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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无进忠孝宁荣得利,声名远扬桂花香浓 第四十六回 ...
秋霜渐重,风声萧萧。这日王熙凤才将手上事务料理完,正和平儿歪在炕上吃茶闲谈,便听院中丰儿道一声“二爷”,忙要起身看时,贾琏已兴冲冲地进来了,满面喜气,赶上前几步握着凤姐的肩使她坐着,笑道:“二奶奶果真慧眼如炬!芸儿这好小子,成了!”
果然不出一刻钟,小厮来报,正是贾芸、贾蔷进来请安。王熙凤笑道:“快请进来说话。”
便见贾芸、贾蔷亦步履匆匆、风尘仆仆地进来了,将其引至正房说话,让坐让茶。贾琏正待细问,熙凤笑止住他,道:“不忙。”
二人吃了茶,方渐渐平气。贾芸、贾蔷一齐起身拱手,贾芸笑道:“乌进忠监守自盗,这一趟单他的赃款现银就抄出一万八千四百两有馀。”
贾琏立时喜悦不尽,王熙凤道:“不急这些,你们把这一路的见闻细细说来。”
贾芸道:“自我们随林管家出城,一路不停,向黑山村去,虽愈走愈北,可是风调雨顺,一派丰收景致,沿路打听时都说这二年水旱虽有,都不要紧,更没冰雹冷雨。待近庄子时,正好秋收,为免打草惊蛇,我们就近租住,日日察访。不想十四那日,果然见一个鬼鬼崇崇的小子向乌进忠通风报信,正好把他们人赃并获。”
说到此处,王熙凤冷笑一声,说:“林之孝定问出来历了。”
“是。经拷问,他交代是一位郭大爷让他来报信,是在后门上当差的小子,叫作郭六齐。”贾芸说。
王熙凤想了一想,唤平儿进来取花名册,翻开来看正找着此人,向平儿说:“今儿是他当班,必定还不知道消息,你找两个小子把他骗进来,务必问清还有同伙没有。”
“一个后门当差的怎么知道你们出去的事?”贾琏问。
贾蔷猛然胀红了脸,喏喏道:“我想,是半道上家中有事,侄儿曾寄过一回东西回来……”王熙凤笑道:“这样的小事,哪里让人想到你们的行踪?蔷儿难得出门办一回差事,已是极好,别把功劳推给别人,酸苦倒揽在自己身上。”
贾琏亦笑着劝解:“府上人多口杂,难保走漏风声,我是随口一说罢了。”
贾芸继续道:“林管家把乌进忠一家并报信伙计都看押起来,现拘在城外家庙中,交由贾菱看管。因庄上正值丰收买卖,我和贾蔷先一步携赃物及证据回来,只待交给琏叔和婶子发落。”
王熙凤说:“庄子上没了他这个庄头,林之孝怎么办?”
“林管家写了一份名单,俱是和乌家没甚牵连,又在庄子上多年,最经验老道之人,只请婶子提拔几个,再传信过去。”贾蔷说。
贾琏道:“我这就往家庙上去。”王熙凤拦住他道:“菱儿看管着,人又跑不了,先请两位老爷定夺。”众人不便多说,正向外去时,贾芸悄悄落后几步,递给凤姐一封纸包:“这是林管家给婶子的。”
王熙凤接来时,蓦然心领神会。贾芸低头道:“乌进忠的赃款有些银票、现银,亦有存单、钱户。这是他们没搜干净的银票,正存在都中,侄儿慌张,一时忘封进箱子,还请婶子不要责怪。”
平儿已默不作声接了去,众人如常出门,各行其事。
这厢王熙凤请过王夫人与邢夫人,将事由告知;那厢贾琏请过贾政、贾赦,于书房商议。贾赦听了这事,一叠声将桌拍个十几掌,气急道:“畜生!畜生!作孽到主人头上!”
