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假如林黛玉有个妹妹》李霁

44、逢兰秋巧作菊花诗，迎佳节兴编花灯谜 第四十四回

　　一入兰秋，林如海复寄家信与应季礼品，潇湘馆中摆得琳琅满目，林拂笑道：“庄子上的蟹熟了，方才林安挑了十几个送来，先尝尝鲜。”

　　青雀笑嘻嘻道：“正巧老爷送了合欢酒和黄酒来，我这就温上两壶。”

　　林黛玉看罢家信，自走到书架边上，打开一个漆木描金山水的书函匣，仔仔细细放进，只见里面厚厚地存放着一匣书信，正是林如海历年所寄。林沁玉笑道：“这个匣子也小了，下回父亲再寄信来便放不下了。”

　　待林拂与紫鹃收纳了绸缎用物，雪雁便提了一个食盒回来，启开一瞧，上下三层，都摆着黄澄澄、热腾腾三只的肥蟹，垫着紫苏叶，没甚腥气。晴雯取了蟹八件，青雀与雪雁各捧一壶酒，众人漫步至院中，竹下泉边，摆在那石桌上，分外清新。

　　林拂问：“龄官她们有吗？”

　　晴雯笑道：“妈妈别挂念妹妹，另有一盒让她们送去了。”说着，掰了一只蟹，剔出一壳蟹黄，递与沁玉吃了。

　　林黛玉蘸着姜汁醋吃了半壳蟹黄、几只蟹腿，喝两口热合欢酒便不吃了，紫鹃端了沐盆和绿豆面子、巾帕、沤子请她洗手，黛玉便在一旁逗着鹦哥，看她们吃。

　　晴雯倒忙，亲亲热热给林拂倒酒，剔蟹，林拂笑道：“我的儿，你别忙，快坐下吃一个。”

　　春纤好奇道：“这蟹肥，又干净，怎么这会子就有了？”

　　“这是养在庄上稻田里的，不缺饵食，自然长得快。”青雀说。

　　这时见翠缕手上拿着帖子来了，递与黛玉看：“这月轮到我们姑娘作东道，可是和中秋离得近，就请明日办。”众人让坐，她便也洗了手掰一个蟹尝。

　　林沁玉笑道：“既然如此，甚么主旨呢？”

　　“作菊花诗，那一带菊花待开，正合时宜。”林黛玉道。

　　林拂说：“云姑娘脾胃壮，厨上还有没蒸的蟹，你且让她们蒸了带去吃。”翠缕应了，黛玉又说：“既然如此，明儿不如让庄上送一篓蟹，吃酒后再赏花作诗，岂不更妙？”

　　因此第二日众人相聚蘅芜院，吃过蟹趁着酒兴，院中摆了长桌，围拥一圈满簇的菊花，有那花开如紫缎的墨菊、硕大丰满如牡丹的绿菊，或十丈垂帘，或西湖柳月，花朵平展、气宇轩昂的单瓣“帅旗”，其上十二首菊花题，众人便兴之不禁，抢着去作。

　　林沁玉只勾了一首画菊来作，不一会儿，两盏茶工夫，便看十二题有了，众人写下交于迎春誊录，李纨等人从头看起评赏，头一首《忆菊》乃邢岫烟之作，众人边看边赞，次后见怡红公子作的《访菊》、《种菊》，李纨便笑道：“比先前少去闺阁之语，可是比不得潇湘妃子清丽。”

　　贾宝玉笑道：“这是应该。”史湘云催着众人向下看，果然一连两首是她的。惜春赞道：“‘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这句好。”又看黛玉的《咏菊》，探春与湘云都笑道：“不必看了，必定潇湘妃子是魁首。”

　　再看湛露所作：

　　画菊 湛露

　　铺绢开帘画霁光，勒勾赋色费思量。
　　撷霜求取斗寒影，淡赭浓朱更效瓤。
　　一脉绿分三寸瘦，千悬丝化骨流香。
　　何须金玉富豪门，自是离尘无有乡。

　　林黛玉看罢，笑道：“比先前有些进益，只还平平。”探春道：“若每每榜上一二都是你姊妹，我们都别来了。”

　　向下将诗看尽，从公评来，林黛玉高居魁首，次则探春、湘云。林沁玉道：“只叹蘅芜君不在，她有多少好诗我们不听呢。”

