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荣宁府喜庆古稀年 第三十一回 ...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倏忽半夏。湛露馆中才撤下早饭，探春的丫鬟翠墨便来了，笑将一纸花笺递至林沁玉手上，低头细读，概是探春请立诗社，邀众前往，其用典如织、辞藻雅赡，使人阅之口齿生香，心悦诚服。
翠墨说：“我还要向宝二爷送帖子，请二姑娘收拾妥当，往我们那儿去。”
林沁玉笑将帖子交给青雀：“果真是三姐姐，日理万机，尚且不落风雅。”
林拂端来滋补汤药，尚且热气腾腾，只好打扇送凉，待可入口，沁玉忙忙地一气喝了，漱过口，含一粒饴糖，往秋爽斋去。
林沁玉到得晚，房中林黛玉、李纨、薛宝钗、贾宝玉等人正在谈笑，见她来了，探春道：“小妹妹，我们正各自取别号，多用居所之名，你姐姐是潇湘妃子，宝姐姐是蘅芜君，你呢？”
惜春说：“既然我是藕榭，小妹妹就作‘湛露’，岂不美哉？”
林沁玉笑应，侍书奉茶给她，却被林黛玉拦下：“沁儿近日正保养呢，三丫头请她，她必定匆匆咽下药过来，放一会儿再给她茶吃。”
正被料中，林沁玉赧然一笑，踱到黛玉身边站着：“既然作诗社，每月几回？怎么立题限韵？”
“每月两次，分初二、十六，就在我那里作社，你二姐姐、四姐姐专管题目监场。”李纨说。
林沁玉听罢，摇头说：“不好。”
贾宝玉奇道：“怎么不好？”
沁玉道：“本来作诗之事，是为风雅，譬如今日，正是三姐姐‘一时之偶兴’，何况她与凤姐姐午前要治家理事，近日不忙也罢了，若有别事，虽限定日期，要起社的人难到，怎么成呢？”
李纨笑道：“本来是商量着来，依你之见，如何？”
探春说：“我也是这话，待定下日期，若没诗兴又或缺人不到，更没趣儿。不如只定下一日，再有闲情逸致时，另下帖相聚也不迟。”
迎春点头道：“我们都是闲人，挑着月中十六日作社，避开前后，更合蕉下客之时宜。”
林沁玉一捂嘴，笑道：“探春姐姐是鹿？还不放她到丘上去？”逗得众人都笑，惜春说：“不怪你们是亲姊妹，话都一般模样。”
探春笑说：“原系我起意立社，须得我先作东道主人，不负此兴，择日不如撞日，此刻就很好，即请菱洲限韵出题来作。”
谁料林沁玉又说：“不好。”众人都看她，沁玉对宝玉说：“缺了一人，若不请她来，更没意思。”
贾宝玉略作思索，向探春笑道：“是我浑忘了，若不把云妹妹接来入社，过后知道，她又难过，我这就告诉老太太，遣人接她去。”
众人称是。因要向贾母传话，请接史湘云，众人便暂分散开，略作消遣等待。林黛玉与惜春赏后廊的梧桐，未及秋色浓，探春与宝钗闲话谈笑，沁玉见迎春在那廊下独坐着穿茉莉花，便凑去详看。
只见一双纤纤巧手飞线穿针，香茉莉脂淡意浓，含苞半开，不多时迎春缀个花围，顺手簪在沁玉耳后鬓边。
迎春今日着浅雪灰色绸绣三蓝丛竹纹夹袄，下着米黄色素绫裙，淡妆相宜，十分内敛。沁玉摘过茉莉花，一朵一朵地串，迎春笑道：“宜密不宜疏，别刺破花蕊，戴在身上，能有好几日香。”
不过半个时辰，沁玉手上的茉莉串儿才一半，史湘云便风风火火地带着翠缕来了，众人笑着把她迎进去。史湘云雀跃不已，搂着沁玉道：“好妹妹，多亏你没忘了我！”又要作揖，又要抚弄，欢天喜地一阵。
贾宝玉令人搬来两盆白海棠，以她作题，选定“门”、“盆”、“魂”、“痕”、“昏”五字限韵，丫鬟们炷起一支“梦甜香”，请众人作七言律。
但看众人或思或想，一时探春提笔写出，又看史湘云暗作揣摩，时笑时思；只有黛玉神姿安闲，不以为意，贾宝玉说：“她们都有了。”看黛玉不理，香又将完，又说：“别蹲在那潮地上。”
林黛玉说：“你别管我。”（注1）
一时香近燃尽，众人誊录而出，互相赏看，林黛玉方上前下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众人看一句，叫好一句，喝彩一回，都道此首为上，贾宝玉说：“小妹妹怎么不做？”
林沁玉才将茉莉香串做成，别在迎春贝母领扣上，说：“我比不得你们，白作了惹笑话。”
薛宝钗笑道：“本来就是顽笑，写得好不好不要紧，何况你有稻香老农为师，潇湘妃子指导，何必谦虚，香固然尽了，随你用时去想，我替你写。”
林黛玉说：“她呀，甚么‘水经注’、‘入蜀记’都爱看，徐霞客、谢灵运更是瞻仰之，至于作诗？比不得一丘一木。”
