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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作画,珍馐美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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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进入,像一步踏进了旧时光。
这是一间古朴雅致的书房,清一色的红木明清家具沉淀着岁月质感。一排博古架将空间巧妙地分割——
里侧,依北墙而立的两排高大书架,整齐的码满线装书册,难辨是珍本亦或是装饰,却已让满室暗香浮动。
书架前的圈椅和宽大书案静立,案上笔墨纸砚依次陈列,似在恭候主人挥毫泼墨。东墙一张罗汉床,是古人待客的雅座;床畔不远处立着素衣架。南窗下,矮几托起一具古琴,仿佛清音随时可流淌而出。
东北和东南两角,精巧花几各置,青花瓷瓶中的鲜花悄然吐蕊。墙上镂空花窗引入天光,其余墙面则悬着清雅的梅兰竹菊四屏,清雅怡人。
作为隔断的博古架上,瓷器古玩错落陈列,每件都像在诉说流转的岁月。
外侧区域陈设相对简洁:
中央是一张浑圆的六人桌案,配六把圈椅,适合围桌而谈。香炉正逸出袅袅青烟,暗香浮动间,时光仿佛也被拉得绵长而静怡。
身为油画专业的林子萱,原本对这些古雅的物件并不熟悉。但姜若生则不同——
她是国画科班出身,本就深谙古意,平时也最爱钻研这些,她从不刻意教。只是朝夕共处,耳濡目染也在所难免,林子萱并不排斥,反而沉溺其中,姜若生所喜,她便也心甘情愿去亲近。
在这样雅致的环境中用餐,体验自然不会差。但林子萱清楚,这样的意境背后是有标价的,想必账单也颇为“不俗”。眼前的雅致并未驱散她心底那丝隐约的不自在,不过,该有的体面她从不缺失。她扬起得体的微笑,向玲玲和关露点头致意。
“子萱姐!等你半天了,你终于到了!还是这么美。”
玲玲笑意盈盈的迎上来,轻轻拉住林子萱的手:
“要是《封神榜》重拍,子萱姐去演苏妲己,绝对适配度拉满。
林子萱微笑地回她:
“嘴巴这么甜,搁在宫里,肯定能活到最后一集。”
她语气一转,
“不过人外有人,比我好看的人多得是,我也只是勉强及格把。
一旁的关露立刻接话,语气是一贯地亲昵:
“ 我们子萱怎么可能只是及格呢?要我说,就算真妲己来了,也会黯然失色的。” 不出所料,每次见面关露总是不遗余力送上溢美之词。换作其他人,或许受用——
毕竟出在在那样优渥的家庭,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许多人趋之若鹜。加之长的也不差,栽在她“温柔陷进”里的人,早已不计其数了。
偏偏林子萱是块“硬骨头”。任凭关露如何示好,她始终不为所动。
关露追不到她,原因其实再明显不过——
到底,关露从来就不是林子萱“会喜欢的那类人。”
林子萱不喜欢她过于强势的性格,也许是从小优渥惯了,关露身上有太过明显的优越感,对人总是颐指气使。虽然对林子萱很好,但难免败了好感。
更让林子萱不适的,是关露的眼神——
太直接,太赤裸。每当望向她时,眼里毫不掩饰其意图。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往往始于最初的印象。可惜。关露给林子萱的第一面,实在算不上愉快。
林子萱读大二的时候。一个寻常的午后,关露来央美找朋友,就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偶然遇到了她。
那时的林子萱,早已是校园里一道流动的风景。她身姿高挑匀称,步履间自带一种挺拔的优雅,乌黑长发如瀑布倾泻披肩,衬得一张清丽的鹅蛋脸越发脱俗。
只那一眼,关露的心像被猛地灌下一杯烈酒,灼热的醉意轰然涌向头顶,淹没了理智。几乎是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她大步上前,拦在了林子萱的面前,直白地说:
“你好,我叫关露,能不能... ...认识一下?”
“你特别对我的感觉,是我喜欢的类型。”
被拦住的林子萱,被她轻浮的举动惊的退后一步,蹙气没,不悦地看着她。
关露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冒失,赶紧又补上一句:
“交个朋友也行,给个机会吧!”
回应关露的,是林子萱微微一怔后,毫不拖泥带水的拒绝,以及一个无比清晰,带有明显不悦的白眼。那眼神里的疏离与排斥,重创了关露的自尊心。
时光倏忽,跳回今日的聚会。
关露那句故作亲昵的“我们子萱”,在当事人耳听来格外刺耳。林子萱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嘴角抿紧,不再作声。
欢快的气氛随之凝滞,坐的旁边的陶倩如坐针毡,只能赶紧起身打圆场:
“对对对!”
要是子萱去演妲己,我怎么说也可以演个得力的丫鬟!
”陶倩巧妙地把话题印象轻松的放向,
“玲玲,你呢?想演个什么角色。”
玲玲当然觉察到气氛的微妙,于是配合陶倩,笑嘻嘻地说:
“既然倩姐都演丫鬟了,那我和倩姐做个伴吧!反正我的智商可演不了妃子。”
林子萱这才抬头看向玲玲,凉凉的补刀,
“长得这么漂亮当丫鬟,不是死的更快吗?”
“哎呀,要死一起死吗?”