　　众人将诗又赞赏一回，方用尽酒果，尽兴散去。

　　林黛玉方回至潇湘馆中，便看平儿来了，她笑道：“林姑娘给我们奶奶送的蟹很好，问还有没有。”

　　林黛玉说：“凤姐姐要，这就打发人到庄子上取去。”

　　平儿说：“这会子不急。老太太这几日有兴致，将中秋节了，二奶奶说不如在园子里摆下席，请姨太太和宝二姑娘们来顽，热热闹闹聚一回。”

　　“正是，你告诉凤姐姐，庄上的瓜果也熟了，摘些来作宴席，只顾让人取。”林黛玉道。

　　待八月十五，午间方用过饭，王夫人与王熙凤请贾母入大观园中赴宴，众人过溪，入藕香榭中，四面临水，桂花飘香，茶具各设，贾母笑道：“难为你们的孝心，我说有些闷，该进来走走。”

　　王熙凤笑道：“我是‘借花献佛’，沾老祖宗的光饶林妹妹的东西使，若老祖宗高兴，我也偷着多吃几杯酒了。”说得众人都笑了。

　　此时方见薛姨妈匆匆而至，众人回头看去，薛宝钗与薛宝琴相携款款而来。薛姨妈笑道：“该向老太太赔罪，来得晚了，亏没绊在路上。”

　　众姐妹甫一相见，喜悦不尽，再三寒暄后方一一入席，王熙凤忙洗净了手，令呈上新鲜蒸蟹，烫上热热的酒来。为免单薄，各席上又具别样佳肴，不必多叙。

　　王熙凤先剔壳黄子让薛姨妈吃，又伺候贾母。贾母笑道：“难得有趣，你也歇歇，和蓉儿媳妇顽罢。”凤姐见此，自然顺应贾母心意，笑至一边可卿、李纨席上吃酒。

　　一时丫鬟们虽然伺候左右，却都清闲，只留下几个要紧的在水榭中，余者都在那水岸花坡上铺毡设毯，另具酒炉，随兴吃喝。

　　史湘云向薛宝钗笑道：“前儿我们才做了菊花诗，可巧你回来了，不如你和宝琴妹妹择上两题，现做了如何？”

　　薛宝琴笑道：“我今儿来赴席，作甚么诗呢？”林黛玉笑道：“你又推脱，宝姐姐两首，你便三首了。”

　　斟了热酒，众人方举杯，薛宝钗细听了一回菊花诗，含笑道：“颦儿作的已是上佳，蕉下客更不遑多让，你们妙典频出，我又何必献丑？”贾宝玉才要张口，又听宝钗道：“今日主菜既然是蟹，莫不如以它为题，再举一首七律，谁有诗兴只管说来。”众人无不称是。

　　贾宝玉道：“我有一首。”林黛玉掩帕笑道：“瞧瞧，又让他张狂上了。”

　　唤紫鹃、侍书伺候笔墨，贾宝玉一挥而就，引得那席上贾母看来，问：“宝玉作的甚么？”

　　李纨笑道：“必定她们见了宝钗高兴，又要临场作诗，老祖宗别管，咱们吃咱们的。”

　　这厢众人看了宝玉之诗，且赞两句，贾宝玉向林黛玉笑道：“如何？”

　　林黛玉笑嗔道：“要这样的诗，一百首也有。”贾宝玉即笑让两步，敬侍笔墨道：“请。”

　　林黛玉落笔而出，林沁玉与惜春携手看罢，都笑道：“比下去了！”黛玉笑道：“罢，罢，没有他的轻狂，到底他那个好。”手上才要撕，即被沁玉拿去。

　　薛宝钗笑道：“我也有了。”宝黛二人相视一笑，俱让开了。便看薛宝钗笔墨挥就，众人看时，不禁叫绝。

　　探春赞叹道：“这一句‘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如何想来？”贾宝玉笑道：“果然我的‘横行公子’输了，痛快！”

　　邢岫烟赞说：“果然宝姐姐是大才之人，这般题目亦有如此胸襟。”众人看毕，薛宝琴笑道：“真是食蟹之绝唱，只是讽得太毒辣些。”

　　众人方拆蟹用酒，谈笑相欢。午后时各处散落，贾母往缀锦阁中小睡，尤氏与薛姨妈、王夫人漫步闲谈。林黛玉执竿垂钓、湘云睡在花阴下，邢岫烟与迎春在那水榭中赏花看鹤，宝钗、宝琴闲倚楼上吹风。

