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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安七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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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安七年秋。
永安侯府的门楣褪得只剩一道朱红的印子,石狮子的眉眼也化开了,分不清是哭是笑。
这宅子从前阔过,如今只剩骨头架子撑在那里,皮肉都烂尽了。
午后沈卿玉蹲在后院井边洗脸,水是从地底刚拽上来的,咬在脸上像一层薄冰。
她捧水往脸上扑的时候,指缝间漏下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冰得她打了个寒噤。
丹凤眼被冷水激出一圈浅红,眼角的泪痣黑得发亮,像针挑出了一点墨来。
赵婶端着菜筐出来,瞧见她蹲在那儿,脖子先往前探了一截,四下扫了一圈,压着嗓子说,“大小姐您怎么又在这儿洗,夫人瞧见了又要说您不体面。”
沈卿玉没回答,用手背蹭了一把脸后问,“府里来了谁?”
赵婶又往廊下看了一眼,才凑过来说,“听说是摄政王府上的人,什么陆先生,老爷在正厅招呼呢。”
摄政王府四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手在衣角划过一道水痕,但很快就洇开不见了。
“那个陆先生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好像是替摄政王选什么人,要选世家女子入什么阁读书。”赵婶皱着眉想了半天,“我也不真切,只听夫人高兴得很,要把三小姐送过去。”
沈卿玉没有接话,往正厅方向走,步子迈得大,裙摆扫过地上的青苔,沾了一层潮气。
赵婶在身后喊她擦脸,她没回头。
正厅里茶盏磕碰的声音隔着屏风传出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捂着敲。
她站在廊下没有进去,从屏风缝隙里望进去。
她爹沈延昭坐在上首,客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清瘦男人,腰上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陆先生声音不紧不慢,说摄政王的意思要选世家女子入文渊阁习政,王爷意在革新,女子入阁正是其一。
“侯府……可有资格?”她爹向前倾身,声音带着不确定。
“侯爵以上,嫡女都可参选。”
嫡女。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沈卿玉的指尖在袖子里捏紧了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印。
“臣妇的女儿卿婉今年十五,知书达礼,相貌出众。”
王氏的声音接上来,沈卿玉闻到一缕桂花头油的香气从屏风的缝隙里钻过来,甜腻得让人喉头发紧。
她父亲咳了一声,王氏的声音又起了,软软的。
“日子嘛,自然凭王爷定夺。”
“王爷那儿,名册是按玉碟上的朱笔写的,侯爷的玉碟,怕是有日子没晒了。”
厅里静了一息。
王氏的眉头皱起来,涂了蔻丹的指甲攥紧了帕子,那帕子上立刻洇出几道深色的褶。
沈延昭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眼睑垂下去,睫毛颤了颤,抿了一口茶。
人都走了以后,厅里空荡荡的。沈卿玉从屏风后转出来,光从高窗斜斜地切进来,照得地上的青砖浮着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看见沈延昭的茶盏还搁在桌上,茶汤已经凉透了,面上浮着的那片茶叶像一只溺毙的绿蝶。
她的掌心还在疼,松开手指,那几个月牙形的印子白惨惨的渗出血丝来。
晚些她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后院角落里的一间厢房。
关上门后,桌上还摊着一本书,书页泛了黄,边角也卷了起来。
她翻开一页,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她娘的手笔: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她娘林晚棠从前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嫁进永安侯府那年风光得很,满城的红绸子从街头挂到巷尾,人人都说林家女儿好福气。
可五年就死了。人人都说是病死的,沈卿玉不信。
她没有证据,只有这本书,一把匕首,和一封信。
