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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晨课照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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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课照旧,先生讲着《左传》,沈卿玉认真端坐听课,可总感觉后颈上有些刺痒。
她趁着翻书将余光扫出去,斜对面那个身着藕荷色绫裙的姑娘察觉她的目光,抿嘴笑了一下,接着偏着头跟身旁人低语。
靠窗那边,一个圆脸小姐正假装在看先生,可耳根却红着,手里的笔半天没落下去。
散了课,还没来得及起身,四五个女子已经围了上来,像一群彩色的鱼游到岸边。
打头的正是一身藕荷色的绫裙的武安侯府小姐,欧阳燕,她腕上还戴着一对錾花金镯,笑起来时满身的光都往她那里聚。
伸手便将一只锦盒搁在沈卿玉的桌角,盒面是缠枝莲纹,她的指腹在莲心处按了按。
话说的温柔,“前几日妹妹刚来,我们也没顾上照应。这是南边新来的绣娘做的帕子,针脚还算看得过去,妹妹别嫌弃。”
沈卿玉看着那只锦盒,没有立刻接。而欧阳燕的手还搭在盒面上,指尖上有淡淡的凤仙花汁染过的痕迹,红中透粉。
旁边那个圆脸姑娘也凑上来,正是七公主萧溪苏。她往沈卿玉手边塞了一只小瓷瓶,笑吟吟道:“这是我铺子新配的桂花头油,味道清甜,搽在发上正好。”
穿杏色衫子的齐蕴被挤在一边,声音压得低了些,眼睛却亮亮的:“清辞姐姐,听说陛下赐名那日,宫里来的太监宣旨时,你正在与家人用膳?”
“各位姐姐妹妹,陛下的心思,我哪里猜得着。”沈卿玉冲她们笑了笑,软声道,“大约是文渊阁新立,陛下想给阁里添些体面吧。”
“妹妹往后得了空,来我府上坐坐。”欧阳燕的目光从沈卿玉脸上滑过去,接着将锦盒往她面前推了推,笑吟吟的,“我母亲常说我那院子太素净,缺个说话的人。”
沈卿玉伸手将锦盒收好,盒面上的缠枝莲纹在指下微微硌人。
“谢姐姐好意。”她欠了欠身,“先生布置的课业我还有些疑问,先走一步。”她说着便绕开众人去了东厢。
东厢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萧执坐在窗边的圈椅上,面前摊着一叠纸,是她前几日的课业。
听见她进来,他没抬头,只将最上面那张纸拿起来向前一递,“你自己觉得写得如何?”
沈卿玉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页纸上,是她论《郑伯克段于鄢》的一篇,写了三页,引了《春秋》和《公羊传》的几处注疏。
她斟酌了片刻,答得小心:“学生见识浅,只就着字面说,未敢深论。”
萧执这才抬起眼看她,只见她垂下眼睑掩去眼底心思,故作温顺地微微垂肩。
他往后靠了靠,唇角微挑,“你很怕本王?”
沈卿玉抿住唇瓣安静垂立,接着柔声答道:“王爷位高权重,威震寰宇,学生敬重。”
萧执没接这句话,他伸手将那页课业翻过去,翻到背面,背面空白。
“本王当初欠林家一桩人情,便照拂你入阁,”他语气比方才松了些,继续道,“那人情在你进文渊阁那日便还清了。”
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如今陛下赐名,你已是陛下亲口夸过的人。来拜本王为师……”
他顿了顿,眸光凛厉,沉声道,“图什么?”
窗外的秋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几页课业哗啦啦翻动。
沈卿玉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她站在原地,心跳在胸腔里闷闷地撞了两下,站直了。
“学生不图天下。”她认真道。
她抬起眼,方才的低眉顺眼消失,目光直直地迎上去,“学生只图一个能说话的位置。”
风停了,案上的纸页慢慢落回去,一张叠着一张,安安静静的。
萧执看着她,轻轻勾起唇角,“能说话的位置,”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你可知道,这个位置比天下还难坐。”
“学生知道。”
几个姑娘的说笑声从院子里飘过去,他收回目光,随后在她那页课业的末行画了一个圈,笔锋很重。
“明日这个时辰,还来这里。”他将笔搁回去,转身往侧门走。
走到门帘边他的声音从帘子后头传过来,淡淡的,“把你那篇《郑伯》重写一遍,写你自己的话,记住,本王不收废物。”
门帘落下,沈卿玉站在空荡荡的东厢里,呼吸慢慢平下去。
她伸手,指尖触到那个朱红的圈,已经干了,微微凸起,像一枚刚结好的痂。随后将那页课业折起来,收进袖中。
暮色从宫墙那头漫过来时,文渊阁的钟敲了三下。
沈卿玉刚将书卷收好,齐蕴就从后面赶上来,将一方兰花帕子塞进了她手里,“清辞姐姐,”她柔声问道,“王爷的课业……难么?”