李纨笑道：“再平平，作一首就是，不用韵也不怕。”
林沁玉只好到薛宝钗身边，请她写下：
“昼啜寒浆半倚门，夕提玉露灌霜盆。
藏珍敛气向秋色，雪化魄来冰作魂。
应惜芳心盛夙怨，却留珠泪浥香痕。
蟾光冷照瑶台影，解语方知暖世昏。”
林黛玉一面笑，一面摇头道：“不好，不好，太跳脱些。”
薛宝钗写罢，笑道：“纵有不好，也是你教的不好。”
迎春说：“比我们不作的好。”
“终归蘅芜君含蓄浑厚，潇湘妃子风流别致，就以蘅潇并居第一，怡红公子压尾，如何？”李纨道。
贾宝玉笑道：“理应如此。”待众人商议定李纨为社长，起为“海棠社”，每月十六应社，略用些酒果，谈笑一回，方各自散去，史湘云往薛宝钗处暂住。
一时探春独往园子外探望赵姨娘，正逢贾环放学回来。
见了探春，贾环畏缩无语，挨着赵姨娘坐着半晌，才说：“我听人说，你们方才作什么诗社？”
赵姨娘听了，把他两肩一捉，送在探春眼前：“让环儿和你们顽去。”
探春说：“刚定下社，往后一月一回，轮流出钱作东道，先等着罢。”
一听花钱，贾环不觉往后躲，讪讪一笑。探春心知肚明，懒得瞧他。这会儿见彩云进来，说：“三姑娘，太太让我问你，这月王院判家的贺礼可备下了？”
探春起身答：“已备好了，凤姐姐挑了六个小子后日去送。”
贾环无动于衷，撇过脸去，彩云却神情微僵，勉强笑道：“还有往东府尤大奶奶那儿送锭子药……”
探春察觉，说：“我到太太房里说清，不用问了。”
二人出去，彩云低着头，一语不发。
翌日探春果然繁忙，顾不得清闲，直和凤姐料理家事至午时，才叫人摆饭，姑嫂一处用。不会儿，林之孝家的来了，进屋回报：“二奶奶，城外地盘方位已踏看定，离祖茔家庙有八九里地，临山近水，地势平坦，正合风水，最宜家学。”
探春说：“家学这事儿，今年就办吗？”
王熙凤道：“珍大哥知道这事儿，说明要等到过年合族商议，再至破土动工，向外搬迁，不过是你二哥近日闲着，无聊先相看着地方，到真办时顺利些。”
探春又说：“下个月是老太太生日，作七十大寿，太太可说怎么办了？”
“还是要依老太太的意思，不能太破费，可是大生日，规格不能小，仍照办八日的宴席，头三日请外客，后五日作家宴，合族中人前来拜见。你从前没办过，这回就跟着太太和我学一学，好歹知道底细。”王熙凤说。
因此听过王夫人吩咐，第二日天不明，探春就带着侍书翠墨往大观园花厅上来，不多时，凤姐便至，将园子内的管事媳妇婆子一一点进屋内。
王熙凤说：“老祖宗大寿，头三日细分宴请，第一日请皇亲勋贵公侯，诸公主郡主王妃等，第二日阁老重臣及诰命，第三日是六部官员及远近亲友，凡官客由宁府招待，堂客则在我们府上。第一件，女眷众多，迎来送往，何处起坐更衣；第二件，随身女官丫鬟、送往车马随从如何招待？第三件，合府操办寿宴，如何分配人员、送茶送饭，照管车马……”
一语毕，凤姐对探春笑道：“第三件是园外的事，由我安排，你只管着园子里，那才要紧。”
探春翻一翻往年定例，稍作沉吟，便说：“把嘉荫堂、缀锦阁、含芳阁收拾出来，左右偏殿扫洒熏香，以供贵人们安歇更衣，女官们可供等待。”因此又向地下众人说：“固然是大事，但园里排有惯成的班次，现今不过两班合为一班，仍各司其职，不许有失，待寿宴了，我要各处察看巡视，倘谁乱中生错、缺班偷懒，必定重罚。”
侍书向各人分发记录册，探春说：“每日卯正到这儿点名，你们各人管着何处何事，管有几个人，都有数，当日事了，谁人当班、领用何物、几时几刻换班都作记录，过后我与你们核实详察，留有档案。刘婆子，陈定家的，顶要紧的便是园子前后门禁，进出人员、开关启门，务必记明。”
众人都应是。
“正巧近日园中收上杂鱼鲜藕、瓜果菜蔬，另有鸡鸭大鹅长成，我想不如就从她们承包手中用尽采买，既新鲜又省事。”探春笑道。
王熙凤见探春条理清晰，作风明确，大观园治理颇有成效，便笑说：“这好，比外头现买的强。”
至于王熙凤发放采买、广散请帖，更是有条不紊，丝毫不乱。荣府中俨然家规整肃，仆从勤谨。