贾政问:“赃物在哪儿?”贾芸忙向外传话,只见数十个小厮抬进院中十七八抬樟木箱子,揭开看时,码得金银无数,并些银票存单几大箱,玉瓶珠宝混杂,账本账目上百本,晃得人眼花。贾赦当时转怒为喜,情不禁走到近前察看。
贾芸说:“银票存单经清点后,账面上共有七万三千两,那些金银珠宝有价值等物都在此处,想粗略估计,总有个六七千两,具体要看行价。”
贾赦捻须佯装思考,目光却频频向贾政、贾琏身上看。叫来管家账房清点时,众人进房吃茶,贾琏说:“现今庄子上要一位新庄头,依老爷之见,用谁呢?”
贾政道:“他既然失职,又监守自盗,可见我识人不清。具体再用谁,你们夫妇和太太商量罢。”贾琏忙道:“老爷言重。”又问:“那么乌进忠一家怎么办?”
贾政道:“乌进忠夫妇年纪已大,板子打不得,就卖出去罢。至于他的儿子,数额巨大,就交给官府处置。”
贾琏答应着,赖大点清数目,先写明一本总账,交给贾政等过目。待出了院子,即要往家庙上处置乌进忠一家,贾芸笑道:“今日天晚,二叔不如让我代为跑腿,把人带来。”
贾琏笑道:“也罢,今儿带进来也不好处置,都回家歇着明日再办。”贾芸、贾蔷出府去,贾琏回到自己院中,那天已到点灯时候,进屋一瞧,果然炕上已罢了一桌酒菜。
王熙凤笑迎上来:“二爷辛苦。可都办妥了?”贾琏笑道:“还没呢。”因又说起庄头任免,凤姐道:“林之孝办事周全,且不着急,我已有了三个人选,只是想问一问三妹妹,听听她有甚么见解。”
贾琏点一点头,更衣洗漱过后,屏退丫头,只留下平儿伺候。王熙凤问:“听说乌进忠的儿子今岁才娶了新妇?”
贾琏道:“是。你怎么问起这个?”王熙凤笑暼一眼平儿,说:“有人心善,是个活菩萨,偏我如今也要积德。明儿你且让他家写明一封休书,让两个小子把媳妇送回家去,别害了她。”
贾琏道:“也好。乌进忠虽发卖,他儿子却一定要杀头。”
王熙凤又道:“杀不得。”贾琏正自困惑,平儿捧来一个小匣子,启开来,只见是厚厚一叠的银票,王熙凤道:“乌进忠用这些银子换他儿子一条生路。”
贾琏撩袖,随手翻一翻,不觉有些喜色:“他倒有钱。”转而说:“只怕都是咱们的银子。”
“外面那些都要充入公中,这一匣才是咱们的。老爷必定交给你去办,总不能让外人说府上出了好大的纰漏,让一家子糊弄这些年,你编一个随便的名目,让那几个判他一个流放,送的远远的,总有命在,老爷问起也好听些,面上过得去。”王熙凤说。
贾琏笑道:“你说的是。”三人相对畅饮,用些酒菜。贾琏方说:“乌进孝一定不老实,那府里怎么办呢?”王熙凤笑道:“蓉儿媳妇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们不说她也知道。放心罢。”
次日,贾琏出城办事,凤姐见了探春,便将林之孝留下的名单交给她看:“府上总八处庄子,有两万多亩,可是出了乌进忠那样的事,我是不敢再独独交给一人。我想你总有些新奇之想,所以问问你。”
探春见单上有三个圈起的名字,心知凤姐有了计较,因此便笑道:“我是一招鲜,吃遍天。既然挑了三个人,就把庄子分成三份,交给他们管,可是要单独设一个总庄头,其余二者平时互不干涉,今年你总管,明年他总管,庄上的事只有那些,不过是大小轮换,不得一心。若不放心,有个三五年派人去庄上巡视。”说到这儿,探春笑道:“不过我想,杀鸡儆猴,他们也怕些。”
荣府事情方了,宁府已大张旗鼓地处置乌进孝一家,莫说夫妇俩,儿孙都没有逃过。秦可卿于凤姐处提起此事,连连叹息:“老爷心狠手狠,我有心要劝,可……”
王熙凤劝道:“好歹他的孙子卖出去,总有个后。珍大哥一向如此,别人忤逆不得,连你婆婆都不敢说话,你怎么好开口呢?”