沈卿玉偏头看了她一眼,齐蕴唇畔噙笑,眸光里却藏着似有若无的试探意味。
“不劳妹妹费心。”沈卿玉眼波低垂,轻声道。
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出了门,马车一辆接一辆碾过巷口的青石,车帘子掀起的缝隙里偶尔闪过半张脸,有的在笑,有的在低语。
在城郊,一座私宅依山而建,后头有一片开阔的跑马场。
大皇姐萧晚绥一身骑装立在草场边缘,青丝高束,额上沁着薄汗。
她手里攥着一张弓,弦还微微颤着,方才一箭正中百步外的铜钱眼,箭尾的白羽还在风里轻轻晃。
侍卫阿犬在她收弓时赶到身侧,将水囊递上,“殿下的箭术又有进益了。”他说这话时微微仰着头,眼底亮晶晶的。
萧晚绥瞥了他一眼,接过水囊,唇角微弯:“不过是箭术。”
随后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清冽冽的,“阿犬教得也好。”
她坐在马场边的石凳上,身旁的阿犬正半跪着替她调整马镫的皮带。
他低着头,露出侧脸利落的线条,一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刀的薄茧,捏住皮带时却放得极轻。
萧晚绥偏头看他调整,忽然曼声吟道:“铁衣映日寒光动,白马嘶风上碧霄。莫道闺中无侠骨,弓开满月落天雕。”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溪苏提着裙摆小跑进来,她跑到近前才停下,喘了两口气,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大皇姐”。
“跑这么急做什么?”萧晚绥伸手替她理了理跑歪的珠钗,“又不是有人追你。”
萧溪苏扫了一眼,没见到李嬷嬷,随后放松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大姐姐好兴致,骑了马还要作诗。我这一路进来,腿上发软,你倒像没事人。”
日光从萧晚绥身后斜照过来,她比溪苏高半个头,肩背挺直,穿着一身赭红骑装,腰束革带,通身上下无一件多余饰物,偏偏站在那里便压住了满院秋色。
“你怎么来了?”萧晚绥伸手替溪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掠过她耳垂上的东珠,“宫里闷?”
“可不是。”萧溪苏挽住她的胳膊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将今日的事说了。
“她最后只说父皇是为阁内添面,然后就走了。我使人跟着,远远瞧见她往东厢去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萧晚绥听到“东厢”二字时,眉梢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进屋后,萧溪苏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顺手从碟子里拈了一块酥饼,咬了一小口。
“大姐姐,你说她是不是在避着我们?”
“避着你们?”萧晚绥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你呀,你们还想着围着她问东问西,她已经在东厢坐到皇叔对面了。”
萧溪苏怔了一下,萧晚绥放下茶盏,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叮嘱道,“往后别存打探的心,小心被皇叔知道。”
萧溪苏抿了抿嘴,没说话。萧晚绥转身从身后的匣子里取出一只锦盒,盒盖一掀,里头是几样精巧的物件。
一对白玉连环佩,一只嵌螺钿的妆奁匣子,还有一匹月白色的暗花绸缎。
“拿着,回去玩吧。”
萧溪苏欢欢喜喜地接了,行了礼便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马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马匹偶尔在厩里刨蹄子的闷响。
“阿犬。”
他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出来,抱拳立在她身后。
“去查查沈清辞平日喜欢去哪些地方。”萧晚绥云淡风轻道,“她爱去书肆,还是茶楼?爱走哪条巷子?身边那个丫鬟什么来路?”
她顿了一下,将鬓角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查清楚了来回我,别惊动人。”
阿犬应声后,没有立刻走。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那片青砖上,忽然问道:“殿下要见她?”
“见是要见的,但不是现在。”
阿犬又应了一声,退下了。萧晚绥出去,站在廊下,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城中各家府邸晚膳的烟火气漫过来。
她望着空荡荡的跑马场,方才箭靶上那支箭还钉在铜钱眼里,箭尾白羽在暮色中像一点将化未化的霜。
“沈清辞。”她将这名字轻轻念出,然后笑意从唇角漫上来,薄薄一层,底下藏着什么,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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