自七月始，送往寿礼者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紫檀嵌白玉云纹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两对、金葫芦一对，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内官太监送出寿星像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香珠一串，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注2）
林如海之贺礼于七月十六日临门，除却随送与女儿之物，寿礼如下：金累丝如意一柄，白玉长方盆木石松鹤盆景一座、寿喜字银镶玉茶碗八只、地方锦缎特产、银锭六对。
当时在堂屋设大桌案，铺有大红毡，将精细寿礼摆出，请贾母过目。见林如海之礼，贾母对林黛玉笑道：“你父亲有心，千里迢迢使人送来，亲生的儿子也不过如此。”众人都称赞不已。
因此到七月二十九日，荣宁二府广开府门，大摆宴席，只见两府中悬灯结彩，铺锦列绣，笙歌鼓乐丝竹之音鼎沸不绝，门庭若市，车马骈阗。
宁府中请有北静王、西宁郡王、东平郡王、一等伯牛继宗、三品威镇将军、缮国公之子、永昌驸马等世交勋贵，荣府中于嘉荫堂中请南安太妃、北静王妃等诰命女眷，贾母及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诰命在身者皆按品大妆，相与款接，凤姐儿、秦可卿则陪侍左右，赖大家的、林之孝家的等管家媳妇带着众媳妇在外伺候，围屏后另有周瑞家的领一等丫鬟听取吩咐。（注3）
探春与李纨仍在大观园小花厅中暂接领事，一时女管家们送往来报，有条不紊。见平儿来说：“老太太请姑娘见客。”探春方抽身而去，与二林、宝玉、薛宝钗、史湘云等待客请安，寒暄询问一番。
当日终席，喜庆正浓，七月三十日京营节度使张衡、内阁大学士柳风、工部尚书、兵部侍郎等各部官员如约而至，贾赦贾政迎之不迭。
直忙到八月初一，贾赦作宴，众人才长舒一口气，各处收拢排场，节约为上，只留府门前堂光彩依旧，大观园中以桂香菊影为集，彩带插花作寿，栊翠痷等为贾母供奉诵经，香烛不熄。
这日先使贾赦领合族子弟、两府女眷及男女仆妇向贾母贺寿，再使贾琏、贾珍、贾环、贾蔷、贾兰等往家庙中跪经祈福，贾宝玉头一日便去了，便先进入后堂，上首贾母、左右邢王二人、薛姨妈，依次为李纨、凤姐、姊妹众人，待请点戏，贾母懒推，邢夫人先点《双官诰》，王夫人点《满床笏》。
演罢，贾母道：“这几日吉庆戏文怕你们听絮，点别的听罢。”
因此尤氏只好点出《游园惊梦》，忽然见柳梦梅粉墨登场，唱腔极佳，使人耳目一新，众姑娘们都细听着。贾母道：“唱得好，哪里的戏班子？”
贾宝玉说：“这是忠顺王府惯用的昆曲班子，特请来为老祖宗祝寿。”
贾母听罢，即命赏银，又令赏酒。不一会儿，贾母推累，鸳鸯几个伺候着歇中觉，贾宝玉才从席上出来，在穿堂上和那个演柳梦梅的小生说话。
贾宝玉笑道：“王爷竟肯放你出来作戏班子？难为前时寻你不见，到处访问了。”
蒋玉菡已擦净脸，未换戏服，闻言笑道：“又不是再不去了，说什么‘放不放’，唱了几年的戏，好容易作班主，如今是想往哪儿去就往哪儿。”
席上一时不见宝玉回来，袭人于是向外寻找，从游廊下走来，远远看见贾宝玉和个年轻小生说话，只看他生得唇红齿白，貌若好女，不由多看了两眼，方站住叫道：“二爷。”
贾宝玉与蒋玉菡循声回首，宝玉道声“失礼”，便随袭人回去。袭人问：“那是方才演柳梦梅的？”
贾宝玉说：“正是。”又笑道：“就是那个琪官。”
袭人吃了一惊，说：“不是为他，薛大爷还生气，你怎么把他请来？”
贾宝玉：“又不是他为难薛大哥，有什么相干。”
“即使如此，老爷也知道他，你待和他交好……”袭人不由得劝解，忽觉又要说些宝玉不爱之语，便默默住嘴。
贾宝玉说：“老爷虽看管得严，又不是不许交朋友，因上个月冯将军家公子过生日，方结识了他。他却是个好的，极谦和温柔，有什么不可。”
袭人忙笑道：“我知道了。”
一时过去晚席，贾母又叫众姊妹和宝玉去替捡佛豆积寿；此后四日，依次由贾政、贾珍贾琏、及贾府合族长幼作家宴，至八月初五，喜乐方渐渐散去，归于平息。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荣宁府喜庆古稀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