妈与宝钗、宝琴往贾府赴宴,夏金桂推辞不去,只能使他留在府中过节。这会儿见金桂神酣色软,不由得觑着她笑道:“好姐姐,月也赏了,酒也吃了,不如你早些歇着……”
话未说完,夏金桂冷笑道:“不知哪里有你爱吃的,这会子心急,要赶我了?”薛蟠还要狡辩,金桂猛一探身,一双玉臂挂在薛蟠颈上,扑面而来的桂花气、酒烈气、油香粉香将个薛蟠迷得一愣,金桂已挑下酒壶银盖,钳着薛蟠灌他酒吃。
薛蟠本为美色所迷,半推半就,酒一入喉方发觉美人力大,钳得他挣扎不开,被猛灌了半壶酒,正恼得要作劲推搡时,金桂反撒开双手,任薛蟠扑在桌上一踉跄,自己倒放声大笑起来。
薛蟠呛咳了半晌,恼羞成怒地一抬头,却见夏金桂不知何时收了笑,似嗔似恼地盯着他,偏酒染衣襟,昏昏月影下透出一痕雪脯,正是倚娇作媚、粉香脂浓之态,霎时把薛蟠心中三分火气熄灭,只顾望她呆笑。
这呆子意欲招手时,金桂却将身一扭,款款向那亭外走去:“我累了,且去洗漱更衣,大爷即有相好的在外面,我怎么好阻挠?”
薛蟠连忙站起身笑道:“甚么相好?好姐姐,我有你一个还不足吗?”
夏金桂笑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薛蟠那里肯依?甚么粉头小子都丢到九霄云外,连忙追去了。
次日,薛宝钗与宝琴正陪坐薛姨妈说话,忽然听外面哭嚷几句,便见宝蟾进来了。薛姨妈问:“甚么事?”
宝蟾请安道:“禀太太,我们奶奶病了,正找大夫来瞧,又寻不着大爷。”
薛宝钗道:“嫂嫂昨儿还好好的,怎么病了?”
不问便罢,宝蟾的眼圈登时红了,忸捏道:“本来好好的,只是昨日大爷要出外会客,奶奶一时劝了几句,大爷就……”
薛姨妈听罢,怎还了得,忙问:“蟠儿去哪了?快把他叫回来!”
素日常跟着薛蟠的一个管事的媳妇听见,进来说:“大爷一早就出去了,要到铺子上瞧瞧。”
“过着节呢,平日不用功,现今倒勤快了?”薛姨妈说。
众人都默默不语。薛宝琴道:“嫂嫂既然请大夫,这会子怎么样?不如先去看看嫂嫂才是。”薛姨妈方携宝琴姊妹向夏金桂院中去,此处亦闹得人仰马翻,甫一入门,便见夏金桂半俯在枕上,哀啜不尽,薛姨妈忙上前扶起道:“那混帐东西又惹你了?”
夏金桂泪眼涟涟,强颜欢笑道:“哪里的事?大爷待我很好,是媳妇话多,捉不透大爷的心思,还要婆婆操心……”
薛姨妈道:“没有的事。”又问丫头说:“你们奶奶甚么病?”
丫头答:“大夫说奶奶是气郁伤肝,哀怒并作,所以伤了气血,须得静养伺候。”薛姨妈听了,对金桂安抚不尽,连一旁的二薛姊妹都宽慰不迭,金桂方敛下悲泣之色。
及回至薛姨妈院中,果然薛蟠赶了回来,正摸不着头脑。薛宝钗与宝琴忙转进自己房中,独留母子二人说话。
薛姨妈道:“你媳妇病了,你知道不知道?”
薛蟠听了,急道:“甚么时候的事?我去看看……”
薛姨妈喝道:“站住!”转而恨铁不成钢道:“你把人气病了,这会装甚么样子?先前没成婚时你不懂事也罢了,现娶进来娇花一般的美人放着不管,偏向外作些不三不四的事,若叫你岳丈知道,怎么交待!”
