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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秋雨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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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落了,檐角滴漏的水珠将青石阶击出浅浅的凹痕。
王氏坐在窗边,捧着手里一盏凉透的团茶,一言不发。
屏风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便听见丫鬟声音带着怯,低低唤道,“表少爷来了。”
王氏眼皮未抬,只将茶盏往案上搁了搁,“青黛回来了?”
“回太太,青黛姐姐昨日就回来了,在姑娘院里伺候着。”
王氏的指尖在案几上叩了叩,雨声便应和着响起来,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叫她过来。”王氏说,“表少爷来了,姑娘总该见见的。”
青黛进来时带着一襟潮气,裙摆上沾了细碎的雨珠。她朝王氏福了一福,袖口处露出一截细细的玉镯子。
“太太的话,奴婢一定带到。”青黛又福了一福退下了。
沈卿玉晨起时便觉着右眼皮跳得厉害,青黛端了热水进来,觑着她的脸色,轻声说:“姑娘,今儿太太那边来人了,说是表少爷过府说话。”
“哪个表少爷?”沈卿玉将手探进温水里,看着指节被泡得泛红。
“是太太娘家堂侄,行三的那位。”
沈卿玉没作声,她记得那位王三爷,去年中秋来过一回,一双桃花眼滴溜溜地在府里丫鬟身上打转,吃酒时还借醉攥了丫鬟的手腕。
王氏在西花厅摆了一碟子金丝蜜枣、一碟子糖渍梅子。王三爷跷着腿坐在紫檀木圈椅里,靴尖上沾的泥蹭在脚踏上。
“三郎今年二十了吧?”王氏拈起一枚蜜枣,却不吃,只在指间转着,“也该寻个正经营生了。”
“姑母疼我,”他声音里带着点故意放软了的调子,“有什么好去处?”
“你表妹在府里闷得慌,眼看开春了,想出去走走。”
王氏将蜜枣搁回碟中,“你是她表哥,带她认认路,看看外头的天,也是该的。”
王三爷随意瞥着,窥见帘子外头一截藕荷色的裙角,晃了晃便不见了。
他笑得更深了些:“姑母放心,侄儿省得。保管让表妹玩得尽兴。”
王氏满意地点点头,将那碟糖渍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新进的。”
梅子搁在青瓷碟里,泛着一点润润的亮,王三爷目光却悠悠地绕在她颈间那枚翡翠坠子上:“姑母这坠子成色真好。”
“你姑父早年得的。”王氏声音嘴角挂着一抹笑意,“他那人旁的没有,这些死物倒攒了不少。”
王三爷“嗤”地笑出声来,用茶盖撇着浮沫:“姑父是厚道人。”
沈卿玉在廊下站了一炷香的工夫,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她的鬓发。
“姑娘,”青黛从月洞门那边小跑过来,脸色发白,“表少爷身边的小厮在二门上跟人嚼蛆,说……说……”
“说什么?”
青黛咬着嘴唇,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说姑娘是‘没笼头的马’,又说‘沈家女儿迟早要上三爷的马鞍子’……”
她面上血色褪干净,嘴角却浮起一点笑来:“这嘴原该拿针线缝上才是。”
青黛正要再劝,却见花厅外头有人影一晃,正是王氏的侄子王恪过到了廊下。
他生得倒是还算端正,见到沈卿玉他拱手行了礼:"表妹今日好颜色。"
沈卿玉还了礼,没有接话。轿子在门前停着,帘子半卷,王恪翻身上马,他们往西市去。
轿帘掀开一线,沈卿玉看见王恪的马始终落后半步,只听见:"……侯爷……如今……"
身后的小厮是个粗壮的汉子,面皮黝黑,腰间别着短刀。
他驱马赶上前来,与轿子并行,忽然高声说了句:"到底是庶出的,使唤来使唤去。"
她没有动,那小厮见无人应声,胆子便壮了些,又补了一句:"侯爷如今连早膳都不与嫡女同用了,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呢。"
轿帘掀开了,沈卿玉下了轿,日光正照在她面上,她看着那小厮逼问,"你说谁不配?"