秦可卿神情低落,说:“我叫父亲把他的孙子买走,外人听说府上的事,都不敢买,若卖到些不良之地,两三岁的孩子,怕没善果,留在府上当个小厮,好歹保个平安。”
凤姐又宽慰可卿一番,方道:“且想些好事。忽然有这些银子,祖茔祭田却有着落,两府略松一松,有一万两银子也够了。”
秦可卿勉强笑道:“正是。”王熙凤道:“枞儿将要开蒙,若放到明年,家塾搬出城去,怎么办?”
秦可卿道:“儿孙当以读书为要务。自然使他移去读书,不过多派几个人跟着。”王熙凤笑道:“一去小半个月,你也舍得?”丫头进来上茶,可卿端起抿一口,说:“没甚么舍不舍得的,人各有命,他若出息些,婶子和我的心便没有白费,家中子孙亦不是一代不如一代。”
王熙凤笑道:“你又说这些,怪丧气的。”
立冬已至,天气愈寒。贾府中已开始筹办年事。贾琏进了屋,不由得向凤姐抱怨:“老爷让我办的事忒多些,才有了钱,就向外花费,怎么成呢?”
王熙凤斜倚在炕上笑道:“作儿子的替老子办事,这么多话。”又道:“钱再多都是公中的,落不到老爷的口袋。府上一个个都是人精,不趁着年节编些条目支钱,怎么甘心?”
贾琏说:“八九万两是不少,可出处也多。”
平儿正巧进来,闻言惊讶道:“爷果然是办事的人,竟有这些思虑了。”说得三人都撑不住笑了,凤姐方慢悠悠道:“你别担心,我已经和太太商议过,再置办一些产业,慢慢地添上进项。更何况这一二年宫中不能省亲,免去好大的花销。”
平儿问:“爷今日不是有薛大爷的席吗?可还去吗?”
贾琏道:“不去。”一面说,一面向炕上坐,凤姐见他脸上倒似嘲笑,便问:“听说我这个表弟妹是个厉害人,究竟如何?”
“上回和他吃了一次酒,这个弟妹闹了半夜,又是吐血、又是晕厥,唬得我们帮忙请医问药,如今是不敢去了。薛老大虽然三催四请,我却不凑那个热闹。”贾琏笑道。
平儿和王熙凤不由得相视而笑,说:“原来是这样的厉害法。”
贾琏笑道:“更有别的呢,你们不知道。也奇怪,夏家这位奶奶不爱来做客,听说有了身子,恐怕更不来了。”
“我们今早才知道的事,二爷怎么知道?”王熙凤道。
贾琏一回头,笑揽过凤姐儿:“你别乱吃醋。我怎么打听这个?本来薛大傻子碰见我,缠着让我去顽,正不好推脱,他家人来说的。”
一时摆上饭。那厢夏金桂与薛蟠亦正用饭,薛蟠殷勤道:“怎么不吃燕窝粥?”
夏金桂懒懒瞥他一眼:“我不爱吃那金贵顽意,你有心,让人再弄几只肥鸽子炒着吃,才对我的胃口。”薛蟠忙应:“那鸽子鲜,听说都要吃一对,再买六对如何?”