　　惜春独坐，抛饵引鱼，勾起圈圈波澜。探春正顾与贾宝玉把酒谈笑，林沁玉因闻那桂花香，沿径往山坡上走了数步，见兰草丛生，白石横卧，散了满地黄花，心生欢悦，方独坐，从那绿隙中登高望远，见上述众景。

　　恰一轮酥月当空，清风徐来，暗香幽浮，大观园中各处都升上灯火来，绵延如迢迢银河，将水岸一带照得璀𤨪。

　　贾母兴足，向凤姐道：“你把姑娘们叫来，外头风冷，在这厅里摆开宴席，我们不会作诗，叫她们写几个灯谜猜来顽。”

　　王熙凤应是。缀锦阁厅中设榻摆筵，背后一架紫檀木玉座山水大插屏，上首仍是贾母，左右置五六席，两侧高几白瓶中插上澄澄簇黄的桂花，翠玉盘中摆上秋月梨、黄橘红柚，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廊下全挂各色彩穗宫灯、纱灯，每席侧设着酒杯茶炉匙箸，另有一几摆着芙蓉石香炉与花瓶，丫鬟们手捧小漆盘，放着琉璃茶碗、各色旧窑瓷杯。

　　为不晃眼，又合灯谜之趣，王熙凤命人在席之两侧各设紫檀灯架，悬以精巧花灯十六盏，又悄悄把话告诉林黛玉等人，又笑道：“既然是老太太取乐，你们别逞甚么诗才，用些明白的来。”因此众人想了十六个灯谜出来，写下挂于灯上，方请贾母入席，众人归坐。

　　因午后饮酒，此时都先饮食，王熙凤亲启一个珐琅缠莲枝纹方形攒盒，里面每格摆了一枚极精巧的小月饼，她笑道：“这有各色口味，请老祖宗品尝。”

　　贾母看了，命鸳鸯夹一枚莲蓉月饼，尝了一口，说：“那个菱粉的好克化，让你林妹妹吃。”凤姐笑应，亲夹了托在小碟中捧给黛玉，贾母又令宝玉用一枚枣泥、沁玉一枚茶香月饼。

　　众人吃了月饼，方用菜肴，因午间用过螃蟹，晚席便是些家常馔品。

　　及用茶时，贾母笑道：“都有甚么谜？快念来听听。”鸳鸯便去架上取盏兔灯，笑道：“这是云姑娘的。”念道：“眼红身白，两耳精明——打一动物。”

　　贾母想了一想，笑道：“这也太显些，是白兔罢？”

　　史湘云起身笑道：“正是。”鸳鸯笑道：“姑娘别拟灯作题，怎么猜呢？”湘云笑道：“这是碰巧，别的没有了。”

　　“老太太既然猜着了，快让云儿罚酒。”凤姐笑道。史湘云也不忸捏，自斟了一满杯，仰脖喝尽。

　　次一个请薛姨妈猜，只看是：

　　我心本贞洁，浓淡冰雪中——打一花卉。

　　薛姨妈笑道：“是梅花？”邢岫烟道：“是。”亦喝了一杯。

　　再看是：

　　一身骨轻，观尽天下；一颗慈心，能迎万里——打一物品。

　　王夫人思索一回，问：“这是何物，后半句听着像佛像，又不大对。”

　　薛宝琴起身道：“是天灯。”王夫人才斟了酒吃。又听鸳鸯道：“岸上半步难走，水中千里可行。两手扑腾不尽，方知驾娘辛苦——打一物品。”

　　王熙凤笑道：“是船罢？”林沁玉道：“是。”

　　惜春疑惑道：“别的尚可，‘两手扑腾’从何而来？”

　　林沁玉将两手一摊，无辜道：“果真你们是富贵人家，谁教猜大船了？有两柄船桨的小船，可不‘扑腾’嘛。”众人听了，想那水花乱溅的神态，不由得都哄然一笑。

　　一时猜了七八个，都中了。再看第九个时，贾母要猜，鸳鸯捧了荷花灯，笑念道：“时嗔时喜时笑，渐弯渐圆渐缺；待到笑颜满时，人间便添佳节。”不及念尽，贾母道：“必定是月亮。”

　　众人却当是谁写的，林黛玉抿唇笑道：“正是。”待要吃酒，宝玉若有所思，望她微笑，黛玉便落杯由他替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