薛蟠本欲自辩,后听见薛姨妈提及旧事,兀自心虚,便不吱声了。
薛姨妈将薛蟠叮嘱一番,方说:“还不回去瞧瞧你媳妇。”薛蟠连忙走了。
见此情景,薛宝钗垂眸思索,正欲问时,见她神情,薛宝琴笑道:“姐姐,先前我随父游历之时,曾得见一宝地,其间景致,美不胜收,大约甚么桃源隐世不过如此。可是独有一处吃亏,那里有一种异虫名曰‘花蝎子’,常掩藏在花丛之下,若有人靠近,即伸针刺之,又酸又痛。圣人多以物拟人喻理,我想是有道理的。”
薛宝钗微微一笑:“妹妹所见不假。”薛宝琴又宽慰道:“婶娘宽厚,我与二哥又非久居之人,嫂嫂出身名门,知书达礼,通晓学问,大哥哥是心慈手软之人,想来有嫂嫂从旁劝诫,必不会出甚么乱子。”
这厢有姊妹谈话,那边薛蟠见金桂果真一副病弱不胜之姿态,更是俯低就小、认错不迭。夏金桂倚在榻上笑道:“我问你,可有下回了?”
薛蟠觍脸笑道:“再没有了,不论什么事,都没有了。”
夏金桂道:“我费心费力替你忙铺子里的事,你再推三阻四,由着伙计管事骗我。宝钗妹妹要进宫伺候贵人,宝琴妹妹和小叔终究是外客,你想想,通府里只有我替你着想操劳,你再不领情,怎么着呢?天鹅肉你也懒怠吃罢!”
薛蟠见金桂撒娇作嗔,喜之不尽,又是一番夫妻调笑絮絮之语。不一会儿,金桂推说疲累,薛蟠忙侍候她睡下,又向身边人叮嘱,方退出房去。
宝蟾端了药进来,笑问:“奶奶,这药还喝嘛?”
夏金桂懒懒道:“倒了罢。”宝蟾闻言,便将那整碗的汤药倒入盆栽中。
本来成亲后薛蟠自觉岳丈宽厚,又有母亲时常叮嘱,所以敛了二分;如今有夏金桂软硬兼并,早将他迷得摸不着头脑,莫说家宅小事,就连产业上那七八分大事都挪给金桂管理,更钳住他命脉,往何处玩耍?
虽在中秋节庆,商铺各处却依旧十分忙碌。码头上商船靠岸,船夫们连忙卸货转运,其中有一辆拟送至尤氏果铺门前,却看并排新开一间香料铺,小五连忙领了两三个伙计出来卸货,寻了半块银子塞给乐氏管事,笑道:“兄长辛苦,请吃酒歇脚。”
乐东亦不推辞,收下银子,拍一拍小五的肩笑道:“这一批香料是南来好货,那些冰片不能压,这几月快卖出去。”小五叠声答应。
待乐东回至永裕船坊,即向少东家乐逢告知货已送到。乐逢在铺子后院洗漱过,点过货品无缺,各事妥当,便领小童牵马,回到自家府上。尤二姐彼时正陪婆婆小坐,乐氏人口简单,只有一个独子,满府二三十个男女仆妇,自二姐来至,乐夫人已将管家等事悉数交给她。这会儿听见丫鬟来报,乐夫人向儿媳笑道:“逢儿回来了,你也去罢。”
尤二姐说:“是。”
待回至自己院中,乐逢正洗手,二姐接了绯云手中的衣袍,替他更衣。乐逢笑道:“香料已送到姨妹那儿了,临近年关,必定出个好价。”更了衣,又接来茶漱了一口,乐逢轻牵二姐坐在炕上,犹笑道:“我在船上给你带了南边的玫瑰膏和人参粉,是保养的好物。这回不错,落几百两也有,年下该做衣裳,你也打几只新珠钗。”
尤二姐笑道:“我哪里缺那些,你跑船不易,该好好歇歇。”又说:“下个月还有一趟,你去么?”
