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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宫里正是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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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正是午后,日头从西边斜斜照进来,落在琉璃瓦上,烫出一层金粉似的浮光。
凝烟侧倚在窗下长榻上,指间捏着一把象牙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垂在胸前的头发。
她生得白,日光一照,便像上好的羊脂玉里沁了层薄薄的粉。
小丫鬟流萤跪在脚踏边,髻上别着新赏的栀子,把外头传来的消息全抖落出来:“文渊阁昨日就落成了,倒是侯府那位嫡姑娘入阁前不久就斩了一名恶仆。
凝烟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她偏过头,对着一旁的铜镜端详自己的鬓影。镜里的人眉眼婉转,唇色嫣红,确是一副好皮囊。
她看了片刻,轻轻笑了,"也是难为她。"
流萤抿了抿嘴,没敢接话。凝烟将梳子搁在膝上,望着窗外那株石榴树,花已经谢了,剩几颗青涩的果子藏在叶间。
"生母……"她顿住,指尖在梳齿上慢慢划过,"暂且不说。爹也不疼,为了表诚,竟做到如此地步。"
她眼眶微红,又笑了一声,"倒是个可怜见的。"
流萤终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娘娘慈悲,还惦记着她。”
"去陛下那儿说说话。"她赤足踩地,披了件水红的薄衫就往殿外走。
萧烨正在东暖阁看折子,扫一眼,随意画几个圈就换下一本。
听见脚步声就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那袭水红上时,笔尖上的朱砂正巧坠在奏章上,晕开一朵红。
他看了一眼,没有去管,匆匆将笔搁在一旁的青瓷笔山上。
"怎么又不穿鞋?"他的目光滑下去滑过,裙摆拖过,水红的纱薄得透光,隐约映出两截雪白的小腿。
"想陛下了。"凝烟走过去,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发尾扫过痒酥酥的,"陛下听说了么?沈家姑娘的事。"
"听说了。"他抬手将落在她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爱妃怎么关心起她了?”
凝烟没有动,鼻尖还蹭在他衣领绣的金线上。"陛下这话说的,"她赤着的脚趾在他靴面上轻轻碾了一下,"臣妾不过是……好奇罢了。"
"生母不在了,继母容不下她,父亲又……"
萧烨若有所思,他只是一个坐在龙椅上供人膜拜的影子,满朝的官员大半只听摄政王的调遣。可此刻他的美人睫毛微颤,像一只受了惊的蝶正靠在他身上。
"朕给她赐个名吧。"
她没睁眼,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袍子里,指尖却在他玉带上划来划去。
皇帝笑了笑,抱着她提了笔,写完后端详片刻,又添了一行小字:"永安侯女沈氏,端慧淑敏,赐名……"
"你说叫什么好?"
"陛下选的自然是顶顶好的。臣妾哪里敢置喙。"
皇帝听了抬起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拍,"就你嘴甜。"
笔尖重新落回纸上,两笔下去,清辞便嵌进了空白处。太监应声而入,跪接了那道旨意,躬身退了出去。
沈卿玉的轿子在侯府门前落定,她刚掀开轿帘,门房那边便闪出一个人影来。
是小厮福安,他到了跟前也不抬头,只把身子矮了矮,压着嗓子说:"大小姐,青黛姐姐方才被夫人叫去了。"
"知道了。"她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给他,"你当差用心。"
她没再耽搁,抬脚跨过门槛,径直走到东厢,刚到门口便听到王氏的声音。
"青黛,你这镯子……可真是好水头。老坑的吧?"
院内王氏拈着那只镯子对着光,翠色在夕阳里化开来,晃一晃,那水便活了。
镯子是姑娘赏的,姑娘的贴身东西大多是从生母那边留下来的旧物。但她不能说实话,说了便扯出姑娘了。
"回、回夫人,是奴婢的。"
"哦。"王氏尾音挑着,"你的?你倒是个有福气的。我年轻时在娘家得了这么一只相似的,水头还是差一等。你这丫鬟的命,倒比我还好了。"
青黛不说话了,低着头,绞着手指,嘴唇抿得发白。
王氏将镯子轻轻搁在案上,"既是你的,便收好了。这世上的东西,该是谁的便是谁的。不该是谁的,戴在手上也烫得慌,你说是不是?"
东厢的门半掩着,她没进去,在廊下站定,对着那扇门微微屈了屈膝。
"母亲。"
门里静了一下,然后王氏的声音传来,换了一副腔调,热热的,"玉姐儿回来了?"