小厮勒马停下,瞥了王恪一眼,王恪眉头轻蹙,却没有制止,小厮咧了嘴:"小的说的是混账话,小姐莫怪。只是这满京城谁不知道,侯爷当年若不是娶了王家庶女,早被夺了爵位。如今倒好……"
沈卿玉眉眼弯弯的,唇边浮出一点梨涡,“我记得你,你是马厩里喂草的,上个月枣红马不肯吃夜草,你跪在地上求了半个时辰,最后吃了吗?”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周遭散漫的人渐渐围拢过来。
小厮刚想张口,沈卿玉目光掠过众人:“侯府爵位乃陛下金口玉言赐下来的,承的是天恩,定的是圣意。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马厩喂草的奴才来替天子论断该不该夺了?””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小厮脸上:“你方才那番话是说陛下当年看走了眼?还是说圣意不公,该听你一个马夫的?”
小厮脸刷地白了,翻身下马,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去,嘴里“小姐”叫了半声,便被沈卿玉抬手止住。
“再者说,且不论什么庶女嫡女,主子便是主子,下人便是下人。今日一个马夫敢当众编排主家出身,明日是不是厨房烧火的也敢议论起宫里娘娘的母族来了?下人若是都这般没个体统,传出去,旁人还当咱们府上连尊卑都不分了。”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我原不想计较的,毕竟嘴长在你身上。可你方才那话,往小了说是僭越,往大了说……”她抬眼,扫了一圈围观的人,“便是妄议圣裁。”
四周鸦雀无声,沈卿玉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小厮,“我也不为难你。但你这张嘴留在这府里,迟早给侯府招祸。”
话落,她目光落在小厮别着的短刀上,伸手捏住刀柄轻轻一抽,扔在小厮面前。
轿帘掀开又落下,将她的身影隔绝在内。小厮跪在原地,转头看向王恪,嘴唇哆嗦。
王恪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小厮,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吹得袍角翻动,他没有开口。
小厮慢慢低下头,手攥住刀柄,四周的人屏着气,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小厮的身子往一侧歪倒,半张脸陷进泥里,王恪避开洇开的血色,开口道:“抬下去吧。”
然后他拨转马头,行到轿侧,隔着帘子低声说:“表妹好手段。”
"帘内沉默了一会儿,沈卿玉的声音传出来,温软如旧:“表哥说的哪里话。下人出言辱及家父,法子是他自己选的,表哥不会见怪吧。”
王恪轻笑一声,声音低又带着点沙涩:"表妹好快的手。"
沈卿玉回到侯府的时候,王氏把自己关在屋里,傍晚她的贴身丫鬟出来说夫人头疼,谁也不见。
下人们嘴里传的添油加醋,有说短刀是削铁如泥的宝刃的,有说沈姑娘面不改色从尸身上跨过去的。
传到最后,连门房的老头子都剔着牙跟旁边的小厮念叨:“咱们这位大姑娘,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原来是个狠角儿。”
陆鸣岐再来时未进正厅,只在门房候着。他负手看老槐树,闻声回身,目光在她脸上略停一停。
“沈姑娘?”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文渊阁的课表规矩,下月初一报到。迟到三次者,除名。”
初一,天未亮她便醒了。挑一件鸦青襦裙,青帷马车停在侯府门口,她没回头,撑住车沿抬膝上车,车轮碾过青石板,闷沉沉的。
车停时她掀帘,一座灰砖灰瓦的院落,院墙齐整,门口姑娘们三三两两站着,鹅黄褙子的女子被围在中间,目光扫过她时笑了,沈卿玉未走过去,看着匾额上了石阶。
这一日许多人影都装进了青砖井里,然后各自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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