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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新院子朝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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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院子朝东,推开窗果真能看见一株老梅,沈卿玉站在窗前看,青黛在身后收拾箱笼。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氏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碟子桂花糕,笑吟吟地放在桌上,又环顾了一圈四壁,"这院子亮堂多了,住着可舒心?"
沈卿玉出门,朝王氏微微欠身,"母亲费心。"
"费什么心,你如今是陛下赐了名的人,住得寒酸了,外头要说侯府刻薄。"王氏在桌边坐下,将碟子往沈卿玉面前推了推,"玉姐儿,你来,母亲跟你说句话。"
沈卿玉走过去坐下,桂花糕的热气在她眼前散开,甜腻腻的。
青黛过来侍茶,王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如今十五,该议亲了。母亲娘家那个侄子你也见过,学问好,人品也端正。两家亲上加亲,往后你在侯府也有个照应。"
"母亲说笑了。"
"谁跟你说笑。"王氏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清脆地一响,"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父亲也点了头的。你莫非以为进了文渊阁、得了赐名,便不用嫁人了?"
青黛的肩绷着,声音细细的,"夫人,我们姑娘眼下在文渊阁读书,正是要紧的时候……"
王氏扬了扬下巴,身后的嬷嬷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巴掌。青黛的脸被打得偏过去,踉跄了半步,嘴角沁出一丝血。
“住手!”沈卿玉起身挡在青黛前,目光透亮地盯着嬷嬷的脸。
"玉姐儿别动气,"王氏声音里带着一点软,"下人不守规矩,奴才替主子管教管教罢了。你这丫鬟也是,主子说话也敢搭腔,没轻重,该紧一紧皮子。"
沈卿玉走到嬷嬷面前,嬷嬷腰板还挺着,嘴角还挂着一点鄙夷。
沈卿玉抬手,反手就是一掌。嬷嬷整个人往后倒,撞在石桌上,那碟桂花糕晃了一下,有几块滚出来,碎了。
王氏声音拔高,"沈卿玉!你反了……"
沈卿玉听后笑了,肩膀颤着,连发髻上那枚银簪的坠子也跟着晃了起来。
我反?”她止住了笑,“母亲……"她嘴角还弯弯的,"我叫你一声母亲,你真把自己当做侯府的女主人了?"
"我母亲林晚棠,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哪一样不是拔尖的?"
"她嫁入永安侯府那年风光得很。满城的人都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乃侯府嫡女,我生母是原配夫人。我管教丫鬟,天经地义,何反之有?"
她说着带着讽意又笑了一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嬷嬷。那嬷嬷正攥着自己的裙侧,不敢吱声。
"倒是母亲你,"沈卿玉的目光慢慢滑回来,"我生母陪嫁的田产铺子,如今在谁手里?"
王氏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嘴角往下压着。她不知道从前那个低着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玉姐儿,什么时候长成了这副模样?
沈卿玉目光落在王氏戴着的翡翠坠子上,翠色欲滴,在光线里流转着一层幽光。那是母亲的东西。她伸手一扯,坠子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两截。
"你……"王氏捂住胸口,指尖抖着指着她,王氏的脸霎时白了,手紧紧攥着衣襟。
“母亲戴着这个,可还安心?"
"陛下赐名的那道旨意,母亲也听过了。陛下嘉我端慧淑敏,你动我,是打陛下的脸,你敢吗?"
沈卿玉将脸凑近了些,笑意浮在唇边,"母亲家大业大,有父有子,还有婉儿妹妹。"
她将声音压得很低,"我呢?孤家寡人一个。我活不了……"她凑得更近了,"大不了同妹妹一命换一命。母亲,你敢试试么?"