她笑着迎出来,"正好,你这丫鬟,我刚管教呢。"
王氏正要继续开口,两个兵士进门站定,紧接着一个中年太监端着拂尘走进来。
"沈氏接旨。"皇帝赐名清辞,准许在文渊阁翻阅典籍。
太监走了,王氏爬起来,"玉姐儿,不,清辞姑娘,后院太窄,母亲给你换一处大院子。东边那间朝阳的,推开窗就是梅树。"
她边说边笑着拉沈卿玉的手,沈卿玉没躲,王氏的掌心是暖的,带着微微的汗意。
"方才的事,"王氏低声道,"不过是下人乱嚼舌根,母亲替你处置。你只管安心。"
沈卿玉抽回手,朝王氏微微欠了欠身,"多谢母亲。"
回了屋里,暗沉沉的,沈卿玉点了灯,转身后就看见青黛跪在地上,"姑娘,那镯子……"
沈卿玉伸出一只手,青黛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站起来后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蹭出半道湿痕。
"姑娘,"她的声音闷闷的,"夫人她分明是故意的。您刚进文渊阁,她便拿我作筏子。"
"她就是嫉妒。"青黛越说越急,"姑娘您进了文渊阁,她把自己女儿塞不进去,心里堵着一口气,没处撒。她那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前一刻还拿刀子剜人,后一刻便笑吟吟地要给您换院子。那笑我看得浑身发寒。"
青黛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拿袖子又蹭了一下眼睛。
“说完了?那可不许再气了。”
青黛愣住了,抬起头看她。灯下沈卿玉的眉眼被光晕软化了,唇角留着薄薄的笑意。
"来得好。"她说。
青黛没听懂,沈卿玉在桌边坐下来,灯火在瞳仁里晃,明灭不定。
"文渊阁是摄政王的地界,我进去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刚落的子。可陛下这道旨意……"她顿了顿,指尖在桌沿上划了一下,"倒把局面搅活了。"
"明日你随我去趟城南。"沈卿玉收回目光,垂眼看着灯座上的冰纹,"听雨轩有人在等我。"
青黛没再问,替她将窗合上些,然后退到门外,轻轻说了一句:"姑娘早些歇。"
翌日城南,萧执正襟端坐,对面荀归歪在椅子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里捏着铜钱翻来覆去地转。
"今年春闱的状元,递了折子说家中有丧,丁忧三年。"荀归声音懒懒的,手指一弹,铜钱飞起,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又稳稳落回他掌心,"三年,你说何意?"
萧执没答,荀归笑了一声,将铜钱扣在桌上。"旧势力拆了大半。可北边那位……还虎视眈眈。"
荀归收了腿,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向前倾,他懒散劲收了,眼神认真看着他。
"三年,三年足够一棵树从发芽长到齐腰高了。"
"算了,不说这些。"荀归将铜钱收进袖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拨开竹帘往楼下一瞥,"沈家那位姑娘,你给她漏了消息?"
萧执没答,荀归继续道,"你欠林家一个人情,便要把她推入阁内?"
他又看了一眼轻笑道,"人来了,坐在那儿喝茶呢。"
"她早该来了。"
荀归笑了笑,摆摆手往楼下走:"说话别太冷,把人吓跑了,你上哪儿再找一个这般不怕死的。"
沈卿玉听见有人从楼上下来,抬头便见一个穿着月白袍子的男人正低头看她,眉目疏朗,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很快就走了。
青黛凑过来低声说:"姑娘,方才那人……"
"知道了。"沈卿玉站起身,将桌上的食盒盖好,递给青黛,"你在这儿等我。"
她朝楼上走,到门口便见萧执正将窗推开半扇,风裹着街市上远远的叫卖声涌进来,桌上还搁着两盏茶。
"坐。"
沈卿玉坐下来,手搁在膝上,腰背挺着。她上次见他心里跳得厉害,此刻她的手心仍有薄薄的汗,但面上稳住了。
萧执将窗关上大半,走回桌边坐下,又将茶推过去,"圣旨的事,你早有准备?"
沈卿玉将手拢在盏壁上,茶汤映着她的脸,碎碎的,晃晃的:"臣女未曾料到。"
"料不到也好。"他说完端起茶抿了一口。
沈卿玉坐在那里,没有开口。面前这个人什么都看得透,多说一句便是多露一分。
窗外说书人的三弦忽然响起来,叮叮咚咚的,三弦曲子弹到第二段时,两盏茶都凉透了。
"茶凉了,换下一盏吧。"
“臣女告退。"
沈卿玉起身朝门口走去,门被拉开半尺,又合上了。楼下街市,轿帘重新垂下来,转过巷角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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