乐逢道:“不去了。在家陪你。”
丫头进来摆饭,尤二姐已陪乐夫人用过,因此盛一碗红枣鸡汤让乐逢吃,替他夹菜拨饭。及用过后,方沏上茶,乐逢道:“另有一件,论理我作姐夫的,不该轻易开口。”
尤二姐笑道:“你说。”
“宋家太太来咱们府上作客,看中了姨妹,母亲可提过?”乐逢说。
尤二姐道:“母亲只稍稍提了一句。”乐逢见二姐言语含蓄,心知有甚么不妥,便笑道:“可是母亲话语太过,有些唐突姨妹?”
尤二姐忙道:“怎么会?”稍作躇踌,宇儿与绯云领余下丫头出房中,二姐方笑道:“你知道我的妹妹,不比一般的人,最有主意。所以就是自己的婚事,她心里亦早早取了一人,故此母亲提起这门亲事,我不敢替她承应。”
乐逢听罢,并不意外,笑道:“原是这般缘故。”尤二姐说:“但是三姐年纪渐长,婚姻大事,家里没个能开口办事的人,说来说去,总要仰靠你。”
乐逢道:“这是自然。不知是哪家的儿郎有此福分?”
尤二姐微微一笑,示意乐逢附耳倾听:“此人是你的相识,姓柳名湘莲者。”
乐逢听罢,略作惊讶,且笑且叹道:“原来是他。”又忖度道:“论品貌,他是第一等的好,倒还配得上姨妹,可是父母双亡,他又是个江湖游侠的习气,姨妹若要托付终身,怕是不足罢?”
尤二姐笑嗔道:“我知你是甚么意思。只怕三姐不称你友人的心,就先把他贬低。难不成我妹子就是那些捧高踩低、满目金银的人了?”
乐逢忙道:“我没有那个意思,若姨妹果然中意他,我自然不遗余力,必把这门亲作成。还请二姐放心。”
“若果真成了,我定款谢。”尤二姐顺势笑道。夫妇两个小别胜新婚,如胶似漆几日,不必多叙。
这日乐逢遣人打听,果然柳湘莲仍在家中,便命小童买酒买菜,上门拜访。柳湘莲见了乐逢,二人把酒言欢,半途之中,乐逢方表明来意:“我有一门好亲事堪配柳兄,今日特意前来,只问兄的意思如何。”
柳湘莲道:“甚么亲?”乐逢道:“正是我的内娣,年方十九,是个极标致的美人,又有品行,姨妹家只有我的一位岳母,此门亲事若成了,你我即是连襟,岂不亲厚?”
柳湘莲想了一想,说:“嫂嫂府上可是姓尤?”因柳湘莲冷心冷面,一向浮踪浪迹,在外游历,偶受贾蓉所托,到尤府上插班唱戏,方知结亲者是友人乐逢,故不曾提起这一节。
乐逢道:“正是。”
柳湘莲沉吟不语。当日在尤府上,只远远见过三姐一面,其音容笑貌,豪迈爽情,倒深有印象。乐逢只当他有所顾忌,于是笑道:“兄若不愿盲婚哑嫁,不若择日到我府上,牵线相看?”
柳湘莲回神笑道:“不必。既是兄之姨妹,必定是好的,再没有不应的道理,只是我家境贫寒,一时纵成了亲,恐怕要使女方委屈。”
乐逢见他应了,大喜道:“柳兄何必担忧这些?莫说你我是亲上加亲,便说为你我情义,我一定出钱出力,为兄治事筹备。”
一时对酌半日,乐逢道:“亲事既然成了,我又受托而来,好歹给我一件信物,回去了不至口说无凭。”
柳湘莲笑道:“好说。”随即起身,走至墙边,将那悬挂的一柄宝剑摘下,掷与乐逢:“这是我家传代之宝,从不离身,自然当得信物。”乐逢忙接稳了。
直喝至午后,乐逢方告辞,大喜过望,马不停蹄赶回家中,将喜讯细细告诉尤二姐。尤二姐亦接剑察看,复忧心道:“别反悔罢?他行踪不定,哪日不见了怎么办?”