玲玲挽住陶倩的手臂,
“到时候拉着倩姐垫背,黄泉路上也有伴,走起来也不孤单。”
“谢谢你啊,死也能想着我。”陶倩被玲玲的话气笑了,
合着我就是你预定的陪葬品,麻烦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尴尬在她们一言一语中散去,终于打破了先前那短暂的、令人不适的凝滞。空气重新开始流动起来。
关露脸上挂着一丝尴尬,勉强扯了扯嘴角,终究没再贸然开口,她抬手理了理利落的短发,默然坐在一旁。
恰在此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服务生端着精致的净手盅走进来,温馨提醒:
“各位客人,菜品即将上桌,清显净手吧。”
净手过后,服务员已经开始有序地布菜。一道道摆盘雅致、价格不菲的佳肴被轻轻端上餐桌。
“踏雪寻梅”是上等东星斑配手拆蟹肉与梅子酱;
“金玉满堂”则汇聚了海胆,澳洲和牛,黑松露鱼子酱;
“出水芙蓉”实未龙虾肉与手拆蟹肉加浓鸡汤炖蛋羹;
“岁寒三友”取自松茸,冬笋,黑松露的鲜味调和;此外,清汤官燕,黄焖鱼翅,就连看似朴素的开水白菜,也因背后繁复的功夫而显得不凡。
每呈上一道,服务员便都会介绍食材的名贵与工艺的考究。在幽静环境和柔和灯光的衬托下,这些菜肴入口细腻、层次丰富,确实称得上“珍馐美味”四字。
可惜,再名贵的菜肴也未能勾起林子萱的食欲,每样只是浅尝几口,便轻轻放下筷子。这几年,她对饮食没什么讲究,加上胃口一直欠佳,吃的并不多,能维系基本身体基本所需就行了。
席间众人谈笑风生,话题从油画悄然转到最近八卦新闻,气氛融洽。林子萱偶尔也应和几句,神情看似从容。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飘向东侧那张红木书案——
思绪也随之跌进回忆的涡流。
这已是今天第几次想起那个人?或者说,何曾有一日真正放下过。
心底翻涌的,究竟是恨,还是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卑微的期待?她不敢深究。
爱情从来如此——
曾经又多幸福,分开后便会有多痛苦。
那时,只要空闲,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的。如果遇上不出门的日子,姜若生总是爱猫在书房作画。
有一次,她在临摹宋徽宗的那副传世的“瑞鹤图”,林子萱就这么安静地蜷在书房的沙发上看书陪她。偶尔抬头,目光相接,相视一笑的刹那——
那融融的暖意,便足以熨帖整个心房。
姜若生做事极为专注,一旦开始作画,没有几个小时很难起身。但林子萱从不觉得闷。能待在一起,做什么都好,就像所有恋爱中的人一样,有她在的地方连空气都是甜的。
哪怕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看她因笔触凝滞而微微蹙起的眉间;看她下笔顺畅时得意的唇角轻扬,哼起轻快的小调。林子萱着迷于姜若生投入的摸样,不论是画纸上倾注的心神,还是动情时指尖抚过她身体最柔软处的那份温柔。
若林子萱看着看着,无不小心睡着了,姜若生便会悄悄放下毛笔,走到沙发旁蹲下身。温热的呼吸和细碎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颈窝,带着无声的撩拨。
而林子萱呢,也从不会给她抽身离开的机会,总会以更炽热的吻回应。于是缱绻的缠绵便从书房蔓延至卧室,情潮暗涌,再难止息。
“子萱姐,你在想什么呀?”
“看你一直望着那边出神,是不是那里不舒服?”
玲玲歪着头,轻声问道。
林子宣很喜欢玲玲,虽是由关露引荐相识,但是玲玲身上没有关露的目的性。她长相甜美,笑起来灵动又不失俏皮,性格亲和爽朗,待人接物举止有度,会在合理的距离上,表达自己的关心,让人温暖又妥帖,却从不带来负担。
当玲玲得知,关露的追求使得林子宣倍感烦躁甚至排斥的时,就不止一次劝慰过关露:
“强扭的瓜不甜,当你的追求变成对方的负累,你就已经越界了,体面的退场不是认输,而且对彼此的尊重,硬抓着不放,只会徒增烦恼。”
可惜,她的话落在关露的耳中,总像打在棉花上——
不声不响,也改变不了什么。
林子宣缓缓回神,浅浅一笑:
“没有不舒服,就是·······吃饱了,有点分神。”
玲玲看她没有怎么吃,于是试探性地问:
“子宣姐怕不是在减肥吧?都没见你怎么动几筷子。”
林子萱还没有回答,她又自言自语地说:
“不过我倒是饱了,这家味道不错,不是徒有虚名,下次可以再来。”
一旁的陶倩听了,笑着搭腔:
“玲玲呀,你子萱姐哪需要减肥?”
她呀,天生就是小鸟胃,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关露眼尾一挑,带着她惯有的熟稔,以及不易察觉的较劲。目光扫过玲玲,半开玩笑地说:
“就是,子萱当然不用减肥,倒是你,小玲玲,瞧着小肚子,是不是该考注意一下啦?”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哦!”
玲玲佯装生气地回怼她。
陶倩看着她们,无奈地笑了:
“好了好了,不要闹了,大家都吃好了吧?东西记得拿齐,我们走吧。”
出门时,依旧有人相送。林子萱和玲玲并肩走在前面,陶倩和关露落后几步,轻声交谈着。陶倩的目光不由地越过身侧的关露,落在前方——
林子萱清瘦的背影在回廊的灯光下格外单薄,像被风吹起的纸片,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方才饭桌上,林子萱对着那张红木书案出神的摸样,仍印在她的脑海里——
眼神放空,默然没有表情的样子,分明是陷在回忆里,想起姜若生时才会有的表情。
陶倩一直都知道。
林子萱不是走不出来?是她根本不愿意走出来。
那是一种爱到极致的执拗,宁可自困于往事铸成的废墟,守着一点旧日余温,也拒绝被时间拯救。这么深的执念,陶倩在现实中从未见过。
姜若生·······陶倩在心底对自己说。你到底在那里,真的一切不都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