信上的字让她用水泡过了,只剩一句话还能看清:不要靠男人,要靠自己。
她合上书,走到墙角,蹲下去搬开几块砖,墙洞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
不长,一掌可握,刀鞘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她拔刀很慢,刃上的寒光映出她的半张脸,模模糊糊的,只看见一双眼睛。
她握着匕首在桌前坐着,然后听见赵婶在外面喊她,“大小姐,老爷让您去正厅用饭。”
将匕首包好,又把布包塞回去,砖块更是一块一块地复位,每一块都摁实了。
做完后她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到桌前那面模糊的铜镜跟前看了看自己。
十六岁的一张脸,眉峰陡着,眼尾挑着,眼角的泪痣偏把这股凌厉压下去一些,添了三分冷意。
她把碎发拢到耳后,耳垂上空空的。府里的姑娘们五六岁就穿了耳,独她没有。
当初王氏拿针要替她穿,她哭得满地打滚,最后她爹摆摆手说了句由她去,王氏便顺水推舟只当省了一副耳坠。
她看着镜子里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弯了弯嘴角笑了。
王氏的算计是落在瓷盘里,沈卿玉坐在末席,看碗中清蒸鲈鱼,筷子只在上面点了点,吃了几口后就起身告退。
回到房中,她没有点灯。
黑暗里,她将自己沉在椅中,王氏的面孔在暗中浮起,她的嘴角是弯的,弯成一道刀痕。
沈卿玉知道,过不了几日,沈延昭就会被那道刀痕割伤,然后退让,一如从前。
翌日,她翻出母亲留的银线梅褙子出门了,她从门房老李的旱烟里听来了一个传言,城南听雨轩,隔五日摄政王萧执会独自去坐一个时辰。
店门口馄饨摊的老板娘问她:“姑娘等谁?”她笑了笑,没答。
茶楼二层悬着半扇木窗,一截墨色衣角在窗棂后若隐若现。
她踩着木梯上去的时候,阶隙间漏出细小尘灰。
萧执没有抬眼,手边的茶盏搁在漆盘里,捏着一枚棋子摩挲。
她立在门边许久,直到“啪”的一声,棋落定,把她从等候中唤醒。
他仍没抬眼,声线平稳:“路在身后。”
“臣女走的是前面的路。”她没有退,鞋尖往前挪了半寸,轻声道,“路过,想讨一盏茶。”
“寒舍茶粗,不惯待客。”他端起茶盏轻拨,唇沾后放下。
“粗茶有粗茶的喝法。”沈卿玉声音有些颤抖,“臣女从府里出来时,瞧见巷口的槐树根上压着一块青砖,那砖上刻着字,只是年头久了,磨得只剩半个。”
他终于正眼看她了,目光从她挺立的发髻缓缓落下,经过眉峰、鼻梁,最终停在她交握于裙裾前的指尖,淡声道:“永安侯府。”
她双手举信呈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垂眼,盏中茶梗正随水涡沉浮,“外头的风大。”
她没接话也没动,茶渐凉,他将盏盖合上,漫声道:“三天后。”
她转身走了,直到走出巷口,扶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颤。
那封信被她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腰带暗层里。
当晚她去了书房。沈延昭坐在灯下,面前摊一幅山水,笔意萧索,她进去时,他正将最后一笔勾向虚无。
她看着那些分岔的墨迹,开口时声音放得极平,“父亲,文渊阁那盏灯,玉儿想去点上。”
他搁了笔,笔杆与青瓷笔山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抬眼看她,看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次,那跳跃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那盏灯底下坐的是拢火的人。”他终于开口,“火堆旁边站着容易,蹲下来容易,可伸手进去的人……”
他顿住了,窗纸上不知什么虫子扑了一下,在暗处撞出一声闷响。
“玉儿晓得火舌长什么样。”她的目光没有离开他案上那张宣纸,“玉儿告退。”
她站起身往外走,夜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吹得满壁灯笼影子在地上乱晃如鬼魅。
沈延昭的声音从身后追来:“鞋穿好。”
夜风里,她走到廊柱底下,忽然想起也是这样没有星星的夜,她父亲抱着她穿过抄手游廊,那年她多大?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的胡茬扎在她额头上,他说话时胸口震得她耳朵发麻。
灯笼在风里摇,她走回自己院门时,纸已经焐热了,她把那信烧了,灰烬洒在了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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