乐逢笑道:“奶奶不必担心,他家巷口我留了两个小子,亲事不定,安敢让他走出城去?”又看二姐喜悦,贴心道:“好事不隔夜,我方才叫人拉了马车,备下礼品,二姐不如回去探望一番岳母和姨妹?也好把信物交付。”
尤二姐感叹道:“正是。”因此套马拉车,即让宇儿与绯云用红绸将宝剑包裹,回尤家去了。
尤老娘猛然见尤二姐回来,又叫丫头烧茶,又追问道:“女婿不是刚回来,你怎么家来了?”尤二姐笑道:“妹妹呢?”
一旁的大丫鬟福云道:“姑娘一早出去了,铺上有人家办法事,订了许多供果。”说话间,方见尤三姐乘车回来,见了二姐笑意盈盈,才要说话,便见二姐手捧一物,向她递交,口中夸耀道:“办成了!”
尤三姐一顿,尤二姐笑道:“妹妹的心事总算安稳,快别忙那些,到底打算咱们家的亲事!”
尤老娘尚在困惑之中,尤三姐却疾步上前,一把接过宝剑,红绸滑落,果然见其珠宝晶荧,辉煌夺目,将剑一握,抽身看时,龙铮凤鸣,两把合体宝剑,各錾一字,冷飕飕,明亮亮,如照天秋痕一般夺目——正是柳湘莲之鸳鸯剑。
尤三姐怔怔瞧着,一时落下泪来,泪珠兀自浥过剑锋,打湿红绸。
尤二姐固然欢喜,见三姐落泪,亦心酸感慨万千。待向尤老娘说过,母女三个喜悦不尽,忙谈起婚事吉日来。尤二姐笑道:“咱们家总有些积蓄,你女婿家称得上有几分财力,必定越快越好,使妹妹喜事圆满才是。”尤老娘应之不迭,尤三姐方抱着剑红了脸,有些小女儿羞怯之态,借口回房去了。
待尤三姐将那鸳鸯剑悬在绣房花帐上,方洗了脸,敛去春意,从容出房。自那日起,尤老娘与尤二姐夫妇十分上心,详详细细地筹备三姐婚事,因柳湘莲只有父母所留两间寒舍,一个小仆伺候,别无他物,商议过后,乐逢即出面买下一间小院,再用几个仆人,又筹备出一应用物,方引湘莲至尤府拜访。
彼时先入正堂拜见尤老,乐逢方行过礼,柳湘莲犹豫一霎,开口道:“小婿拜见岳母。”尤老听了喜笑颜开,让坐让茶。
内室之中尤三姐听见,更觉心满意足,别无他求。尤二姐笑道:“这么一认,可就定下了。”又听外间柳湘莲道:“按理应作媒下聘,三书六礼,方上门来拜见岳母,可是小婿无才,无父母支应,幸得大兄相助,方有今日斗胆拜访,还望岳母宽恕失礼之处。”
尤老娘笑道:“何必讲究那些虚礼,你来了已是很好。”因此问明生辰八字,要往庙上合算吉日,此间事定,不必多述。
夏金桂原著没有父亲,说她是心有经纬,却无品行,把别人视作粪土、自己奉若观音。稍微改了改,变成“花蝎子”一般的人物,尽量保留她的个性,但是没有到狠毒的地步。
这一章还差1200字,会补到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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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薛小妹笑喻花蝎子,尤三姐情定柳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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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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