夏金桂不由得嗤笑一声,说:“我多大的胃口?吃得下那些。你且住嘴,让我清净用顿饭罢。”少顷饭毕,夏金桂漱过口,即要往榻上歇,薛蟠道:“好姐姐,你有身子,别径直睡下,防着积食。”
夏金桂说:“跟谁学的半酸半文的话,怪恶心的。别是你那姨表兄弟罢?”薛蟠嘿嘿一笑,见宝蟾端茶过来,即迎上去端着,又要点心,忙乱了一通,金桂方在榻上隐约睡去。
房中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燃着桂花香,一旁小几摆着鲜果,只看夏金桂勒着金丝线绣抹额,乌鬓如云,金簪灼灼,上穿鹅黄桂花长袄,下着赩炽织边锦裙,榻上铺着猩红洋罽,盖着一条提花罗毯,虽模样艳丽,性情尖锐,却着实一副美人冬日安卧图。
宝蟾轻手轻脚地换过一只锡制錾花手炉,合上门,就坐在廊下剔灰,风雪阵阵,薛蟠见她粉小袄配青缎比甲,下着一条淡红棉裙,腰间系着一条半新不旧的松花绿汗巾子,虽无十分颜色,然娇唇微丰,桃腮带晕,玉手纤纤,低眉顺目间亦有动人之处。
薛蟠知金桂睡着,由不得心痒难耐,踱步到宝蟾身前,一把握住她两手,笑道:“怎么不让小丫头们干这粗活?别把手吹伤了。”一面说,一面装模作样地呵气。
宝蟾起初唬了一跳,闻听此言,娇笑道:“大爷今儿在铺上不忙?”薛蟠笑嘻嘻地趋近两步:“铺上都是臭小子,哪有家里强?”说着,向宝蟾鬓上一嗅,问:“好姐姐,你熏的甚么香?真好闻。”
“我熏甚么香?奶奶用甚么我就染甚么。”宝蟾笑吟吟抽手,将薛蟠肩上一推,“奶奶可在房里呢,大爷不怕?”
薛蟠转而捉住她一只手,贴在胸口,道:“我怕她作甚么?平日里让一让她罢了。”见宝蟾腕上戴一只金绞丝镯子,便又道:“这个不好,配不上你,改明儿弄一对嵌宝石的才好。”
宝蟾调笑道:“大爷的钱都在奶奶那儿管着,上哪儿给我?我不吃这空头账。”薛蟠笑道:“她能有多少?铺上的钱总过了我的手她才知道呢。”
谁知宝蟾忽然歪头笑道:“奶奶可听见了?大爷怕有好几本总账呢!”薛蟠吓得浑身一抖,连忙回身看去,房门紧闭,哪有金桂的影子?
宝蟾却笑意盈盈地顺势起身,捧着手炉沿廊下走了。薛蟠气得没法,恨道:“这浪蹄子,捉弄我头上了!”又怕金桂听见,只能抬步出院子去。
不一会儿,宝蟾捧了安胎药进房,金桂斜倚在榻上,指她笑道:“敢拿我吓唬人,好歹赏你一顿板子吃。”宝蟾笑道:“奶奶不是听见了么?算不得作假。”
夏金桂翻身坐起,端了药一饮而尽,顺手撷一枚果子吃:“大爷看上你,不如你从了他,作姨娘不比伺候人强。”
宝蟾哼道:“姑娘又拿这话打趣我。我没那个心,只指望姑娘赏我几百两银子,让我体体面面出府过日子,闲了就进来陪姑娘吃酒,那才好呢。”
夏金桂笑道:“几百两?没见识的顽意。”
宝蟾见金桂又躺下,便也坐在榻边给她揉腿,说:“可是姑娘,大爷不安分,太太又溺爱,难保大爷不纳妾。”
夏金桂道:“太太是个绵里藏针、随分从时的,最审时度势,有父亲帮着他家经营,我又有身子,谁敢往房里塞人?当日若不是他家出一位女官,比别家体面些,又没有聪明的当家人,我怎么肯嫁来?”又冷笑道:“都说那府里的凤奶奶是个厉害人,我看不过如此。天下三妻四妾的男人多了,凭甚么我只有一个?我若连这一个蠢材都拿捏不住,让他起些贼心,也算无能。”
宝蟾笑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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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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