屋子里静了很久,只听见窗外风吹梅枝的沙沙声。
沈卿玉退开一步,理了理袖口。"母亲请回,我生母的陪嫁,烦请你列一张单子,当面点清。我今日便要。"
半个时辰后,一个红木匣子送了过来,地契、铺面账册、银票、首饰,她点了点将它们收好。
夜里,她去祠堂经过正厅时,听见父亲和王氏低低的说话声,呜呜咽咽的,听不真切,她没停,直接走了。
祠堂里光线昏暗,母亲的牌位立在供桌上,黑漆的木头,上面描金"林氏海棠"。
沈卿玉站在供桌前将牌位取了下来,拇指在"晚棠"那个"棠"字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母亲。"她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荡了一下,便散了。
平日里的事全涌了上来,王氏笑吟吟的脸,青黛跪在门槛上发抖的背影,还有在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下父亲撑在地上的手。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喜欢把她搂在怀里,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后来她再长大些,父亲看她的眼神总是飘着,不再抱她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告诉自己,他只是软弱,他只是怕,他只是……
可此刻跪在母亲的牌位前,那些说辞忽然像纸糊的墙,一捅就破。他怕什么?他怕王氏,还是怕她,还是怕自己身上那点对亡妻的愧意会把他吞没?
沈卿玉将额头抵在牌位前的案沿上,木头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她咬着下唇,眼眶热了。
眼泪顺着鼻梁滚下来,落在衣襟上,湿了一小块。她将牌位从供桌上抱下来,搂在怀里,木牌贴着心口,冷冷的。
她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她多大?六岁?七岁?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母亲的手是暖的,夜里替她掖被角时指尖擦过她的脸,像一片温热的羽毛。
后来那双手凉了,僵了,被人从她面前抬走,她站在灵堂里,没人管她,站到两腿发麻才被人拉走。
她的肩背渐渐抖起来,呜咽渐渐大起来,一声比一声重,她自己都压不住了。
她将脸埋进牌位的背面,木头的棱角硌骨,她哭得更厉害了些。眼泪贴在皮肤上,凉得她发颤。
"母亲,"她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们都……都欺我。她欺我,他也欺我,他不看我,他……他怕我。"
哭到最后她没力气了。眼泪还往下淌,祠堂重新安静下来,她松开牌位,看见那素木上洇了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膝盖跪得发麻,她撑了一下地才站起来。
明日,她要出府。
翌日天未亮透,东边的天色才泛出一点蟹壳青,沈卿玉一身靛青色的窄袖衣裳,头发挽得利落,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姑娘?您去哪儿了……您的眼睛……"青黛凑近了,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皮上,声音颤了一下,"您哭了?"
"风迷了眼,我要出趟府。你在家守着,谁问起来,就说我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
"姑娘……您带我去吧。"
沈卿玉伸手别正了青黛的簪子从发髻上拔下来,簪头的银花稳稳地咬住了乌黑的发。
"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去就回。"
铺面在城东一条窄巷里,门口不起眼,沈卿玉站在门口,将父亲的凭证从取出。看门的老头接过铜牌,看了一眼便往里走,片刻后门开了。
沈卿玉推开厅门后,萧执正坐在里面,身着玄色常服。身子微微侧着,一只手搭在桌沿,沈卿玉走进去后从袖中取出地契与铺面。
"地契,三间铺面,城东绸庄,城南米铺,城西药堂。"沈卿玉一一指着。
摄政王没有看那些东西,目光停留在自己搁在桌面那只手,沈卿玉见此跪下,"臣女献此,想请您收臣女为徒。"
厅里很静,烛火晃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摇了摇。影子宽宽的,沉沉的,风过了又定了,像一座山的轮廓。
"文渊阁的先生们教四书五经,可臣女要学的东西在您手里。"
"您缺一颗棋子,而我母亲生前接触过一桩旧案,我知道那笔账走的是谁的印。"
萧执嘴唇抿了一下,他靠着椅背,将手指从桌沿上收了回来,随后在膝上划了一个圈。
"只要您点头,这些东西……"她垂眼看了看面前那叠纸,"都是您的。"
萧执没有碰那些地契,反而将目光落在沈卿玉的脸上,接着伸进袖口,将她那枚旧铜牌在指间翻转了一下。
"东西你先收着。”他说话时侧了侧脸,目光越过沈卿玉,落在她身后那扇半开的门上。“明日辰时,来文渊阁东厢。"
沈卿玉低下头,额角贴在青砖地上,叩了一叩。
起身时她将那叠地契重新收好,稳了稳身子,朝他行了一礼,最后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合上。
秋末的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拂过眼角,她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垂时,发现那里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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